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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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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赶去赵公路。寓所门前已有记者在翘首等待。他们伺机寻找机会,续写新闻。我走过去,对他们说,请不要打扰居民休息。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上前来说,你是否是办案的警察。
我说,案件尚未落定,请不要在此骚扰受害者。
另一个中年女性急切地问,那是否有任何新的进展。案犯逃往哪里。他有什么背景,住这么豪华的别墅。他会被判死罪吗。孩子的母亲有否参与。
我只觉厌恶,无良记者,只会扭曲事实,凭空在案件上添油加醋,虚写事实。他们此时在这里,跟踪一个火热新闻,以此爆料,为自己加薪加职。过些时日,又会奔往异地,去打探新的事件。他们虽日日在奔赴的路途中,但他们从无良知,不会陷入案件的沉思中。那是无关他们的事情。他们只是工作而已。
我敲了门,其书露出一条门缝,让我跻身进去。她小声说,昨晚客厅的落地窗被人砸碎,有人从远处投来多块石子。恶意的攻击不停不休。
我说,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与柳叶协商是否有必要住下。
柳叶与母亲刚吃过早饭。母亲在厨房刷洗碗筷,她坐在客厅的钢琴前,抚摸着琴键,并不弹奏。架子上有一本琴谱,用蓝色大夹子夹住。
我走过去对她说,我与其书想与你商量下,晚上可否住在这里。目前,民众对事件并不太了解,我担心他们会再起攻击。
柳叶转过脸来,摇摇头说,不必。你们工作已很辛苦,晚上也需要回去与家人团聚。我会注意,请不用担心。
我的喉咙有些生涩,抿了一下嘴,说,度过这段时间后,会好一些。
柳叶说,谢谢你们。
我心想着,如果警察有预见能力,可以阻止案件的发生。那她这样谢我,我也是敢当的。而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了。
柳叶母亲从厨房端了茶水过来,邀我们喝茶,问,你们昨天的两个同事呢。
我说,我与他们通过电话,会晚一些过来。
阿姨把白瓷杯放在客厅的玻璃大茶几上,略有歉意地说,一直麻烦你们。
我说,不麻烦,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要买东西之类,我们都可以帮忙。
柳叶坐在沙发的角落边,灰色毛衣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头发零散地盘在脑后。穿了双条纹袜子,双腿盘在身下。她的人,仿佛在此抽离,并不属于这个空间之内。她听不到人声,也并不关注我们的谈话。她只一个人在沉思默想间存活。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走开。母亲问她,小叶,去哪里。她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去卫生间。
我们与柳叶母亲又谈了些柳叶前夫车祸前的事。我们三人,小心翼翼避免谈到孩子。柳叶母亲晚上应有哭过,眼皮红肿,眼睛里充满红血丝。确实,她失却外孙女,此时又为女儿担忧。但她是必须要昂首振作起来的人,近六十岁的老妇人,要有多坚强,才可以遇到这样的事,不被击垮。
其书问,柳叶父亲在哪里。
柳叶母亲说,他去新疆出差,需要商谈工程项目。一个月之后才回。他尚且不知道此事。
其书说,阿姨,不管怎样,我们同事都在努力,他们会尽快把疑犯抓回。萧世博犯罪,他理应受到惩罚。
柳叶母亲点点头,眼泪落下来,抓回来,我要亲自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的孩子。
其书抚了抚她的背,低声说,别哭了,阿姨。你要振作起来,柳叶现在状态不好,全要你来安抚。
我听到名字,突然一惊,脱口而出,柳叶呢。我与其书对望,想起她进卫生间有一会时间。职责的警觉让我们跳起来,奔向卫生间。
我敲门,喊,柳叶,你在吗。门内没有应声。伏在门上听,亦没有任何声音,连哭泣声都没有。又或许是实木门隔音效果优良,无法传递出细微声音。
其书靠在门上,又开始敲,大声喊,柳叶,快开门。
柳叶母亲跟上来,她手足无措,不知发生什么事。她问,小叶,她在里面吗。
其书说,她刚才说去卫生间,也并没有见她出来。肯定在里面。
我决定撞门。用力撞向门板,但木门的坚硬将我弹回来。无法破门而入。我示意柳叶母亲说话,她应该在里面能听到。
柳叶母亲适才的眼泪未曾擦去,新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说,小叶,你快出来,别做傻事。妈妈还在这里,你不要吓你爸爸。他有高血压。
没有声音。
母亲又说,小叶,是我和你爸爸的错。不该看错人,让你嫁给萧世博,又害了敏敏。是我们的错,你原谅妈妈。你出来,好不好。
里面传来虚弱的声响。妈,这不关你们的事。是我不好,是我一直容忍他,所以让他得寸进尺。我恨死他了。
母亲听到女儿声音,略有宽慰。至少知道她还在。她说,小叶,警察们已经去抓他。不用担心,很快他会进到监狱。
那股轻微的声音又溢满悲伤。可是,把他抓回来有什么用呢,敏敏已经不再了。
柳叶的声音空洞而无力,如同秋日里坠落的枯叶。飘零无绪,又无所寄托。她说,妈,你知道吗,想到敏敏不在,我的心好痛好痛。她没了,我的心也死了。我活着还是死了,已经没有分别。不如与她同去,好作伴。
不,小叶。你还有爸爸妈妈。我们还在这里。你爸爸年纪已大,很快要退休。我们需要你赡养终老。没有你,我们又怎么活下去。
妈,爸爸身体不好,你好好照顾他。我是不能得了。
我听到此,急忙在一侧说,柳叶,你不能这么自私。父母抚养你这么大,很是不易。如果你就这样离开,日后父母年老,身体不佳,又有谁来照顾他们。你看不到,不代表他们就活得好。那只是你自欺欺人。
她没有回应。
其书说,敏敏对你是最重要的孩子,但是,你也是父母最宝贵的女儿。敏敏的离开,是萧世博造成的。如果你选择自杀,却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什么都无法挽回,却还要让你父母承受巨大的痛苦。他们已经很辛苦,柳叶,请为他们想想。
声音在空气中消失了。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被拉成长长的叫嚣音。锁开启的声响,白色木门缓缓打开。
我看到柳叶面色惨白,站立着身,却已摇摇欲坠。手臂上割裂的伤口染着灰色毛衣,触目惊心的血,大颗大颗地,滴坠在青色地砖上。她对母亲说,对不起,妈妈。
在母亲抵达她之前,她的轻薄身体如同黄昏失去方向的蝴蝶跌堕在山谷之中。她的眼皮在动,母亲的影子在面前摇晃。没有哀伤的神色,她仿佛对世间并无留恋。
不容迟疑地,我抱起她,冲出卫生间。其书顺手拿起一条白色毛巾,裹住柳叶的左手腕。刀口很深,一共有三道。与我们对峙时,她应有犹豫。但彼时,她定是在痛觉中感知生命的存在,却一道一道切下,对自己丝毫不怜悯。
柳叶母亲手足无措,说话语无伦次,小叶的车子在车库。钥匙,钥匙在哪里。
其书拉住我说,不能走前门,记者还在。
柳叶母亲说,从厨房可以直接穿到车库。但钥匙呢。
其书说,阿姨,别慌乱。再仔细想想。
柳叶母亲定了定神,然后说,钥匙应在她的皮包里。我去楼上拿皮包,你们先从厨房走。
柳叶的身子在我手中一点点发沉,我说,没有时间了。快走。
拿到钥匙时,时间过了五分钟。我把柳叶放在她母亲怀中,其书亦坐在后排帮忙。柳叶手腕上的毛巾被血浸染湿透,其书将轻便的外套脱下来,将袖子死死扎在柳叶的手腕上。车子开出居所时,从反光镜里看到跑步追来的记者。他们渐渐落后,停止追逐。他们站在大阳光下,相机在手中闪闪发亮。
去往最近的人民医院。一路上闯了多个红灯,努力确保不与其他车子起冲突摩擦。十分钟后,终于到达医院门口。我下车,打开后排车门,抱起柳叶,急速往医院里面走。其书在服务台让护士通知急诊医生。柳叶母亲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有一瞬间,我感觉到她几乎要瘫软在地。
我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护士终于推来担架。医生俯身查看柳叶的伤口。把柳叶小心放在担架上,将她推往急诊室。母亲跟着小跑,边落泪边说,小叶,坚持住。你不能有事。柳叶母亲在担架被推入急诊室后,因为手中空落,而跌倒在地。一只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
沉默。无边的沉默。双耳似受到剧烈压迫,声音是空的,不再存在。我被无边的沉默所覆盖。只有眼睛是明亮的。我看到眼前的人在走动,交谈,争吵。孩子欢笑着追跑。有一个中年女子坐在角落里掩着脸哭泣。护士年轻而呆滞的脸。
我看到他们,看到这个人世的存在,像一把幽暗的火炬点燃在林间。他们活着,是微弱的光,驱除黑夜下无名的恐惧与惊怖。
然后,我看到自己的双手。看到斑斑血迹,沾染在手掌上,凝滞黏着,无法褪去。仿佛是倾泻而出的水流,因为缺失河床的承托,而最终失去凭靠的可能。亦生发不出能量,来维持生命的症态。
我只觉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其书走过来,默默地坐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