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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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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相聚吃饭。带了依依同去。
星期五夜晚,商业街上人声鼎沸,街边推车摊贩大声吆喝。臭豆腐。烤羊腿。烤里脊。油炸冰激淋。各类丸子串烧。银耳莲子烫。红豆绿豆烫。年轻男女背着包,坐在大树下吃凉面,亦有幼小孩童凑在母亲的碗前喝粥。喝过后,脸上有得意洋洋的神色。
穿过繁杂人群,我们去到一家中餐馆。区域狭小,生意却热火朝天。我们沿着窄而陡的木楼梯,上往二楼。志文一坐下,便要了一箱啤酒。其书与依依坐一起点了锡纸鸡翅,酸菜鱼,手撕包菜,金针肥牛,炒青菜,末了又点了店里特色的土豆牛肉汤。她们自己要了鲜橙汁喝。
明浩把啤酒取出来,各递了一瓶予志文与我。他说,终于回来,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
志文笑他,身体太过娇弱。
明浩说,第一夜我一晚没睡着。不知哪个角落里一直有吱吱声音。应是老鼠在叫。翻来覆去几次后,竟发现天已大亮。等到第二晚,实在无法熬住,终于睡着。
我笑说,你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悍。
依依说,你们工作才是真辛苦。比之我们行里,有女孩老是叫苦,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其书跟她碰了下杯,说,该叫苦的人,是你。你可以体谅自己男友在外出差加班,却毫无怨言。
依依不好意思说,我也是慢慢习惯并理解他。
我笑她说,有吗,我不是经常给你唠叨,责骂吗。并被罚周末做饭。
他们的眼睛齐刷刷盯向她,依依羞得脸都红了,只得打我,我哪有,我哪有。
我见她粉白脸孔,真是好看。一把把她搂在怀中,说,我说笑话呢,他们不会当真的。就算我说实话,也是我咎由自取嘛。
依依想了一会,才知我又揶揄她,作势要打我。其书拉住她说,别跟他一男人计较,我们吃菜。
志文笑着喝光一瓶酒,说,士佑,今晚你死定了。
我笑着饮酒,说,我知道。
这样吵吵闹闹,其书又说起萧世博的事。本是热闹的团聚会,谁都不愿提到工作,但彼此心知肚明,知道这是彼此畅谈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始终未能如在企业中。上班做事,下班后立马放下手中活计,回到自我圈子中。工作与生活,可以分割得如此清晰。而我们却一直为着谋生的这份活而苦恼,犹豫,沉思,冥想。我们付诸的要远远比我们想象得到的多。
我说,我们还有必要再去医院。与柳叶对质清楚。
其书说,恐怕她难以承受,她仍未度过困难期。
志文说,如果她一早知晓,她简直是在包容萧世博。孩子是无辜的,她却是怂恿者,帮助丈夫犯下罪行。
我说,我疑惑的是,如果事情如其书发现的那样,为何他对孩子那么恶劣。他应极力讨好她才对。
其书说,这一点,我也一直想不通。难道是孩子告诉过母亲?于是他们发生争执,事情演变激烈,萧世博无计可施,索性逗留在外。
明浩问,萧世博还承认了些什么。
其书说,他在加拿大时,时常在酒吧寻觅一夜情的金发美女。有一次,朋友介绍给他一个金发少女,身材丰满,容貌非常艳丽。他一眼相中她,带着她离开酒吧开了旅馆房间。第二日醒来时,朋友问他感觉如何。他说非常享受。然后对方跟他说,这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他在惊讶之余有担忧,害怕被控告。事过多日,竟一点风声都无。他开始有念头,找到朋友,相互交谈,并因此而深陷进去。他喜欢上未成年少女。
明浩扔掉了手中正要点燃的香烟,说,他真是个败类。明浩情绪激烈,一如往日。他说,那日,我们抓到他时,卸去他的假发与眼镜,我一时不确定是否抓错人。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儒雅大气。
志文说,现在的人,不再能通过外表来确定他的内在心里。国外经常有报道,女儿被父亲囚禁,偶然寻到机会出逃,真相才公诸于世。新闻曝光的父亲,是邻居眼中的好男人,友善,和蔼,乐于助人。
我说,如电影中常说,杀人凶手或许就住在你的隔壁。单凭简单日常交往,无法断定一个人的性情。而且,多数变态者,将自我特殊癖好隐匿甚深,他人不去关注,断然不知暗藏的洞穴。
明浩说,他们无视法律,却又极为机敏,且一直乐在其中。
聊过萧世博后,我们又说到一些相关的案子。依依的手从桌下穿过来,放在我的膝盖上。我握住她的手,只觉寒冷异常。我知她对我们的话题极为不适,于是征询他们意见回家。
喝完最后一杯,吃完所有的饭菜,我们才摇摇晃晃下楼结账。彼时,接近十一点,餐馆空无一人。服务员在打扫卫生。老板娘在结算账单。
走到餐馆,街上灯火通明。一群年轻男女结伴走过,他们的夜生活正开始。在酒精与□□中腐烂的肉身。青春已消亡。光鲜的衣着遮挡不住内心的单薄。
我们彼此告别。叮嘱周末好好休息。
洗凈身体,疲惫地睡到舒坦的床上,只觉心安。过了十二时。室外的月光柔淡投照,树影在白墙上微微晃动。偶尔有汽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刺入耳膜,短促几声后又销声匿迹。
依依躺进来。我伸出手臂,让她枕在我的手腕上。
她问我,晚上你们说的是什么案子。
我说,你不会想听。
她把手放在我的胸膛说,你说,我想听。我大概猜出了些,但要得到你确认。
我说,十多日前,在赵公路上的别墅区内发生命案。死者是四岁的小女孩,头部受到硬物撞击,颅内出血而死。凶手是她的继父,他用脚踢她,导致撞到钢琴的木头琴角上。她的母亲是目击者。他在母亲将孩子送往医院的途中,逃离家中,去往深圳,准备过海关,去香港。志文他们日日守候,终于抓到他。但其书今日说出,他其实是一个娈童癖者。对孩子是否做过坏事,还有待验证。通过尸检,以及对孩子母亲的盘问。
依依听过后,久久不说话。
我当她睡着,轻轻推她,她的手却紧紧抱住我。我感觉到胸前潮湿,吃了一惊,然后才知原来是她的眼泪。
她说,怎会有这么恶劣的父亲。他应判死刑。
我说,他属于故意伤害罪。判刑有轻重,或是数年不定,亦有可能无期或死刑。
其书把头埋在我的颈脖间,轻轻喊我,士佑。
我应了一声,抱住她。
她说,士佑,我一直担心你。你像在一个异域世界,不属于我们的边缘的充满痛苦的世界里。那些无关我们的人,他们遭遇的痛苦,我不能顾及,也不想顾及。而你,你却是我唯一爱着的人。我的天地很小,只关心你好不好。是否疲惫,是否难过,是否愉悦。而我祈愿工作的日日奔波会让你厌倦,你便退至我的身边。士佑。那终究不是我们的世界。而你,也不是救世主,不能主宰事件的发生。
我亲吻她头顶的发丝,说,是的,依依,你说得很对。那些事不会因为我们警察的存在,就不会发生。我们尽力去做,只是想让罪恶得到妥善的处置。人活在法律之下,侵扰到法,理当受到审判。若不是这般,善便会受到更大程度的破坏。
她说,你不过是其中一员,退出后,自有新的人补充进来。
我说,但我并不想退出。我有我的伙伴,我在他们身上看到正义的力量。他们或许仍是性情人士,面对案件感性多情,自我矛盾纠结,但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不断地追踪、审察、侦破各类案件。他们是在用信念做事。
依依无法说服我,深觉难过,转过头去睡。我知道她生气,却寻不到词眼来抚慰她。我明白她念愿祥和安宁的生活,并祈祷我们深爱对方,直至年老终尽。但我不再是上学时无知的少年,对世间充满无比的热恋与憧憬,渴望仕途通达的道路。
这座城市的黑暗面,在逐渐拉开的帷幕下,一点一点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由此知道,在以往岁月中,周身包围着我的,是怎样虚假的美好幻影。这幻影如浮沫,在艳阳下,逐一被我击破,不堪受辱地消隐在空中。
而我所看到的一切,是陌生人的痛苦,同时也是人类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