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城》沈清顏

11、第 11 章

　　夏倾城说，他从不对我坦诚。暗地里与其他女孩相见相续，却从来都是隐瞒。面对我时，眼神镇定，没有半丝慌乱。如果他一早告诉我真相，或许我还能抽身而出。但，他没有这样做。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她说，我迷恋他明媚的笑容，他跑步打球时的模样。我喜欢看他低头画画，神情专注，旁若无人。有时他画梦幻诡谲的水彩画。他说，那是他的梦境。他把它画下来。那是与人体油画全然不同的世界。荒诞的世界。有时黑暗浓重，有时鲜耀炫彩。他的梦境里时常会出现黑暗的鸟群，在天空中。在悬崖上。在深海岸边。我后来想，那或许是一个警示，而我们彼此惶然不觉。
　　她停顿下来，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凝神屏息。

　　我与志文已不再提问，知道她会慢慢讲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是静默地等待，等待她启口。
　　然后，她说，大二那年冬天，有人发来一条短信。告诉我一个旅馆地址。他说，去，你会看见真相。我不知这个陌生人有何用意，但冥冥中有担忧，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于是披上大衣前往。清尚连锁快捷酒店，简约洁净的装修风格。我对服务员说，朋友订了407房间，叫成宣。她看了下记录，然后对我说，往前直走右拐，坐电梯到四楼。坐到电梯到达四楼时，我有一丝的犹豫。望着地面上印着大朵紫色玫瑰图案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尽头。我不知道我要找到那所房间后会做什么。我会看到什么情景，我会有什么反应。我没有任何的应对之策。但是，即便犹豫，我仍然没有提起步伐离开。我想，事到如今，我需要的是真相。
　　她又说，按响407的门铃，五秒钟后，我看到赤裸上身的成宣。在他的身后，一个陌生女孩躺在床上。我们眼神对视，她无所畏惧地迎向我。成宣不曾想会在此处遇见我，惊慌失措地拉住我的手臂，意欲解释。我却无法听到他的话语，挣脱他的手，仓皇而逃。
　　她说，我其实没有离开。在酒店的门外等待了很久。他没有追出来。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心脏疼痛到要炸裂。我在夜间的街道上游荡，浑浑噩噩地走，最后不知自己如何回到宿舍。

　　我说，你是可以离开他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说，是。我原以为是这样。可是他来求饶。跪在我面前，玫瑰花撒了一地。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却独独不能没有我。他希望得到我的原谅，以此重新开始。但我要怎么原谅。我无法原谅。我关上宿舍门，任凭他在门外呼喊。我打定主意与他分手。但他一再地纠缠。写下长长保证书，买昂贵的钻石戒指赠予我，。通过许多朋友来劝服我。他得到众人的同情与认可，仿佛我若不原谅他，我便是罪恶之人。我不知自己是为他打败，还是为周围的朋友所打败。我在那样的瞬间生出对他的信任。如果他不是如此爱我，断不用花费心机挽回关系。他自可以寻到喜爱的女孩，去维系一段新感情。这件事情之后，我把自己给了他。

　　她停下来，时间如同在空气中停止了流动。我和志文默默无言。她微微笑起来，说，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愚蠢。
　　志文说，在爱情里面，人的选择都是盲目的。
　　我企图打破沉郁气氛，对志文说，你成了爱情哲学家？
　　志文说，我至今只谈过两次恋爱。我没有魅力，不能吸引漂亮的女孩子。
　　我笑说，你之类年龄的男子最有魅力。有历练，有干劲，有自信，最讨女孩子欢心。
　　志文自嘲说，那我如今还孤家寡人。
　　志文离过婚，妻子不能容忍他长期加班在外，家中事务一概不管。她离开他。
　　夏倾城也笑，她问我，那你又如何。
　　志文代替我来答，他早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一世因缘早已订好。
　　我说，我认识的女孩并不多，而她又是最久的一个。自然成为一对。
　　夏倾城说，真正羡慕你，可以与喜欢的人真心相待。

　　志文的手机响起来。队长打来的电话。志文神色凝重，说，好，我很快过来。迅速地挂断电话，然后在我耳边告诉我情况。我听到后，甚为惊讶，但亦只是说，快去。

　　志文离开后，审讯室只余夏倾城与我。她探过头来问，发生什么事。
　　我说，是另一个案件。
　　夏倾城说，什么案件。
　　我犹豫了一下，说，有四岁的女童被继父毒打，已经死亡。继父在逃。
　　夏倾城的脸色暗淡下来，说，这样残忍。
　　一时间，我感觉虚弱，头脚失重，有极度的眩晕感。在我当警察前，我只是知道除暴安良。但真正工作之后，我才发现，那不仅仅是一句话那样简单。内里所受的煎熬才是最为根本的。
　　她望着我说，你的心，要炼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承受这么多这么多的案件。
　　我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原不知道，这个世上的善恶不是绝对的。很多的人处于中间的灰暗地带。人从起初的良善走来，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在对他产生影响，形成他的人生、价值观。他的面容、性情都在发生急剧变化。一次偶然之事，可以促成一场血灾。一个意外警醒，可以让人悔悟。每个人的命运看似握在自己手中，实则上，它以命定的曲线走动，即便中途游离，最终抵达的却是同样的终点。这是每个人的宿命。而在这场宿命里面，以怎样的方式生存，却是凸显了一个人存在这个世界的本质。他会是凡人，明星，是毒贩，杀人者，还是警察，教师，公务员，又或是富商，妓女，写作者。在这些头衔的表相下，有没有暗藏的不为人知的涌流。

　　我不知道，如何劈开这个宇宙的表面，看到它黑暗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