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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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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赶往医院。柳叶的房间被调整到一楼南面的一间单人病房。房间干净整洁,有着浅蓝色窗帘。阳光从大窗户外投射进来。电视机是关着的,护工阿姨去打水。其书与柳叶母亲一起在调节床位高度。
我走进去说,我来。床头稍稍高出,枕着枕头,可以望见外面走动的人群。房间太过静寂,声音缓解空气中的压力。
柳叶没有吃早餐。母亲从家中熬制的菜粥,她望都未望一眼。她的眼睛有时紧紧闭着,突然间,又睁开来。脸上有惊惧的神色,但很快,又松垮下来。继续闭上眼睡着。
穿着医院里的绿色病号服,左腕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赤裸着脚。脚后跟上有一块淡淡血斑,仍未及时擦去。我转过头,望向别处。
护工阿姨打来热水,准备与柳叶母亲帮她擦拭身子。我与其书走出门,在医院花园的长凳上坐下来。
其书说,队长他们一直没有消息吗。
我说,还在等待。但消息准确,萧世博在深圳,他在等待合适时机过海关。溜到香港。他有朋友在香港,可以帮到他。
其书说,但我们一样可以抓到他。
我说,越早越好。拖得太久,他会寻到更多机会,来出逃。
其书的帆布鞋鞋带松脱,她低下头来系。她说,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柳叶身体极为虚弱,若不进食,光靠营养液不能维持她的健康。
不远处一个四五岁小女孩,蹲在一株白色水仙前观望。她的手臂上插着输液针,母亲站在一旁举着钢杆。必须是合适的高度,才可以让药液流入到孩子的体内。母亲的脸上并无不耐。
我对其书说,这需要时间。自杀是她的本意,而她活下来,又需要勇气。
其书说,她需要对抗的,其实是自己。
小女孩抬起头望着母亲说着话。因为距离太远,无法听清。
其书说,有时,我不明白,无辜的人死去,犯罪者却逍遥法外。证据的缺乏,让他们生活在法律的边界之外。无需接受判刑或枪毙。而他们甚至得意洋洋。多么出色,杀掉一个人,却还可以这样活在警察的眼皮底下。
我说,并不是所有的罪犯都是如此。有些过失杀人犯,他们的初衷并不是杀人。
其书说,但是萧世博,他恐怕是处心积虑吧。他会因为杀害敏敏而愧疚吗。
那个小女孩站起来,牵着妈妈的手,在花园里慢慢地走。母亲说了什么话,她咯咯咯直笑。
我说,抓到他之后,我们便知晓。
十日后,队长一行带着萧世博顺利回来。
萧世博等待几日后,终于按耐不住,过检海关,准备去往香港。在这之前,想办法找人在港澳通行证上换了照片。但他高大的身形与左手背上的一颗黑色大痣依然是追踪的有力线索。志文抓住他的时候,他几乎错愕,并无应对之计。
他的形象与照片上如出一辙。戴了金色假发与黑框眼镜。
但萧世博并不近视。
他出生良好,父母做贸易生意。他从小享受富足生活状态,对书籍,玩具,衣物,零食,从无担忧。他说出口,母亲便会买来给他。因为常年生意繁忙,母亲雇了保姆,接送他上下学,以及负责家中一日三餐与打扫工作。
他无心向学,与一帮男生四处在城市里游荡。高二时,曾因赌博而被抓捕过。很快又被释放出来。高中毕业后,无能进入正规大学院校。他被父母送去加拿大留学,一年后,又返回。在异地,不能用英语与人做简单的话语交流。而他平日做得最多的事,是去酒吧寻找金发美女。
他的恶一早便埋下。是一颗无形的被损坏的种子,在他的体内日渐萌发成长。于是长成树,开出花,结上果。而他对他的罪恶浑然不知,茫然地让这果实继续崩裂出更多的种子。他的心因此被这邪恶之树捆绑,不能动弹。
面对审讯时,他脸上有着满不在乎的神情。拒绝坦白,却嬉笑着向我们索要香烟。讨到之后,便翘着腿,沉默地抽。
萧世博外形高大俊朗,陌生人望到他,定会认为他是事业丰盛,家庭和睦的出色男子。却从无可能猜测到他浪荡的过去。
烟即将抽完,而他未说上一句。桌上摆满了敏敏的照片,他始终无动于衷。其书不知从哪里冲进审讯室,她对着萧世博就是一记耳光,说,你就是一败类。
他被激怒,站起来要还手,被众人拦开。明浩带着其书走了出去。
他坐下来,斜着眼睛说,我要告你们警察打人。
志文说,先管好你自己。你无路可走,不如早些坦白。好过大家在这里浪费时间。
萧世博说,我什么都没做。
在大家僵持不下时,其书又走进来。志文示意她不要冲动,她点点头。走到我跟前说,士佑,让我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我看到她的脸上显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感。我拍了拍她的肩,想让她平静下来,却感觉到她背部肌肉僵硬。我腾出位置给她。
在办公室。明浩对我说,我们出去抽根烟。
我说,好。
蹲在大楼门前的石狮边,明浩递给我烟。我借着他的火,点燃烟来抽。
明浩说,其书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说,萧世博的证据确凿,且有妻子柳叶是证人。当日,有经过的邻居也听到大的声响,能分辨得出房间里的对话。他无可抵赖。
明浩说,不是这个。
我有些疑惑,问,还会有什么。其书这几日一直与我一起,她所看到的即是我看到的。
明浩揉了揉太阳穴,说,其书怀疑萧世博侵犯过孩子。
我震惊地跳起来,说,怎么可能。敏敏那么小。
明浩说,她刚才说她也不确定,但是她有证据,证明他对孩子有犯罪的可能。
我说,她没有与我说过。
明浩掐灭烟头说,她根本不敢讲。
我想起柳叶仍在医院,身心遭受的重创,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平复。我想起她绝望的眼神。她滴落在地砖上的斑斑血迹。她说,她害了孩子。她死去的孩子。
敏敏,那个死去的孩子。
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与明浩在楼前抽了两支烟,又聊了些事情。然后走回到办公室。
碰上志文,他问我,夏倾城的案子结了吗。
我说,材料已提交到检察院,很快会审判下来。
志文边整理手头资料边说,我很想知道她那三十二刀是如何刺下的。
我说,你不会想知道。
他停下动作,望瞭望我,停顿两三秒后又开始整理。
我走近他说,发生一些事,她对他恨之入骨。其实也是绝望了。自己活着也没有意义,不如一起结束。
志文低着头说,真的很可惜。
我说,她不是冲动,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事。只是在那一日执行而已。
志文说,她的一辈子完了。
我说,她说她想到在监狱中可以看书画画,她便不那么畏惧。
志文望着我说,但是,她不会看到外面的世界。
其书从审讯室出来后,已近傍晚。西斜的阳光照进屋舍内,散发金色光泽。文档,白色瓷杯,墙壁处的书橱,皆在这温润辉耀的光芒中。同事们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打电话。一只飞鸟落在窗台上,停留片刻,又飞走了。
他承认拍过孩子的裸照。其书坐在座位上,小声地说。我们围在她的办公桌前,静静听着,发不出声音。
我在办公室为夏倾城录口供那一日,其书在柳叶的家中。经得柳叶同意,去到萧世博的书房。以前柳叶都鲜少来过,他不允许有人打扰。他并不看书,只用大屏幕计算机用于玩游戏。
其书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不是她的。她说,我看到萧世博的电脑里,有许多黄色电影。黄色图片。他分门别类,做了详细的归类。然后我看到他的儿童库里,有一个敏敏的活页夹。打开来,是敏敏未穿衣服的照片。还有一些视频,是敏敏站在镜头前,萧世博让她跳舞。
办公区域寂静到让人惊心。
时间停滞了流动。夕阳的光线逐渐暗淡,金色光芒在万物上一点点收回它的能量。蓝幽暮色升起来。渐渐,人群中恢复了喧嚣。同事陆续下班,离开。而我们却还伫立着,忘记了在这世间是要怎样才算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