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城》沈清顏

15、第 15 章

　　依依坐在客厅沙发上看韩剧。灰姑娘式的女子在受尽各种磨难之后，最终得到英俊多金男子的百般宠爱。在此以前，他们之间必然横亘着一个有着尖锐深沉心思的女子，来百般阻扰，以推进剧情的发展。这始终是韩国套路的电视剧，无出其右。
　　依依不爱电影，独独喜爱这般电视剧，沉浸其中。有时泪流满面，有时又欢喜出声。表情丰富多变到让我惊叹。

　　我走过去，躺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低下头来问，怎么了。
　　我亲吻她的手，说，什么时候我们去度假吧。
　　她笑说，好啊。
　　我说，我们可以去韩国。或者新加坡，马来西亚。随便哪个地方。
　　她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的一缕头发搭下来，落到我的脸上。我拨开来，闻到洗发水的清淡香味。我说，小时当警察，是我的梦想。那时多简单，以为除暴安良，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现在才知在这样的案子背后，那些被隐藏的受害人的结局。新闻一出后，再无人跟踪追叙。他们只是一则报道，一串文字，一组言语的组合。人们读过后，便渐渐忘记。
　　依依轻轻抚摸我的头，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很多时候，我们连自己都无法顾及，更不要说管顾他人。或许这在别人看来是自私，但人的力量终归是微薄的。
　　我闭上眼睛，说，你没有看到那些人，不知道他们的悲痛。你无法了解。
　　依依柔声说，如果你了解，我便了解。
　　她的手抚在我的头上，格外温暖。有如小时，在我做错事时，母亲没有责怪，她只用温暖的手抚摸我的头。于是，我知道，那是她传递给我的我不言自喻的暗号。责备，打骂从来不是一个正确的教育方式，相反，温柔的爱意，会激起孩童内心的愧疚。它会警示他，并时时提醒，他曾犯过的错误。
　　我在依依的抚摸下，睡了过去。耳边是韩剧里女子哀婉的话语声，背景音乐是低低的钢琴曲。

　　士佑。士佑。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到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着白裙的女童。赤脚踩在草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身问，是你喊我？
　　女童微笑，露出洁白牙齿，说，是我。
　　我问，你是谁？
　　她的微笑狡黠顽皮。她问，你猜。
　　我从未见过她。依依小时并不是这个模样。家中相册里，可时时翻到她十岁前的照片。是有着婴儿肥的小依依。而这个清瘦浓眉的陌生孩子，毫不畏惧地直呼我的名字。仿佛她一早知晓我会停下身来走向她。她确定我会面对她，问出那一句你是谁。
　　我说，你是一个小不点。
　　她没有笑，低下头用手指指着裙面上的粉色樱花花瓣。她说，你看，花朵死了。
　　我帮她拂去花瓣说，生命有生有死，花朵也一样。不要难过，回家去吧。妈妈会找你。
　　她说，谢谢你，士佑。

　　士佑。士佑。又有人在喊。感觉到胳膊被推动，微微睁开眼睛。是依依。
　　她的脸这样靠近，说，喊你许久不醒。电视结束，快去洗澡睡觉。

　　真要上床休息时，又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不想吵醒依依，于是走到客厅里，拿起冰箱里的冰冻矿泉水来喝。读一本法国小说，翻了两页便放下来。从电视柜里的影碟中，选了一部电影看。韩国的《杀人回忆》。

　　暴雨夜，穿着红色衣服独行的女子被虐待至死。没有人看到凶手。唯一看到凶手的那个孩子死了。真相被掩盖在茫茫夜雨中，被封存在土地下。搜索出所有的线索，所得的答案依然卑微无据。两个警察的命运从此改变。一庄案件带来的影响深大，令人为之折腰。
　　连电影之外的万千观众，都在时时揣测谁会是那个杀人凶手。

　　这是依据真实案件所拍摄的作品。显然，在现实中，有太多太多类似的无法结案的案子。那些受害者平白无故死去，在荒凉的夜里，在野外，在林间，在公共厕所，在废弃的车站，在任何一个隐蔽的空间内。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死去。停止呼吸，身体不再运作。他们不能欢笑以及哭泣。无法见到日出与暮色。不能亲吻与拥抱。无法妆扮自己去爱一个人。有些人，甚至至今还在殡仪馆内无人认领。

　　在黑暗最终来临之前，他们看到的是谁的脸。

　　电影结束时，已是凌晨一点。手机上有人发来短信。打开来看，是许美贞。她说，人群这样热闹。我却这样想念你。
　　我猜想她发错短信，因我不过与她见过三次面。我放下手机，回到卧室。我想起晚间梦境里的那个小女孩，想起她的闪亮眼睛。
　　许美贞，有着与她同样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