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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晚间走在回家路上时,许美贞打来电话。
      她说,其实那晚我有话对你说。
      我说,你现在也可以讲。
      她说,谢谢你帮助我。
      我说,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她认真地说,不,你改变我原有的想法。我最终愿意,并且承认这是一段不该延续的感情。
      她笑起来,然后又说,保持单身很好,等待更好的男人来追求。
      她的笑声富有感染力,我想起那晚她扑闪的眼睛望向我,如同猫类神秘难测,却又净洁无比。
      我脱口而出,我喜欢你的笑容。说出后,便有后悔。害怕她误会。
      她却无所在意,只把它当作一句纯粹的赞美。她说,谢谢。
      我呐呐地说,不用。
      她说,可以约你吃饭吗。
      我说,最近案子比较多。
      她说,好,不过你也可打电话来。我希望有个朋友可以谈天。
      我答应她会打电话过去,只要有空闲。

      但我终究对她有畏惧。这畏惧不为别样,只隐约感知接近她,会被她周身散发出的炽热能量所融化,无法经由自己来作出选择。那会是一种被动,却甚为甘愿的选择。我害怕这样时刻的到来,宁愿不去开启那扇门,于是相信不会看到门后的那个世界。
      我不会去联络她。她对我来说,是命定的一个禁忌。

      明浩约我去吃烧烤。地点是在他家楼下的绿鱼。我驱车前往。家中的这辆奥迪车是父亲送予我的生日礼物。并不常开,有时遇到急事,会拿它来用。多数时候,我喜欢步行,坐地铁,或是乘坐出租。这些交通工具,可以让我的头脑空下来,想一些琐碎的事情。
      明浩的公寓在月安街,离市区较远,却是一个景致幽静的地方。月安街临着一面大湖。难得的未曾被污染的湖水,碧波荡漾,柳条纷飞。晚间时,会有居民在湖岸边散步走动。
      明浩的住处在二十层,站在阳台上可以望得见湖边夜景。他的房子空旷清静。简约欧式装修,过道走廊内挂满白色相框的黑白照片。是他拍摄的作品。花卉,食物,街道,拥挤的卧室,污秽的卫生间,夜色下男子落寞的背影。哭泣的女孩。
      那一张照片,我是记得的。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抬起挂满泪珠的脸,她说,我要妈妈。明浩站在一侧,没有任何预兆,拿出手中的相机,拍下她哭泣的脸。
      她的妈妈,因为严重的忧郁症,害怕伤害到孩子。在一个深夜里,用她平日裁衣的剪刀剪开了左腕的动脉。血染湿了素白色的床单,小女孩在闷热而血腥的气息中醒过来。

      明浩后来有一次对我说过,他有多后悔拍下那个小女孩。面对那张照片,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睛,无法直视那份痛苦。

      我们坐在绿鱼烧烤的露天餐桌旁。点了生蚝,扇贝,烤肉,鸡翅,土豆,小馒头。又点了两个炒素菜。
      明浩说,陪我喝点酒。
      我说,我开了车来。
      他说,你可以住我家。
      我猜想他有心事,也不再拒绝。打开两瓶啤酒,碰了碰,直接举起来喝。
      他说,你何时结婚。
      我说,应是明年。我母亲定的日子。
      他笑说,很快了。
      你还没向其书表白?
      我开不了口。害怕她会拒绝。
      再拖下去,那么好的女孩会被抢走。
      我也是那样担心,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定。我拖拉已久,令我自己都已厌倦。
      这时服务员端来扇贝与鸡翅。我们分着吃,接着喝啤酒。
      士佑,我不仅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信心,我在其余事情上同样如此。
      我不觉得。你一向对凡事都自信满满,特别是在摄影上。没有人比你更热情更专业。
      在大学时,我对摄影极为热爱。四处寻找可拍摄的人与物。在学校里说服漂亮的女孩当模特。向摄影团的学长学习拍摄技术。跟在拍摄电影短片的风云人物后面,找到机会与他交流观点。那时的我,每一日醒来,都仿佛能看到一束光照射在床前。我知道我的道路是光明而宽阔的。直到大学毕业,我想做一名公务员,可以有更多时间用于摄影。然后我来到这里,成为一名执法人员。这份工作带给我不一样的感受,同时我又有无尽的惶惑在里面。
      明浩,记得我们在破旧的房舍等待江水德的夜晚吗。那时,我深信,你早已度过了我在经历的这段过渡期。那是我第一次经历的死亡案件。看到尸体的那个晚上,我不停地做梦。梦见那个小男孩,用大眼睛望着我。我跟着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我看到他的生命在缩短,在回复。一点点,一点点成为母亲手中的婴孩。我看到江水德的背影,站在那对母子身边。我看到一个家庭本应有的和睦状态。醒来后,我深深黯然。我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美好祈愿。万物不会以一时成形凝固至永久,它终会被不平衡的生活打碎。再也不能够恢复初时的形态。
      一句话,一个无意的动作,一次冲动的行为,都有可能颠覆原有的生活。犯罪者在冷静下来之后,又会怀疑起初的行为。无法确定那是他的行为。但罪行多数便是在这样冲动之下的结果。一旦发生,再无更改的可能。这便是恶所需要承担的罪罚。
      我们的对话停顿住,烧烤的食物一份份地端上来。露天餐桌边聚满年轻的情侣。捧着红色气球的小孩在角落边独自玩耍。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空气中有焦灼熏烈的芳香。
      明浩没有食欲,只是一味喝酒。一瓶啤酒已空尽,丢在脚边。另一瓶打开来,放在桌上。我说,发生什么事。
      他抬起头,猛了一口,说,那个小女孩,赤裸着,浑身上下布满伤痕。左额上有一个小洞,一直在流黑色的血。因为受到暴打,脸庞已经肿胀,看不出原来模样。我的手在颤抖,相机坠在地上,我却浑然不觉。
      我追问,孩子的母亲在哪里。
      他说,她坐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她上班回来的时候看到孩子躺在地上,丈夫失去踪影。她报完警后,就近似麻木地等着我们。
      我问,孩子为何是赤裸的。
      他说,不知道,或许是要惩罚她,不让她穿衣。现场没有显示,孩子受到侵犯。
      我说,这样的事,不会只发生一次。母亲应早有警觉。
      明浩说,她自己也受到暴力,不能逃脱。只当是家庭内难以解决的纠纷,却不曾想会严重到伤害了孩子的性命。
      他又喝下一瓶,说,士佑,你没去到现场是幸运的。你没有看到那具小小的身体。那么小,那么瘦。身上却几乎没有好的皮肤。要做到怎样残忍才可以下得下手。
      明浩的眼睛湿润,他揉了揉双目,又把泪水逼回到身体里面。他说,我以为自己见多案子,面对罪恶与死亡,已经学会平静。但这一次,我发现自己,试图变作一只野兽,去啃咬那个万恶的继父。
      我说,如果是这样,你又变作罪犯,成为自己最厌恶的人。
      明浩说,我现在对摄影产生一种奇怪的感情。拍下的照片,看似是一种证据,是为我们采集罪证所用的工具。但现在,在我看来,我用相机拍下他们,拍下他们呢被伤害的躯体。我因此成为那样冷酷,仿佛没有怜悯的人。我与那些伤害他们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正色说,明浩,你不是一个旁观者。你在帮助他们。
      明浩苦笑一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亦有难过,但不想令他过于沉湎案件中。于是说,上次因为一件案子,有幸结识一个女孩。她在酒吧工作。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听她唱歌。
      他说,可以吗。
      我笑说,当然可以。我只是要你认识她。

      我与明浩又聊了其他。他家中父母对他工作有异议,又催促他加紧婚姻之事。他自身倒不觉急迫。若得着爱人,一切水到渠成,无谓日日操心。

      我们这样一直聊天到深夜。空啤酒瓶散落在地,周围的餐桌上一片狼藉。有新的顾客前来坐下。暗夜里出来觅食的男子。仍穿短袖T恤,手臂上露出大面积纹身。
      我扶着明浩在安静的夜里往回走,隐约间,听到遥远处飘来一阵轻淡歌声。不知是哪里的女声,这样飘渺虚无无所触摸。
      我看到夜月下,我们两人的身影拉长,变形,慢慢往前移动。一时间,我惶惑。我,明浩,其书,志文。我们命运的道途在哪里,去往哪一条路,会看到怎样的风景。我们都不知晓。这是不为人知的真相,待日后一点点开启。
      我打电话给依依,告诉她晚上会住明浩家。明日直接去上班。她答应后,叮嘱了几句,挂上了电话。

      夜间,躺在明浩家的客房里,无法睡着。起身站在窗边观望。月色淡淡,洒落在岸边树枝上。昆虫在黑暗角落鸣叫,彻夜不眠。天与地,这样静寂相融,如同起初互为一体的存在。它们的恒常,让生在其下的人,显现的何其渺小。如同星尘,没有光亮,亦只是自我折堕了。
      想到依依,想抱着她小而温暖的身体,在良夜下暗暗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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