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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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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倾城问,抓到疑犯了吗。
我说,没有。同事已赶往深圳追捕。
夏倾城问,为何你不去。
我说,我另有任务。
夏倾城微微笑了下,这样纪律严明,各司其职很好。不像我们学画画,只是各取所需,有时会放任自流。懒惰的时候,几日都不会动笔。有灵感时,会几小时几小时地画。
我问,画什么类型的画。
夏倾城伸出手,把一小束黑发夹在耳朵后面。她有蓬松而黑亮的发丝。她说,遇见成宣之前,我热爱油画,看到浓烈绚丽的颜色,在画布上渐渐凸显出来,心中有无比的喜悦。那样饱满的色彩,将所有的情感都绽放出来。是很纵情恣意的表达方式。我画花卉。水果。暮色中的大海。暗夜下的灯火。有时我会对着一个少女画画。喜欢一遍遍更改她的脸部表情。后来,因为失望,我开始画水彩画。无需实物对照,只是画出幻觉与梦境。
她问,你做梦吗。
我说,极少。因为工作劳累,会很快睡着。即便做梦,醒来也是不会记得。
她说,我会记得。有时早晨醒来,害怕忘记。未及漱口洗脸,拿起画笔来涂抹。有一次,我们之间吵架。我很难过,觉得自己很悲哀。卑微地站在他的面前,丢失了自己灵魂的尊严。我拒绝许多男生的追求,自己爱上的却是一个博爱的人。那晚,我做梦,梦见自己坐在地铁里。白炽灯刺眼分明,手环在晃动。一部前行着的地铁,却空无一人。我在车厢里走,身体摇晃,觉得困倦。于是脱下鞋子,袜子,外衣,躺在座位上睡去。地铁里循环播放着同样一幕电影镜头。是一部黑白电影。镜头里的女人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一直盯着镜头。盯着荧幕外的我。
我问,你的梦境没有色彩?
她说,不。只是电影是黑白。地铁的上下四壁都是苍绿色。
我说,很奇怪的颜色。
她羞涩地笑起来,说,是。因此印象深刻。醒来后,我开始画。但不管怎样,却始终调制不出梦中的那股色彩。我想,那是独一无二的。是不现实的。
我有一丝犹豫,不知如何启口。夏倾城却已自清。她说,你想知道,我何至于杀害他。
我说,其实你不必如此。
她幽幽地说,大三那年冬天,我发现自己怀孕。心急火燎,不知如何处置。成宣彼时在异地一家广告公司实习。打电话给他,却始终无人接听。打到实习的公司,前台却说他只工作了三天。茫然无助之下,我只得独自前往医院。无法告知任何身边的朋友,在宿舍出行时亦需小心翼翼。那个下午,我躺在手术台上,窗外阳光暖煦,浅蓝色窗帘露出一角。有一束光线落在我的左手上。我握住那束光,独立支撑着。冰冷器械进入我的身体,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浑身颤抖,并很快蜷缩起来。医生在一边大声责骂,用力拍打我的腿。我在一种近似麻木的状态下,完成这次手术。穿上裤子,羽绒服。在医院走廊的橘色座椅上坐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孩站起身,向手术室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她把目光转向我。沉默的对望。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我把头低下来,用手遮挡住,眼泪不自觉地一滴滴掉坠。我不为成宣的未曾到场而落泪,而是因着我的无能为力,杀死了孩子。它还未成形,没有眼睛,没有脸,没有手脚,还不知道微笑。它在还是一粒种子时,被连根拔起。那一刻,我动过念头,想着有一日,或许我会杀了成宣。
我说,你可以跟他分手,结束这段恋情。
她低下头,望着绞在一起的双手手指。因为用力,手指根根发白。她说,我去男生楼去寻他。从宿舍同学口中得知,他在校外租了一所公寓,与电影系女生同居。彼时,我打定主意与他分手,不再觉得这类信息有何伤到我。倒是那名男生,很是顾忌,不知该不该说出口。我对他说,让他帮忙打电话给成宣,说我有急事找他。三日后,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尚未开口,他便开始说话。滔滔不绝,无止无尽。我望着他,看着胡编乱扯的谎言从他的口中如水流般倾泻而出。我原先怎会一意孤行,从不知他是如此伪善之人。然后,我冷静地打断他,说,成宣,我们分手。他万分惊讶,一时间不知我已揭穿他的面目。但他始终是敏捷的人,上前来握住我的手,言语里有温柔的爱意。我甩开他,说,以后都无需再见面了。转过身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抱着我,问,他到底做错什么。我不知如何辩解,也无意戳穿他的面目。只一心要逃离。他却不想放手。后来我才知,所有的感情在他的手里面,如同被拽紧的风筝。若要放飞,是要由着他的意愿,松脱手中棉线。而不是风筝自行挣脱束缚,飞往别处。他的自负与大男子主义,始终鲜明地立在他的个性里面。我被他长时说服,又停留下来。心却冰凉,爱情早已枯萎腐烂在池塘里。我尝试建立新的感情,却被他生生斩断。他有一群酒肉朋友,是他的眼目。随时会为他更新消息。我耻于与他们交友。
她有些疲倦,停止说话。趴在桌面上睡着。我出去打电话给其书。
电话没有人听。我又走回到审讯室,夏倾城已醒来,看到我时,微微一笑。脸色略有苍白。
我说,你睡着了吗。
她摇摇头,只一会,无法进入深眠,休息数分钟便要醒来。我害怕梦中看到他的脸。
我说,你有无后悔。
她说,不,不会。如果让我回到从前状态,我依然会动念头想要杀掉他。他大我一届,在我大四时,他已毕业。家境优良,并不急于工作。且之前的实习公司都只当作是增长阅历。但他在学校办了一次画展,成为在校学生间的风云人物。许多低年级学生慕名而来,一睹他的面容。无知少女只当他是容貌英俊,才华横溢的人。她们一心要把自己投入他的怀抱,不再顾忌其他。我不去劝慰,只想着要脱离与他牵绊的关系。感情千疮百孔,束缚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我说,你可以等到毕业。离开这座城市。
她说,是,我即将毕业,或许会离开。我们之间必须有一次正式的谈话。我约他去咖啡店。他说,直接去旅馆吧。可以说话休息。我不动声色。跟着他来到快捷酒店。进到酒店后,他想要□□。我说,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下。关于我们,关于未来的路。他说,没有什么好困扰,你要工作,或不工作,全由你做主。如若要结婚,也是可以很快就去办的事。说到此时,开始脱我衣服。我没有动,心思麻木。我问,你知道我去堕过胎吗。他一惊,说,为何不让我知道。听到他的话语,不知何因,我非常疲倦。身体在颤抖,仿佛重又躺回到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没有再要说的话,只是想早一点结束。结束所有这些混乱荒诞的情感。我从皮包中,抽出水果刀,然后刺向他。
她的眼神迷离。看得出她的心思又回到那个夜晚。
明浩拍下的旅馆房间内,尽是血迹斑斑。血染在床单,地面,白色墙壁,连同床头台灯,书桌。三十二刀。他必死无疑,没有喘息的机会。血甚至飞溅到天花板上,仿佛红色碎花,印在上面。死亡时,他的眼睛睁着,不知所然。这个曾最钟爱他的女子,会憎恨他到如此地步。这是他不知的。骨骼嘎嘎作响,在身体里碎裂。鲜血喷涌而出。那样壮观,却是自己生命铸成的华美镜头。他死了。再没有笑容,也不能哭泣。不能触摸年轻女孩的身体,不能与她们亲吻□□。他死去。连同他所有的存在都成虚空。
他死在自己的女孩手下。他爱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