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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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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白瓷杯倒了咖啡喝。其书走过来说,士佑,她很美对不对。其书没有任何揶揄,言语慎重。
我亦认真答道,是,她很美。
其书说,我真不希望是她杀的人。
我说,是她自己报的案。她知道杀人不会逃脱,于是自己来投案。
其书有些伤感,她真傻,她这是故意杀人。判罪的话会坐很多年牢。她的一生就这样毁掉。往后什么也不能做。
我也自觉难受,为这陌生女孩。心下万般犹豫,却又是无能为力。
此时手机,响起,接过电话来听。
是许美贞。她说,晚上有空吗。过来听我唱歌。
我说,你已恢复上班?
她在电话那头咯咯笑起来,当然,不工作怎么有钱花。
我打趣说,外形不影响工作吗。
她放声大笑,没有关系。晚上光线暗,而且有妆。不用担心。我在新井路的蓝雀酒吧。晚上十点上班。过来捧场。
我笑说,好,我要来听听你这个低劣歌手唱歌如何。
她又笑起来,声音里有小女孩脆生生的气息。说,好,一定要来。
晚上,我约依依一起去酒吧。她说约了同事逛街,抽不出空。于是我独自前往。
新井路上是一条街酒吧。在市口后面的一条老巷子内。所有的民国建筑被翻新,余留白墙青瓦的旧貌,却无法阻止城市所袭来的浓郁的现代化气息。酒吧门口墙壁上挂着小盏灯泡,连接到很远。刷了彩色油漆的木牌在风中飘摇。洋人坐在临街的木桌旁喝啤酒,在幽暗的光线中说笑。
蓝雀酒吧在街道末的转弯口,门口悬挂着一盏欧式小路灯,落地蓝色大木牌上用中英文写着店名。推开木门,店堂内极为安静。顾客们坐在墨绿色沙发上,小声地对话,喝进口的葡萄酒。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侍者在吧台前调制饮品。白色墙壁上挂着黑色画框的人物影像。小舞台上,乐队在演奏乐曲。有个婴儿肥的年轻女子穿着红色小礼服,站着唱一首英文歌曲。
我在角落选了一个座位坐下,要了一杯桑格利亚。来这里的多数是中年洋人,或是商谈业务的合作者。他们需要安静的环境放松,交谈。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许美贞。不过我不担心,我知道我会看到她。于是我独自饮酒。
红色小礼服的女子下场后,一个金发男孩唱了首欢快的法文歌。台下的两个年轻女子走到小舞台上,轻搂着跳舞。也许是同性相爱的恋人,就这样寂静地跳着,直到歌曲结束,才牵着手下来。台下有人为她们鼓掌。
然后,我看到许美贞出场。
起初,我还不确定是她,直到我看到她左腕上纹着的那一圈文字,才知是她。
她穿着黑色蕾丝无袖短裙,头发盘起在脑后。身上并无首饰,嘴唇上却有一抹鲜艳的红色。前些日脸上的伤,在化妆的遮盖下,已几乎觉察不出。头顶变幻的灯光不时投照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她也不作介绍,不作欢迎辞。打开麦克风,开始唱,吉他声随后响起。
Are you the one/the traveller in time who has come/to heal my wounds to lead me to the sun/to walk this path with me until the end of the time/are you the one。。。。。。
她的声线柔美颓唐,却又细密饱满。仿佛丝线拉得几欲崩裂,却又在危险处回转。歌中女子在找寻一个爱人,带领自己脱身离开这黑暗深渊。萤火虫在森林里飞,寻找出口,让一线光明覆盖肉身。
沙发上聊天的男子停下来,转过头去听。他为之动容,酒也忘了喝。有女孩缩在沙发上,眼睛潮湿。她被歌声打动,然后双手抚住面孔哭泣。
酒吧内只余下她的歌声,在割扯听者的心。那样哀怨,遭过爱情锤打,却仍然企盼一个人出现。与之仰望星空,一起跨越海洋。望着人世沧桑,却不再犹豫跌堕。悲伤中的一股坚定力量。
歌曲唱罢,酒吧里竟响起一致的鼓掌声。她自己脸上亦是有泪,轻轻地擦去。露出一丝微笑,说了声谢谢。
她从台上下来,径自走向我。在我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她说,谢谢你来。我说,你的歌声很美。她笑说,我知道。这样近距离看到她,仍能看到她眼角的淡淡瘀伤。
我说,伤已无大碍?
她说,都是外伤,数天便好。而且画了厚重的妆,外人并不仔细看不出。
我说,那就好。至少你不会再打警局电话。
她笑起来,说,走,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问,哪里?
她说,我还得继续工作。
我等在蓝雀酒吧的厕所门口等待许美贞换衣服,她需要赶往另外一家酒吧唱歌。出来站到我面前时,又换作另一个人。她换上一件銀色亮珠片的短裙,把头发放到一侧。又画了烟熏妆。口红仍是那一抹艳色。她看上去妖娆至极。
她问,怎样?
我诺诺地说,不好说。
她笑起来说,什么意思?想说我坏话吗。
我说,没有。我只保留意见。
她说,我知道你想说,我看上去像欢场女子。抱歉,这是工作需要。
走了一段后,她又停下来问,难道真的不好看?
她双目直直望着我,似得不到满意回答,便会不依不饶。我说,好看,非常妖媚。
她一下子又欢笑起来。
我又说,不过是妖媚的欢场女子。
她差点用高跟鞋把我踢得跪下,幸好我的职业保全了我。
彼岸花酒吧。一推门进去,振聋发聩的摇滚乐便灌入耳朵。到处挤满人。夜妆下的女子穿着低胸裙衫,在人群中走动。舞台中央的男男女女尖叫,舞动。穿着黑丝袜的女子在跳钢管舞,台下的男子边喝酒边观望。
与蓝雀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此处的人群试图放却白日的疲累、压抑,然后躲到此地用酒精、尖叫、一夜情来麻醉自己。次日醒来,只会带来更为深层的麻木。一日复一日,直至最终沉堕。
美贞带我在一处坐下。她问我喝什么。我说,我在蓝雀已喝过酒。她说,那我帮你要杯冰水。我说,谢谢。
她帮我递上冰水,然后凑在我耳边说,我要上台了。
舞台上所有的男女都退去,美贞走上前。一束明亮的光从空中打过来。她的整个人在这束光芒里。她唱一首日文歌。【Endless story】。
我看过那部电影,两个叫一样名字的同岁少女。一个是漂泊在城市的歌手娜娜,一个是并无专长的女孩奈奈。她们在飞机上相识,日后成为好友。奈奈渐渐知晓她的偶像莲是娜娜昔日的初恋。在一场演唱会上,她们站在舞台下,听着女主唱唱这首endless story。莲站在一旁弹吉他。一个回忆起年少时为理想而放逐爱情,一个为好友祈盼爱情回归。两人在歌声中泪流满面。
美贞此刻又变作另外一个人。一个放射出强烈能量的独特女子。众多男女在底下尖叫,呼喊她的名字。他们为她欢呼。穿着白衬衫的日本男子叫喊着,试图上台,被高大的保安克制住。
我突然觉得廖落,不知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我望着舞台上的她,感觉与她格外遥远。仿佛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出生在传统的家庭,在受保护受宠爱的时候,也在被抑制被控手。我鲜少喝酒,抽烟,泡吧。不长时在外逗留,不搭讪年轻女子,不赌钱,不欺骗,不做任何罪恶之事。
我是一个被父母教导出来的好好孩子。
唱完这一首歌曲后,美贞又开始唱一首中文歌。我起身推门出去,在门口的长木凳上坐下来,头微微眩晕。有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靠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妩媚地说,HI。
我不发一言地拨开她的手,女子悻悻地离开。
我拿出口袋中的手机来看。已近十一点。手机上错过依依的三个电话。
我打回去。依依问,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很快。我去打声招呼便回。
她笑起来说,不是看上哪个女子了吧。
我说,当然没有。
她说,我今日买到两件喜欢的裙子,好开心。
我说,等我回来穿给我看。
她撒娇起来,那你快回来嘛,我需要你的评价。
我说,好。
依依是单纯的女子,买到漂亮的裙子都会兴奋好几天。而许美贞,她是怎样的女子,有怎样的身世背景,怎样的过往记忆。这会是一个谜团,无法牵引出那根引领线。
回到酒吧内,看到她还在唱。台下的人群仍然为她疯狂。无法示意让她看到,我只得独自离开。坐上出租车时,我发了一条短信给美贞:我已回家。谢谢你的歌声。
回到家时,依依已疲累地睡着。我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背心和睡裤,钻进被窝,抱着依依的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