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城》沈清顏

23、第 23 章

　　仿佛被无名的力量推动，我步履不停地走向那所住宅。不停歇地，脚步匆促，以至于要奔跑起来。我看到自己的欲望，如同一朵狰狞的花朵暗自盛放在荒芜里。我看到它要把我吞噬，伸出鲜艳红蕊，一点一点将我的头，我的身，我的手脚吞入。我这样无奈，却开始慢慢知晓这是无可恢复的一件事。于是心甘情愿地被这欲望所吞没。

　　敲了三下门。我感觉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体内一跃而出。因为奔跑，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我擦掉它，然后等。
　　没有人响应。带着失望，准备离开。
　　谁？有轻微的女声从门内传来。确定无疑的美贞的声音。
　　我说，是我。陆士佑。
　　请等我一下。
　　大约五分钟后，她来应门，带着盈盈如水的微笑。
　　她穿烟灰色宽松针织衫，豹纹紧身打底裤。一双修长直腿逼人眼目。
　　我笑说，你不怕冷。
　　她说，好看就好。
　　她去厨房为我煮咖啡。我看到宽敞的现代化客厅里摆了许多画。画框仍未及封上。画里是一个眉毛连在一起的女子，盘结实的黑色发髻。手里捧一只猫。或是怀抱一个女婴。她有时在餐桌边切水果。有时坐在床头读书。她有圆润的脸颊，每一幅里，都有棕色的大眼睛。
　　她端来咖啡予我，说，是一个加拿大女画家的作品。我在网上购买得来。
　　我转过去看她。美贞脸颊上有红色斑点，神态憔悴。她拿了一只褐色杯子，喝清水。
　　我担心她，问，不舒服吗。
　　她说，昨晚发烧，吃了药睡下，凌晨时醒来，然后长久失眠，直至清早。
　　她低下头，遮掩般喝了一口水。并不想提及那个电话。
　　我说，你打电话给过我。
　　她抬起脸来，望着我。她腼腆地笑，说，想起你，想做一个恶作剧，拨通你电话。没想到你接下。我吵醒了你？
　　我笑，打破这诡异气氛里流动的情绪。我说，但我完全记不得说了什么。我说出银行卡密码吗。应该没有。这一点我是一直牢记。
　　她大笑起来，眼睛剧烈弯起。像一只午后刚刚睡醒而倦怠的猫。不去掩饰的，赤裸的真意。因为大笑，她不小心被呛到。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我放下手中杯子，急急地去轻拍她的背。她咳得惊天动地，不能管及我。而我却因触到她柔软针织衫里所传递来的肌肤体温，手指颤抖，感觉到羞耻而喜悦。这样靠近她，看到她耳朵上细小的绒毛。耳垂上的小小洞眼，未佩戴任何饰物。后脖颈处有黑色纹身，是一串繁复细长纹图案，被头发遮挡住，看不真切。仿佛是读到她的一个秘密，我内心雀跃不已。
　　待她终于静止下来时，我把她的水杯递过去。她笑笑说了声，谢谢。她的眉眼顺下来，眼睫毛是卸过妆容后的自然浓密，微微卷曲。有一缕头发垂下来，盖住她的脸颊。
　　我犹豫着，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拢开它。

　　她抬起脸来，把那缕长发别在耳边，清澈双目望向我。我看往别处，她的画，藉以别过她的眼神。我说，我要上班了。
　　她静静地说，好。
　　记得吃药。不舒服的话，及时去医院诊治，不要延误。如果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好。
　　我笑她，你只得这一个字吗。
　　她大笑起来，说，那是真的好呀。我才会这么说。

　　我们站起来，走到门前。我向她告别说再见。她突然抱住我，声音嘶哑在我耳边，士佑，士佑。
　　我一时间头脑空白，不能思索，只是问，怎么了。
　　但她又松开手，嘻嘻笑起来，摆摆手对我说，快去快去。
　　我亦不去说什么，只是叮嘱她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