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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急症室的灯一直亮着。持续的抢救中。时间分分钟钟过去。
      在医院卫生间,把手掌上的血迹一点点洗掉。没有纸巾,在仔裤上擦了擦。拿起手机来看,同事李雨打过电话来。回拨回去。
      他问,你们在哪。
      我说,柳叶自杀。现在在省人民医院。
      他的声音中有惊讶,问,出了什么事。
      我说,她分外自责,无法原谅自己。于是在卫生间割腕。
      他问,现在如何。
      我说,仍在抢救。希望一切无事。
      他问,需要我们过来吗。
      我说,不。你们去忙其他事情。这里有我和其书。
      李雨说,好。警局有新的任务,我们也正要赶回去。

      美贞亦有电话来。两个未接来电。我拨回去,在嘟嘟的铃声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知为何,我渴望听到她的声音。
      她问,是士佑吗。
      我听到她如此亲密呼出我的名字,微微有些吃惊。但亦只是答,我是。你找我?
      她说,晚上一起吃饭,好吗。我很想找个人说话。
      我应该拒绝,但我却答应了她。约在了一间茂名路上的音乐休闲餐厅。

      挂上电话,往回走。在走廊上遇见其书。她说,柳叶已经出来,情况控制住。只是大量失血,需要住院多日。
      陪着柳叶母亲一起办理住院手续,领取床单被褥,把柳叶安置在病房内。以防意外再发生,柳叶母亲又请了一个护工,帮忙照顾。
      因为时间紧迫,未带任何的日用品。请来护工后,我们又送柳叶母亲回家取一些物品。

      她在车上时,说,真是多亏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其书说,阿姨,现在柳叶没事。你们一定要振作起来。把孩子的事忘了,好好生活。
      柳叶母亲说,是是。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活着。不能让萧世博一次次伤害我们。
      其书握了握她的手,朝她点点头。

      这样往返医院数次后,黄昏时终于回到家。疲累地要跌在沙发上睡着。换了衣服,洗完澡出来,准备去楼下吃些东西。蓦然才想起,与许美贞有约。于是发了消息给依依说,会晚归。然后开着车子,去往茂名路。
      几乎认不出来许美贞。她坐在角落的深蓝色大沙发上,手肘撑着脸,见我进来,一再示意朝我微笑。黑白细条纹套头毛衫,黑发浓密披散在肩。未施粉黛,纯凈得如同少女。
      我坐下身,说,不好意思让你等。
      她笑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点了两份西冷牛排,红酒柠檬煎鳕鱼,培根蔬菜卷,奶油蘑菇汤。美贞又要了双球冰激淋与果汁。她说,每次点菜,我都要冰激淋。或许是从小的习惯,成年后也还是喜爱。并不会有营养,但已不能割舍。
      我说,我小时喜爱食土豆,清炒,红烧,煮汤。母亲时时变换,虽则菜类稀少,我却吃得津津有味。现在,食物品种丰富杂多,却难敌土豆带来的回忆。
      她说,我们都是恋旧的人。她笑起来。微笑如昼色明耀,遍染周侧。
      我们聊食物,又说到陈奕迅新出的专辑。
      她说,我爱听他的粤语歌曲。林夕的作词,写尽世间百态。有时又讲情事。男女间分分合合,别离后又相爱。感情不可量度,又不分错对。EASON自有能力把林夕歌词中的深意表达出来。
      我对她说,我爱听他的孤单探戈。歌词里有种危险的情意,前行与后退都要有专注,才不至于跌坠。这首歌,画面感极强。好似电影中的一个场景。发生在一段爱恋过后。

      我们这样相聊,吃掉所有的食物,美贞一时兴致,吃完一份冰激淋,又要了一份樱桃奶酪蛋糕,她并不惧怕变胖。
      她与我说起十八岁时,在上海地铁通道里唱歌。一首一首直唱到深夜离开。收拾破旧吉他与背包,沿着台阶往上走,行至路面时,冬日的寒风大力刮来,口腔因为一瞬间的阻塞而无法呼吸。眼泪被迫迸涌了出来。
      她说,我停在路边,观望夜色中的上海。她的繁华优雅,她的时髦高贵,她在黑暗中沦陷,又重生。她脱卸旧衣,披挂新装。她在时代潮流中不断前行。她又推动着生活在其下的人,不断前行。我在这里,生活在这座城。这样每日唱歌,得以维持生命。但我却又是虚空的。仿佛不存在,如同隐形。我开始意识到我未曾被这座城市接纳。我是一个外来者。我所有的努力都在被她践踏。
      美贞望着我严肃的表情,慢慢微笑起来。她的眼睛闪烁光芒。她说,后来我便知,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东西。

      送她回家。汽车在城市街道上急速行驶,街边的枫树渐渐掉落叶片。她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玻璃窗外,哼唱一首歌。想起晚餐时,她侃侃而谈,把我当作倾诉对象。我有幸,可以得到一个人的信赖,得以听到她内里的心事。这是非常珍贵的坦白,让我非常感动。
      依依打来电话说,回家了吗。
      我说,在路上。
      她提高声音说,太好了。帮我去买一盒巧克力。我很想吃。特别想吃。
      我说,好。待会买了带回。
      依依撒娇说,谢谢亲爱的。
      挂上电话,空气里气氛凝滞。没有开音乐。美贞亦停止哼唱。她转过头来问,你的女友?
      我目视前方道路,说,是。
      她不说话,望着窗外,继续哼那首歌。我确信没有听过那首歌。

      把她送到楼下。美贞站着我面前,身材清瘦,只至我的肩头。暗夜下,她的眼睛闪烁明耀,如珠贝,如钻石。
      她抬起头,问,上楼来吗。
      我摇摇头说,明日还要去医院。一庄案子情况复杂。
      她略有失望,不过这失望很快一闪而过。反倒笑容愈是剧烈。并不打算离开,似乎不愿说再见。
      我说,快上楼吧,夜晚风凉。
      她冲上前,用力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胸膛,说,让我抱一下你。
      我一时震惊,不知如何是好。该是推开她,还是这样亲密地拥抱着。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朝着我挥手,大笑着说,再见,士佑。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的电梯。然后七楼客厅的灯亮起。她走到阳台,没有开灯。背后光亮强大,而她的面容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朝她挥了挥手,在她的注视下,开着车离开。

      赶去进口食品店买了一盒铁盒装巧克力,盒面上是古典画幅,衣着繁美的妇人聚集在喝下午茶。这样一大盒,依依可以吃上好些日。她素来注重身材,害怕高热量食物会毁坏体型。一次只吃一两块。而许美贞,她一个晚上吃掉一大块蛋糕以及整杯冰激淋,并不担心身材崩坏走形。是这样放肆自由的人。依依自是可爱,而许美贞却是秉性自然的女子。

      她的拥抱。她的笑容。她的美耀。她似一束光亮,包裹我,让我在这光明里行走。我却不知这路途是否正确。企图回身分辨,而她已收拢这光。让我独自在黑暗之中,作出选择。

      依依拿到巧克力时,用力抱住我,亲吻我的脸颊。然后她放开我,独自坐到沙发上去看韩剧开启巧克力盒。
      我对她说,我先睡。

      但我整晚失眠。想起美贞。想到在餐厅里与她用餐,那时我把白日之事遗忘在脑后,眼前只余她在说话,皱眉,欢笑。她素美的容颜,她眼睛低垂时,抖动的长睫毛。她瘦长白皙的手指。是艺术家的手指。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并不同依依。依依已如亲人,我可分辨得到她身上的黑痣。而许美贞,却如同一个谜团。带着深沉的过往,被隐匿着的秘密。从另一个城市,漂泊到这里。她是舞台上的表演者,众人为她欢呼,而她不惊不惧,不喜不怒。她的眼泪与喜悦藏在心里。

      她的心,只对爱着的人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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