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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年归途 ...

  •   一月下旬,考试周结束的铃声像是解放的号角,在教学楼里久久回荡。

      最后一门《组织胚胎学》交卷后,走廊里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欢呼、叹息、书本合上的闷响,还有迫不及待拉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尘埃,像是被惊扰的时光碎片。

      514宿舍陷入了甜蜜的混乱。

      苏苏最早开始收拾。她的行李最多——给父母带的当地特产,给亲戚家小孩准备的零食,还有一堆自己这半年攒的小物件。每样东西都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这件毛衣要不要带?会不会冷?”

      “这瓶辣酱我爸肯定喜欢,但会不会漏?”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最后不得不跪上去才能拉上拉链。

      康珈沫正好相反。她只收拾了一个登机箱,里面是几件轻便衣物和电子设备。“其他东西三亚都能买。”她说得轻描淡写,“对了沈倦,你明天几点的车?我们一起打车去车站。”

      沈倦点点头,继续折叠自己的衣服。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冬装,几本书,还有那瓶皮肤科医生开的药膏。药膏已经用了一半,效果若有若无,但她还是坚持每天涂抹,像完成某种宗教仪式。

      顾小敏的收拾过程最安静。她坐在床边,一件件叠衣服,动作慢而细致,每件衣服的边角都要对齐。偶尔她会停下来,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眉头微蹙。

      “小敏,你不舒服吗?”沈倦注意到她的异样。

      顾小敏像是被惊醒了,立刻放下手:“没有,就是……有点胀气。”

      确实,这学期最后几周,顾小敏常常说自己“消化不良”。她吃得越来越少,小腹却似乎微微隆起。沈倦以为是冬天穿得多造成的错觉,加上顾小敏本就瘦,稍微胖一点就很明显。

      “回家多吃点好吃的。”苏苏转过头来,“你家年夜饭都吃什么呀?”

      顾小敏笑了笑,很浅:“就普通的菜。”

      她没有细说。沈倦隐约知道顾小敏家庭情况不富裕,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奶奶生活。但顾小敏从不多谈家里的事,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的两个世界。

      第二天,四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楼。箱轮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寒假开始了,宿舍楼里空了大半,走廊里回荡着她们行李箱的回音。

      火车站永远人满为患。

      学生票窗口前排着长队,都是放假回家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还有冬日车站特有的那种尘土气息。四个女孩排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缓慢挪动。

      “学生证、身份证都带了吧?”苏苏像个小组长一样提醒大家。

      “带了带了。”康珈沫掏出证件,又看了看手机,“我爸说今年三亚温度特别好,可以下海游泳。”

      “真羡慕。”苏苏眼睛亮亮的,“我家那边冬天就只能猫在家里。”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苏?”

      赵霖从旁边队伍挤过来。他也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围着条灰色围巾——正是借给苏苏那条的同款。他站到苏苏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我帮你拿吧,人多。”

      苏苏的脸立刻红了:“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客气什么。”赵霖已经拉过了箱子,“你们都是一个宿舍的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在沈倦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也许是因为她戴着口罩,也许是因为别的。沈倦垂下眼睛,装作整理围巾。

      “赵霖你家哪里的?”康珈沫问。

      “大庆。”赵霖说,“和苏苏顺路,我们一起坐车。”

      “哦——”康珈沫拉长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苏一眼。苏苏的脸更红了。

      队伍缓慢前进。沈倦看着前面苏苏和赵霖的背影——他们站得很近,赵霖微微侧头听苏苏说话,不时点头。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站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们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轮到她们买票时,已经快中午了。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学生证。”

      四个人递上证件。沈倦注意到顾小敏的学生证边角磨损得厉害,照片上的她比现在更瘦,眼神怯生生的,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硬座还是硬卧?”

      “硬座。”“硬卧。”“硬座。”“硬座。”

      四个人答案不同。康珈沫是硬卧,其他三人是硬座。

      “硬座十几个小时很累的。”康珈沫对沈倦说,“要不你也买卧铺?”

      沈倦摇头:“没关系。”

      她不是不想舒服点,只是硬卧比硬座贵将近一倍。母亲给的生活费要精打细算,每一笔开支都要有理由。

      票买好了,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五个人在车站附近的快餐店坐下。赵霖主动去买吃的,回来时端着餐盘,上面是五杯热豆浆和几个包子。

      “先垫垫肚子。”他说。

      沈倦道了谢,摘下口罩快速喝豆浆。她能感觉到赵霖的目光,但没有抬头。豆浆很烫,雾气蒙在眼镜片上,世界变得模糊。

      “寒假有什么计划?”赵霖问。

      “陪爸妈。”苏苏说,“可能去亲戚家拜年。”

      “学习。”沈倦简短地说。

      康珈沫耸耸肩:“晒太阳,游泳,享受人生。”

      大家都看向顾小敏。她小口喝着豆浆,轻声说:“在家……陪奶奶。”

      她的手指紧紧握着纸杯,指节微微发白。

      吃完东西,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车站广播开始播报车次,人群开始涌动。

      “我们该去候车室了。”康珈沫站起来。

      五个人拖着行李往候车室走。春运的人潮像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推着他们向前。在候车室入口,大家停下脚步。

      “那……开学见。”苏苏说,声音有点不舍。

      “开学见。”沈倦说。

      康珈沫拍拍苏苏的肩膀:“好好过年,别光顾着发信息。”她朝赵霖那边眨了眨眼。

      苏苏脸红着推她:“胡说什么呢。”

      顾小敏轻声说:“大家路上小心。”

      最后的道别很匆忙。赵霖和苏苏往东侧候车区走,康珈沫和沈倦往西,顾小敏一个人往北——她的车次最早。

      沈倦回头看了一眼。顾小敏瘦高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单,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腰的芦苇。

      然后人群涌过来,挡住了视线。

      沈倦和康珈沫找到了自己的候车区。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她们在塑料椅上坐下。周围都是等车的人,空气浑浊,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疲惫的嗡嗡声。

      “顾小敏是不是有什么事?”康珈沫突然问。

      沈倦看向她。

      “她最近状态不对。”康珈沫说,“脸色不好,老说肚子疼。而且……”她顿了顿,“她好像胖了不少,尤其是肚子。”

      沈倦想起顾小敏按着小腹的动作,想起她越来越宽松的衣服。“可能是压力大,消化不良。”

      “希望吧。”康珈沫说,但语气里有些疑虑。

      检票开始了。人群像听到指令的士兵,瞬间涌向检票口。沈倦和康珈沫被裹挟着向前,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站台上,冬日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沈倦拉紧围巾,口罩下的脸感到刺痛。火车缓缓进站,绿色的车厢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陈旧。

      她们的车厢不同。康珈沫的卧铺在前面,沈倦的硬座在后面。

      “到了哈尔滨给我发信息。”康珈沫说,“虽然我不在,但我家司机可以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随你。”康珈沫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厢。她走得很潇洒,丸子头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某种旗帜。

      沈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三人座的最里面。她把行李箱塞到座位下,坐下。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着人。空气里是泡面、汗水、还有劣质皮革混合的味道。

      火车开动了。城市景象缓缓后退,然后是郊区,最后是广袤的东北平原。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树,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倦摘下口罩,小心地呼吸。车厢里暖气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她用指尖在雾上划了道痕,透过那道痕看外面飞逝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宿舍微信群。

      苏苏发了一张照片:她和赵霖在车厢里的自拍。两人靠得很近,都笑着,背景是晃动的车窗。

      “出发啦!”苏苏写道。

      康珈沫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注意影响。”

      然后是顾小敏:“一路平安。”

      沈倦也回了句:“平安。”

      她关掉屏幕,把额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火车规律的晃动像摇篮,眼皮渐渐沉重。半梦半醒间,她想起这半年的种种——初入宿舍的陌生,痘痘爆发的恐慌,图书馆里日复一日的坚持,还有苏苏那些甜蜜的小秘密。

      好像只是一转眼,半年就过去了。

      好像又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到家时已是深夜。母亲在车站等她,站在出站口昏黄的灯光下,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藏青色羽绒服。看见沈倦时,她快步走过来,接过行李箱。

      “怎么这么晚?车晚点了?”

      “没有,就这个时间。”沈倦说。

      母亲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沈倦下意识想低头,但忍住了。

      “脸怎么了?”母亲问。

      “有点过敏。”沈倦重复那个用了一学期的谎言。

      母亲皱了皱眉,但没再问。她们坐夜班公交回家。车上人很少,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全是水雾。沈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哈尔滨的冬天比学校那边更冷,雪积得更厚,路灯下的一切都泛着清冷的蓝光。

      到家,开门,熟悉的暖气味道扑面而来。小小的两居室,一切还是老样子。沈倦的房间也没变,书桌上还摆着高三时的参考书,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

      “饿不饿?给你下点面条?”母亲问。

      “不饿,车上吃过了。”

      “那早点睡。”母亲顿了顿,“明天……你爸可能会来电话。”

      沈倦动作一滞:“哦。”

      “他说想看看你。”母亲语气平淡,但沈倦听出了其中的紧绷,“你自己决定接不接。”

      “嗯。”

      洗漱时,沈倦看着洗手间的镜子。家里的灯光比宿舍明亮,镜子里那张脸无所遁形。痘痘似乎比离校前好了一些,但疤痕还在,像地图上抹不去的标记。

      她用冷水洗了脸,涂上药膏。药膏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膜,凉凉的,暂时掩盖了那些凹凸不平。

      除夕夜,微信群热闹起来。

      晚上八点,春节联欢晚会开始的时候,苏苏发了张全家福: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菜,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我家的年夜饭!有我最爱的锅包肉!”苏苏写道。

      康珈沫很快回应,发的是三亚海滩的照片。夜色中的海,远处有焰火,沙滩上摆着烛光晚餐。“这边二十八度,穿着短袖看春晚,有点魔幻。”

      然后是沈倦。她拍了哈尔滨窗外的雪景,还有母亲包的饺子。“新年快乐。”

      最后是顾小敏。她发了一张照片,画面很暗,只能看清是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四五个菜,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老人身影。

      “奶奶做的菜。”她只写了这一句。

      大家纷纷回复:“看着就好吃!”“奶奶手艺真好!”“小敏新年快乐!”

      但沈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桌子很小,菜很少,房间里灯光昏暗。顾小敏没有出现在照片里,她一定是那个拍照的人。

      窗外,哈尔滨的夜空开始绽放焰火。一朵,又一朵,把雪地照得五彩斑斓。电视里传来春晚主持人的拜年声,喜庆,热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倦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送。

      几乎同时,其他三人的信息也跳出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四条信息挤在一起,像是某种默契的合唱。

      那一刻,尽管隔着几百上千公里,沈倦忽然觉得,她们还在那个小小的514宿舍里,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同一袋零食,看着同一部电影,为同一个笑点放声大笑。

      火车会开往不同的方向,生活会走向不同的轨迹。

      但有些东西,像冬天玻璃窗上的冰花,虽然易碎,虽然短暂,却真实地美丽过。

      沈倦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新一年的焰火,正在夜空中热烈绽放。

      而她们的故事,也将在春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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