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打电话给其书,终于听到她的声音。问了她所在的地址,然后赶过去。
在大街上,觉得饿,在一间港式餐厅点了牛腩面与叉烧肠粉。又点了奶黄包,黄金糕,马蹄糕给其书他们带过去。事主的房子在赵公路上。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别墅区。山上是一片紫竹林,出租车行驶在山路上,风过处,竹林沙沙作响,幽僻静寂。穿着质地精良便服的母亲带了一双儿女出来散步,身后跟着一只温顺的大型金毛犬。孩子因为热烈奔跑,发出长时欢快的叫喊声。我回过头,看他们的背影。孩子们与狗在跑,母亲在后面小步跟随。
赵公路26号。周边多是独户别墅,欧式风格的建筑。建有矮桥,铁铸欧式路灯。大路两侧长着开着细密白色粉色的大树。我下了车,打电话给其书。她出来迎我,见到我时,露出微笑。
彼时,已近六时,天色极为暗淡。我说,带了些糕点给你们吃。
她说,我们已吃过。孩子的外婆过来陪护在女儿身边。
我说,这两日有无外人打扰。
她说,有。有些住在附近的年轻母亲结伴而来,极力辱骂。她们认定她是共犯,容忍丈夫的行为。
我说,事实呢。
其书说,事实是,她们母女经常受到打骂。这一次,是孩子弹钢琴弹错了音符,继父非常生气。一巴掌把她从琴凳上打落下来,头部撞到了钢琴的边角。母亲从房间追出来时,继父还在用力踹她。孩子那时已昏迷。
其书停下来,低着头,望着地面慢慢地走。我们不再说话。仿佛说话会带我们入到万顷深渊,不复得出。如若可以望到那个孩子,我们必得投身而入,拽紧她的双手,捧住她细小的身体。将她推出水面,望见烈烈暖阳。可惜,我们知晓她的时候,她的幼小身体失却了温度,无法呼喊妈妈,不知道痛觉,不会因为疼痛而哭泣。钢琴原是清音,让她欢笑,如今成为符咒,定却她的命运。
我突然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心痛得如刀绞,如剑刺。
看到孩子的妈妈。面容憔悴,却难掩其素美。穿了黑色长裙,披了件灰色羊毛长开衫。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哭。她的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我们的两个同事在客厅里玩手机。他们仿佛不存在。
其书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为她递了纸巾。但她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要说。她知道这些言辞无有意义,都是虚空破碎的幻影。如果痛苦,直接哭出来会比较好。哪怕这哭,仅仅是一种释放。释放储存在身体内被压抑多年的灵魂。她让自己变得轻盈,超脱。不再故步自封。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孩子的外婆在一边洗碗一边掉泪。她面前的是整套科勒橱柜,古典主义风格的柜面,带玻璃的六格门板,角落处有独特的雕花设计。靠近窗户边放了一只盛有清水的长形玻璃瓶,里面插了四五只粉色玫瑰。略略有些枯萎。我站了一会,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轻地喊了声,阿姨。
她看到我,放下手中的碗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她说,你好。
我说,可以了解下你女儿的婚姻情况吗。
她把手放在围兜上擦了擦,从柜子里拿出装满五色水果的果盘,请我吃水果。
我说,谢谢。但是我没有动。
她说,两年前,我们小叶嫁给萧世博的时候,我与她父亲格外庆幸。世博谈吐幽默,外形良好。而且对小叶非常爱护。喜爱敏敏,视她如自己的孩子。他曾说,小叶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我们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去疑虑什么。那时,敏敏刚失去父亲。他在一场车祸中身亡。她才两岁,不太会说话。与世博相处后,才慢慢喊父亲。他经常让孩子骑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她四处走。
我问,他与你的女儿如何认识。
她说,孩子父亲发生车祸时,世博在现场,帮忙报的警。开始时,看到一对弱小的母女,只是想做些事情,来帮忙。后来,慢慢与小叶建立感情,想娶她为妻。
我说,他没有结过婚。
她低下头,拿过一只碗盏来洗,边说,他三年前离过婚。与前妻不和,但是没有孩子。他说,原因是他开了一间投资公司,时常加班不回,忽略妻子。矛盾四起,最后只得分手。但他作出保证,日后若有了小叶与敏敏后,也会及时调整自己。毕竟家人最为重要。
她说,我想我们都给他骗了。尤其是小叶,因为寻年的过世,她太过需要依傍。
我问,他们过了多久结的婚。
她收起碗,又擦干筷子,说,一年。婚后,他们去了日本旅游。我那时怎都想不到他的丑陋面目很快就会暴露。
我说,他开始对你女儿施于暴力。
她停下手中的活,说,开始,他只是闷声不说话。一连几日,仿佛当她隐形。因为生气,晚上会住在公司。后来,渐渐失去控制,会失声大骂。两人于是争吵,不能相让。有时太过觉得他无理取闹,小叶会带着孩子回到家中来住。世博过来接她们回家时,面带笑容,不断认错。一心可以改好的模样。她父亲做事古板,面对世博要教训他。世博当时虽有不满,却不能显露,回到家后便将愤恨一一倾泻。
我问,打骂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说,我不知道。后来很多事,小叶都不再同我们说。或许她怕我们失望。毕竟她已是二婚,不可能再离婚嫁人。真是傻孩子。如果我们早知道,早就劝她离婚,何必等到出这种事。
其书这时走进来,看到我们。她说,阿姨,柳叶已经睡着。我们先回去了。晚些,你扶她到床上去吧。睡在沙发上,总归不舒服。
柳叶母亲走过来,握住其书的手,说,谢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们了。
其书说,不麻烦,你也早些睡。我们明天再过来。
她说,好。路上小心些。
我们一行四人走了出来。与另外两位同事告别后,我说送其书回家。
她笑说,你并不与我同路。
我说,这样走走也好。现在尚走。
她问,依依不催促你吗。
我有羞愧,说,最近她已习惯。她自有闺友与她相伴逛街。有时与母亲出去添置被子,生活用品。明年结婚,有很多东西要买。若有时间,我会陪她去。但多数时候,她要自己去应付。
其书笑说,她看似娇小柔弱,原来家中大小事都包揽在身。
我说,没有办法。等我退休后,定会全力补偿她。
其书收起笑容,连声调都有变化,说,你确定会做到退休,那么漫长的时间。
我说,我不确定。我唯一确定的是,即便我不做警察,这世上的罪恶也不会减少一丝一分。
其书叹了一口气说,不知队长他们有否抓到罪犯。
我说,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她说,抓不抓到,对孩子来说,已经无所谓。
停了停,然后她又说,孩子是换不回来了。
走过乔纳甜品店,我问,需要喝点什么吗。
其书摇摇头,说,想早些回去。
我说,好。我们打车走。
招到一辆出租车,其书坐在后排,报出家庭住址。我在副驾驶位置上,转身回看她时,她眯着眼睛躺靠在座位上。在现场帮忙,显然耗费她许多精力。如何与前来围观的人交涉,如何安慰孩子的母亲,以及如何说服自己支撑下去。都需要耐力、体力以及强大的精神力量。
出租车在夜灯闪烁的城市里疾速穿行。穿着豹纹漆皮长靴的时髦女子挎着小皮包拐进黑巷。年轻男子坐在街边栏杆上,与对面的女孩交谈。女孩左腕上戴着坠有黑色铆钉的手环,脖子处纹了一行细碎图案。图案在灯光下,暧昧不清。豪华酒店门口站了许多来宾,有人在打架,众人围观,窃窃私语。警车呼啸着而来。隐约看到超级市场里人头攒动,群人狂欢。
我微微有些疲倦,正有睡意时,车子停下来。
我送其书下车,对她说,好好休息。她的皮肤苍白,眼睛下有严重黑眼圈。
她点点头,说,再见。
看着她上楼,我复又进入出租车内,让他开往自家门口。
出租车司机问,是你女友?
我说,不。是同事。
司机笑问,准备发展成女友?他是四十多岁年纪的大叔,有刨根究底的好奇心。
我笑笑说,不,我有女友。
司机说,可惜。你们看着挺配。
我竟哭笑不得,说,她是我的朋友。
司机问,你们做什么工作。
我说,警察。我做刑警工作。
司机大叔望了我一眼,沉默了半响,然后说,那我可以同你说话么。我应该没有犯什么罪。
我大笑,说,当然可以。至少,我还没有任何你的犯罪证据。
司机大叔又笑起来,听到警察一词,一般人都是有敬畏感。哪怕你比我年轻这么多。
我说,我也是才入到这个职业里。经验很不丰富。
司机大叔说,你们需要加班。
我说,不定时。有时早,有时会很晚。还有些时候,彻夜不能睡。
他说,真真是辛苦。你父母倒也舍得。
我说,是我自己的志愿。当警察一直是我的理想。
他说,我女儿,今年考入大学。上得是中文系。填写志愿时,一直不听劝告。执意报考中文系。最后只得随她。起初,我还有极大怒气。我在她小时教她作文,不是为了她以后当作家。而是让她日后有一项爱好,不至于生活那么枯燥。她倒好,直接以此为目标。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我说,这样目标明确的姑娘已经不多。
说这句话时,我竟想起许美贞。我不知道在她的生命里,会有怎样清晰的人生目标。比如嫁一个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
司机大叔说,后来,我便想通。孩子的路,注定是要她自己去走。父母安排的路,再完美再妥善,也是别人安排的,不是自己的。
我笑说,师傅,你很有感悟。
他在我们楼下停下车来,严肃地说,现在太多孩子依赖父母,听从他们安排,完全没有主见。如果父母年老,他们又如何去承担责任。父母害了孩子,待到年老后,又害了自己。
我说,你说的很对。我把钱递给他,说了声谢谢。
他朝我笑了笑说,下次有机会再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