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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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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决定回家。打了电话给母亲,说要回去吃饭。她让我直接去到饭店,听得出声音里的兴高采烈。可惜父亲有应酬,不能与我们一起晚餐。
我开车去往云锦路的福满堂。饭店离父母居住的华山道只差二个街口,但却是一个熙来人往的好地方。在朝北的包厢里,可以看到城市开阔的夜景,以及夜月下的连绵山脉。开店十年,已迎来良好口碑。原本四十平米的小饭馆,已经扩展到三百平米。母亲不得不一再雇佣新人上任,来帮忙料理事务。她自己退居幕后,管理财务资金,或处理一些紧急情况。
进到店里的时候,母亲在大堂靠左边位置上与一个中年男子说话。
中年男子似喝多了酒,面红耳赤,却想赖掉账目上的一份菜。坐他对面的女子,同样是中年年纪,干燥的金色卷发,眉目间有不屑之色。她静观这场战争,也不去阻止。
母亲见到我来,顿时器宇轩昂,得意地对男子说,我儿子是警察,你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
男子酒劲愈发上来,听到母亲的话,仿佛受到羞辱,扯开嗓门喊,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别用警察来压我。我没犯罪,我怕什么。
他对面的女子有些惊慌,知道再争吵下去,也无任何意义。说,算了吧,再换一份好了。
男子不依不饶,大有展开攻势的气态。
我走上前对他说,没关系,这一份算我们的。而且我们还可以为你总账单上打上八折折扣。如何。
男子一下间无话可说。
我说,不过有一条提醒的是,你喝了酒,不驾车没关系,如果驾车的话,就算是违法了。
他跌坐在位置上,对面的女子白了他一眼。
母亲小声在我身边说,你给他打什么折扣,他明明就是无理取闹。
我搂过她瘦小的肩说,妈,你就别计较。我难得回来一趟,难道还要看你与人吵架。
母亲笑起来,说,让儿子见笑,真是太不好意思。我们去吃饭。让何师傅准备了菜。
二楼西侧的小包厢。冷热菜陆续端来。清蒸大闸蟹。酱牛肉。干拌凉菜。水煮虾。清炒菠菜。乌骨鸡烫。
我对食物并不苛刻,从不贪图口食之欲。这样多份菜,让我直觉浪费。
母亲却微笑待我,说,难得回来,多吃上些。你的脸孔比前些日要瘦些。
在大盏水晶灯下,这样靠近她。我倒发现母亲比之前要更瘦。肤色偏黄,眼角有细密多条纹路。脸庞上冒出大大小小斑点。
想起刚才她与中年男子的争吵。想必平日里,不乏这样的意外事件。她是真的身心疲惫,脸露倦容。心里极为心疼她。
妈,年后把店转让了吧。你不用那么累,又有大把休闲时间。可以打牌,美容,或与阿姨们逛街吃饭。或者也可以到我住的地方来。我们一起吃饭。
母亲拢了拢头发,说,你一直不肯接这个店。
我埋头剥一只虾,妈,我并不擅长做生意。你积累这么久,我很难再帮你发展。
母亲知道这是托词,亦不再勉强。她一向尊重我的决定。
我不想她难过,把剥好的虾放在她的碗盏上。说,妈,周末我来接你去做美容。或者我们去按摩。如果你不介意依依,我们可以一起把她带上。她可以陪你去购物。
她说,当然不介意,我一直喜欢她。她的声音听上去欢愉,仿佛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整颗心都是闪耀的。
我愿意取悦她,哪怕所做的都只是微小的事。她是我的母亲,是生育并抚养我多年的女人。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她眼中逐日成为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而她,在我的双目中,愈发的瘦小。我们的位置两相置换。我不再是躲避在她手臂下的幼童,而是伸出长长手臂搂住她,亲吻她的男人。
夜间,我们从饭店出来。她挽着我的胳膊,静静地走。街边不时有年轻情侣从角落里窜出。她因身边有我,而显得镇定。星辰繁密,不断闪动。月亮显得寥落。
母亲望瞭望天际,又低下头来,一边走一边看着我们投在地上的黑影。她开口,声音轻柔,士佑,记得小时的院子吗。夏日里,你父亲总喜爱把凉席拿出来,铺在院前的地面上。躺在上面,与你一起数星星。他并不懂星座,却让你听得津津有味。
我笑说,是,我记得。我是直到上了初中地理,才知道,牛郎与织女星是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母亲说,那时你对任何事都好奇。喜欢读故事书,有时还翻你父亲的历史书籍。还会缠着我问,时间是怎么回事。
母亲叹了口气说,我想我到现在都回答不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说,妈,你何时变得这么伤春悲秋。难道,爸爸一早就发现你的这股暗藏的潜质。
母亲微笑起来,有一股远逝的少女的羞涩。她说,他爱我,是因为我勤快,可以帮他料理家务。他什么都不用做。他这个懒鬼。他是结婚后坦言的。
我说,如果你早知道,还会嫁给他吗。
母亲说,这是冥冥中注定的,没法假设。如果有选择可做的话,我还是会嫁给他。至少,我知道我有一个出色勤快的儿子。
父亲还没有回家。我打给他,说是晚上要打牌,会住在同事家中。
我问母亲,他经常这样吗。
母亲说,有时候。我劝过他,少作应酬,别熬夜。但他似乎已习惯。有一次早上回家时,西装上有一大块污迹。应是前晚呕吐所致。士佑。你若有空,可以与你父亲聊聊,让他尽量控制。我怕他的身体会受到损伤。
我抚了抚她的肩说,好,我知道。
我陪她在客厅里看大陆古装剧。我自小便记得,母亲流恋荧幕上女子的古装造型。长袖善舞,回眸一笑,百媚皆生。这般受到帝王宠爱,不仅只一份绝世容貌,内里包藏的祸心也是足须的。
母亲倒了一点葡萄酒喝,说,别看这些女人风光无限。愈是生时热闹,死便愈是惨烈。又或繁花都尽,容颜颓丧,只得被送入冷宫。孤苦伶仃地死去。
母亲为剧中人物所动容,但亦知晓那不过是虚构的故事。即便存在的真实,早已随着千古大漠的烟沙飘飞远久。剧目始终是演了给人看的。深思或是消遣,全由自己定夺。
十点后,电视剧结束。我和母亲各自回房间。是少年时一直居住的卧室。直至毕业后父亲替我买下瑞云路上的房子,在此之前的时光,我一有时间就是在卧室里度过。制造飞机模型,读小说,写英文书信。有时在深夜里失眠,望着圆月素净,开细小声的耳机,听粤语情歌。
家具书柜一如往日,未曾有所变动。母亲亦时时进来帮忙打扫,枫木地板洁净到不染尘埃。墙壁刷的是淡淡的蓝色,天花板上全部贴满了大颗星辰图案的贴纸。月光洒落进来时,会看到头顶隐约浮动的光亮上,似有星星在闪烁。靠墙的白色书桌上堆满破旧的小说。上高中时,热爱读书,四处购买书籍。小书摊。二手书店。夜市。正规书店。书市书展。想尽办法买到喜爱的小说。读小说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学业,相反,它让我进入到一个崭新的世界里,让我看到我平日里所见到的有限天地外的无限的人与事。
拧开书桌上的小台灯,拿起一本小说来看。读到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能力当任何一个人的父亲。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白纸上的黑色字迹,跃入我的眼睛。让我无可抵挡地接受它们。夜这样静,小说中的人,却这样情感丰沛地站立到我的面前。
不知何时睡去,又仿佛在梦中见到美贞。
她说,士佑。他来了,他又回来了。
我急切地问,谁,谁回来了。
她的手上有一把锋利刀具,鲜血顺着她的大腿不断往下流。她在哭。她说,他回来了。他不放开我。他要把我带走。士佑,快来帮我。
我不知事因,生发不出力量来给予她所要。我只是有无尽疑惑,美贞,告诉我,要怎么帮助你。我要怎么做。
她把手指放在嘴上,低声说,嘘,听。他来了。开了大门。脚步声在客厅里。他走来了。他向我走来。士佑。
我无法帮助她逃离。我什么都听不到。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母亲有事先去了店里,留了纸条在厨房的餐桌上,让我自己吃早餐。她临时准备了面包片,上面涂了黑莓浆。鲜榨的橙汁。小根火腿切成一片片,放在白色瓷碟里。
我拿起面包片来吃,一手翻阅手机,却意外发现接到过美贞的电话。时间是凌晨三时。我原以为那是个梦,却原是一通电话。或许电话后,我又做了梦。但对于凌晨说话内容,我竟完全没有印象。
我对她说了些什么,我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