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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苏苏的窗户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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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的生活依然是精确的两点一线:宿舍—图书馆—宿舍。
早晨五点五十起床,楼下操场跑个三公里,然后去买食堂刚出炉的第一波早饭,回来还可以不紧不慢的洗漱,洗漱时尽量不抬头看镜子。如果必须看,目光也只停留在眼睛区域——眉毛是否需要修整,眼角是否有分泌物。脸颊以下,是视线禁区。
七点二十出门,厚重的毛线帽压到眉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冬天这个装扮不算突兀,大家都裹得严实。只是到了室内,当别人摘下围巾口罩时,她会找理由多戴一会儿。
但她学习的样子很专注。身体会因为轻微驼背而前倾。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肩颈线条依然保持一种克制的优雅,那是她多年舞蹈留下的印记。她会用手指轻轻点着书页,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重点。偶尔遇到难题,会微微皱眉,用笔尾轻敲太阳穴。
在旁人看来,沈倦依然是那个沉稳、努力、甚至有点幽默的医学生。
课上提问时,她能一针见血地回答出问题的关键;解剖实验课上,她操作冷静精确,教授都点头认可;宿舍夜聊时,她频频蹦出的幽默金句能让其他三人笑出声。
“沈倦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医生。”苏苏曾认真地说,“你做什么事都特别稳。”
沈倦只是笑笑,没说话。
稳?那是因为她把所有的不稳都藏在了口罩后面,藏在了凌晨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的黑暗里,藏在了鼓足勇气看向镜子时,心里那声无声的尖叫。
但外人看不见这些。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目标明确、行动力强的沈倦。一个似乎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的沈倦。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内在的自己在如何缓慢地崩解,又如何每天早晨强行拼凑起来,扮演一个“正常”的人。
而就在她努力维持表面平静的同时,宿舍里的另一端,甜蜜正在缓缓的播撒。
苏苏的变化是渐进的。
起初只是晚归的次数多了。周五晚上,电影之夜结束后,她会说:“你们先睡,我下楼买点东西。”然后半小时后回来,脸颊微红,眼里有光。
然后是护肤品的升级。原本只用大宝的苏苏,开始研究起爽肤水和精华液。她桌上多了几个精致的瓶子,每晚睡前会认真拍脸,手法生涩但虔诚。
最大的变化是化妆。
一个周六的早晨,沈倦被细微的声响吵醒。透过床帘的缝隙,她看见苏苏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面便携化妆镜,手里拿着支眼线笔,眉头紧皱。
“怎么了?”沈倦轻声问。
苏苏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地上。“吵醒你了?对不起……”
“没事。”沈倦拉开床帘,“在化妆?”
“嗯。”苏苏有点不好意思,“想学学……但好难。”
沈倦下床,走到她身后。镜子里,苏苏的左眼眼线画得还算流畅,右眼却歪歪扭扭,像条受惊的毛毛虫。
“我试试。”沈倦接过眼线笔。
她很久没碰过这些东西了。只能试试看,她托起苏苏的下巴:“眼睛往下看,别动。”
笔尖轻触眼睑,沿着睫毛根部细细描画。苏苏的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像蝴蝶翅膀。
“沈倦你好厉害。”苏苏小声说,“什么时候学的?”
“哈哈,天赋。”沈倦简单地带过,“好了,看看。”
苏苏看向镜子,眼睛睁大:“哇!好自然!”
确实,两条流畅的眼线让她的眼睛更加有神,娃娃脸平添了几分灵动。
“你要去见谁吗?”沈倦问,其实心里已有答案。
苏苏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有……就是学学。”
但她眼里的光彩出卖了她。
那个人是赵霖。
沈倦见过赵霖几次。医学院学生会会长,和她们同届,却已经有了超出年龄的沉稳。他长着一张很容易获得信任的脸——五官端正,笑容得体,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让人感觉被重视。
在老师面前,他是模范学生。永远提前完成任务,主动承担额外工作。导员在走廊遇见他,拍着他的肩膀说:“赵霖啊,以后肯定有出息。”
在同学中间,他仗义、热心。篮球赛时他是主力,比赛结束会主动收拾器材;有同学生病住院,他组织大家轮流探望;小组作业时,他总能协调好各方,让每个人都发挥所长。
沈倦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霖特别照顾长得好看的女生。
不是那种明显的偏袒,而是更隐蔽的方式——搬重物时“恰好”路过帮忙,分组时“刚好”和她们分到一组,活动策划时“顺便”询问她们的意见。
“人之常情。”康珈沫曾这样评价,“美女在哪里都有特权,聪明的男生懂得利用这点积累人情。”
苏苏显然不在这类分析范围内。她是可爱的,但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娃娃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邻居家毫无威胁性的妹妹。
但赵霖对她,似乎有点不同。
第一次明显迹象是十二月初。学生会组织献血活动,苏苏报名做志愿者。那天风很大,露天工作台前,苏苏冻得直跺脚。赵霖巡视时看见,转身去办公室拿了条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戴着吧,别感冒了。”
围巾是灰色的羊绒,很软。苏苏接过来时手都在抖——不是冷的。
那天晚上,围巾被小心地叠好,放在苏苏的枕头边。她没洗,说“洗了就没有他的味道了”。说这话时,她脸红得像苹果。
第二次是十二月的圣诞晚会筹备。苏苏被分到道具组,负责制作雪花装饰。她手巧,剪的雪花精致复杂,赢得了不少称赞。赵霖巡查时在她身边停了很久。
“剪得真好。”他说,“你手真巧。”
然后他拿起剪刀:“能教教我吗?”
那是沈倦第一次看见苏苏那么紧张又那么专注的样子。她站在赵霖身边,手指微微发抖,却努力讲解每个步骤。赵霖学得很认真,偶尔侧头看她,眼神专注。
那天结束后,苏苏在宿舍里反复回忆那个场景:“他离我好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像古龙香水混着一点点洗衣液……”
“然后呢?”康珈沫逗她。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苏苏叹气,“他学完说了声谢谢,就去忙别的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
一月初,期末考试周。图书馆人满为患,四人小组好不容易在二楼找到一张桌子。下午三点,赵霖“恰好”也来复习,“恰好”看见她们,“恰好”旁边有空位。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他微笑着问。
当然不介意。苏苏的脸已经红到耳根。
那天下午,沈倦在背生理学,但眼角余光能看见对面的互动。赵霖会“偶尔”问苏苏问题:“这个公式怎么推的?”“这个病例你怎么分析?”苏苏小声回答,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
更有意思的是,赵霖问完苏苏后,总会转向沈倦:“沈倦,你觉得呢?”
沈倦会简短给出自己的看法,然后继续看书。她能感觉到赵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是看痘痘的那种打量,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衡量她的价值。
她知道自己在赵霖的评价体系里分数不高:成绩中上但不拔尖,不爱社交,脸上还有明显的皮肤问题。
这种评估不带恶意,甚至很理性,能够精确计算投入产出比。
那天分别时,赵霖对苏苏说:“下周一起复习?”
不是问句,是温和的提议。
苏苏点头如捣蒜。
于是每周两次的“复习约会”成了固定项目。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在空教室。苏苏会提前一小时开始准备:挑衣服,简单化妆,反复检查书包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沈倦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为苏苏高兴——那种纯粹的、笨拙的喜欢,像是冬日里的一小团火,温暖明亮。另一方面,她又隐隐担忧。赵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而苏苏太投入了,投入得忘了保护自己。
最让沈倦印象深刻的是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沈倦像往常一样从图书馆回宿舍。经过小操场时,看见长椅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苏和赵霖。
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隐约照过来。苏苏在说话,手比划着什么,赵霖侧头听着,偶尔点头。
然后沈倦看见,赵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苏苏的手。只是一瞬间的接触,苏苏却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赵霖没有移开手,而是就那样轻轻覆在苏苏手背上,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苏苏的世界大概静止了。
然后赵霖自然地收回手,继续听她说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倦快步离开,没有惊动他们。回宿舍的路上,她想起那个画面——苏苏在暮色中发光的侧脸,赵霖恰到好处的触碰,还有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甜得发腻的暧昧。
那是最美好的阶段。一切都还未说破,一切都充满可能。每一次对视都像暗号,每一次偶遇都像命运,每一句平常的话都能在心里解读出千百种含义。
苏苏开始写日记了。粉色的带锁笔记本,每天晚上睡前写。有一次她忘了收,沈倦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今天他叫我‘苏苏’,不是‘苏若薇’。”
就这一句,反复描了好多遍。
康珈沫对这段关系持保留态度。“赵霖太会了,”她说,“会得不像这个年龄的男生。”
“会不好吗?”苏苏问,“难道要笨手笨脚才好吗?”
“不是不好。”康珈沫难得耐心,“只是……你要留个心眼。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往往不太珍惜。”
苏苏不服气:“我们又没在一起。”
“所以才更危险。”康珈沫说,“暧昧是最省心的关系——享受恋爱的好处,却不用承担恋爱的责任。”
这些话苏苏听不进去。她沉浸在那种朦胧的甜蜜里,像泡在温热的蜂蜜水中,每一个毛孔都舒展着。
沈倦什么也没说。她不是情感专家,自己的感情世界更是一片荒芜。她只是看着,观察着,像隔着玻璃窗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有时她会想,如果自己的脸没有变成这样,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可能?会不会也有男生“恰好”坐在她旁边,“无意间”碰触她的手?
但很快她就掐灭这个念头,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现实是,她的脸依然糟糕,痘痘和疤痕此起彼伏。她依然每天两点一线,用学习填满所有时间。考研倒计时在她的计划本上一天天减少,像是沙漏,度量着她逃离这里的决心。
而苏苏的暧昧,就像平行世界里的一束光,明亮,温暖,却照不进她的角落。
她为苏苏高兴,真心地。
窗外,一月的风还在呼啸。冬天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层下悄悄萌动。
比如苏苏的初恋。
比如沈倦心里,那个越来越坚定的、关于离开的念头。
它们平行生长,互不干扰,像同一片土壤里开出的两朵不同的花。
一朵向着阳光绽放。
一朵在阴影里,默默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