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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实验台上的裂缝 博士第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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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第一年,沈倦就明白了什么叫“孤军奋战”。
陈老师确实佛系。第一次见面,他泡了杯茶,慢悠悠地说:“小沈啊,我看你简历,临床底子不错。科研这块,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沈倦愣了一下。她以为导师会给方向,或者至少给个大致的框架。但陈老师只是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拿主意。
“我……还没想好。”她老实说。
“不急,慢慢想。”陈老师点点头,“想好了跟我说。”
然后就再没主动找过她。
后来沈倦才知道,陈老师带学生一向如此。他年轻时也拼过,但这些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加上没什么横向课题,经费也少得可怜。他的名下没有在研的国家级项目,实验室是共用的公共平台,连台像样的仪器都抢不到。
“你陈老师那边,条件确实有限。”周雨爽有一次隐晦地提醒她,“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倦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她觉得只要自己肯干,总能干出东西来。但现实很快就让她明白,科研这件事,光靠“肯干”远远不够。
她的课题方向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从文献堆里扒出来的。她每天泡在图书馆,翻那些影响因子不高、但至少能看懂的老文章。陈老师的研究方向是几十年前的老路子,很多技术和方法早就不主流了。她想做点新的,但新意味着没基础、没人带、没设备。
转机来得偶然。
有一天,沈倦在图书馆翻一本肿瘤学的综述,看到里面用生物信息学的方法分析了某个基因在多种癌症中的表达模式。文章里提到,所有数据都来自公共数据库,免费的。她盯着那几段话看了很久,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根线头。
她不会编程。之前学过一点统计学,但仅限于用SPSS跑个t检验。R语言这些她听都没听过
从那天起,沈倦每天在网上搜教程,一点点学代码。一开始连安装包都搞不定,RStudio报错几十行红字,她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懂。报错一次,沈倦就在网上疯狂找解法,甚至在网上找大神帮她改改路径,好在还能找到大神,告诉她“这个包要翻墙下载”或者“你少了个括号”。她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像背英语单词一样,一个命令一个命令地记。
过了一个多月,她终于跑出了第一个像样的图——一张热图,显示某个基因在不同组织中的表达差异。图不漂亮,配色很丑,字也挤在一起,但那是她亲手跑出来的。她把那张图截屏,发给了李泽。
李泽秒回:“这是啥?看着挺厉害。”
“生信分析的图。我自己做的。”
“我老婆太牛了。”
沈倦看着那个“我老婆”,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调那个图。
有了方向之后,事情至少开始动起来了。她用公共数据库筛选了一批差异表达基因,又通过在线工具做了富集分析,最后锁定了一个候选分子。这个分子在陈老师的老路子里从没被提过,但在生信分析里反复出现。她把结果整理成一份十几页的报告,去找陈老师。
陈老师翻了一遍,抬起头,难得露出点惊讶的表情:“你自己做的?”
“不错。”陈老师点了点头,把报告合上,“这个方向可以做。但咱们没多少钱,湿实验这块你得省着来。先在细胞上验证,动物实验看情况再说。”
沈倦点头。她知道“看情况”是什么意思——看经费的情况。而经费,永远是不乐观的。
接下来是湿实验。她在公共实验室的角落里支起了自己的台面,旁边堆着别人不用的旧纸箱。她养细胞、提RNA、跑qPCR,每一步都是跟着实验室的师兄师姐或者别的学生学的。没有人系统地教她,她就在旁边看,看别人怎么操作,记在本子上,回去自己复盘。有人愿意讲两句,她就厚着脸皮多问几句。有人不耐烦,她就退到一边,等下次有机会再问。
有一次,她做Western blot,跑了三次都是白板。第四次跑完,她把膜放进曝光仪里,等了三十秒,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她坐在仪器前,盯着那个空白屏幕,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到白大褂的袖口上。
隔壁组的师姐看见了,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那天晚上李泽打来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哑得不行。李泽立刻问:“你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沈倦吸了吸鼻子,“实验没做出来。”
李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没做出来就没做出来呗,下次再做。你吃饭了没有?”
“不饿。”
“不行,得吃。”李泽的声音带着那种笨拙的强硬,“你现在下楼,去食堂,打两个菜,一个肉的一个素的。我看着你打。”
沈倦被他逗笑了:“你怎么看?”
“你拍照片发给我。”李泽理直气壮,“快点,下楼。”
沈倦下楼了,去食堂打了菜,拍了照片发过去。李泽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吃完早点回去睡觉。实验明天再做,做不出来我养你。”
沈倦看着那句“我养你”,鼻子又酸了。她知道李泽是真心的。他每个月十号左右准时转账,两千块,从不拖延,从不问“钱花哪了”,从不抱怨自己辛苦。
但她也知道,那两千块是她目前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学校补助一千多,加上李泽的两千,勉强够生活和最基础的实验开销。她算了又算,每个月省出三五百块钱买试剂,小鼠一只要几十块钱,养一个月又是几十块。她设计了一个样本量小到统计学都不太站得住的方案,只因为实在拿不出更多钱。
“你那个n数,有点少啊。”开题报告时,有个评审老师委婉地说。
沈倦点头,说“会后续补充”。但她知道补充不了。除非天上掉钱。
尽管这样,开始做实验之后,她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那种漫无边际的焦虑——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不知道方向在哪里的焦虑——被具体的忙碌取代了。每天都有明确的任务:传代、收样、跑胶、分析数据。失败还是失败,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失败什么。
她开始跟实验室同学偶尔讨论代码问题,开始能看懂别人文章里“方法”那部分的生信流程,开始试着把自己的数据写进论文框架里。陈老师跟她交流的次数不多,但每次看,她都能拿出点新东西。
“慢慢来。”陈老师有一次说,语气里带点少见的认真,“你不容易。”
沈倦点了点头。她知道陈老师帮不了太多,但这句话多少算个安慰。
真正让她松一口气的,是数据跑出来的那天。她用了将近两个月,把公共数据库里能挖的东西都挖了一遍,终于找到一个有统计学意义、又有一定新意的方向。
可以。沈倦盯着那两个字,觉得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她给李泽打电话,说课题定下来了,能做了。李泽在电话那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就说你行!啥时候发文章?发了告诉我,我打印出来贴墙上。”
“早着呢。才刚开始。”
“没事,慢慢来。缺钱跟我说。”
沈倦笑了:“你每个月就那点工资,别乱花。”
“没乱花。”李泽嘿嘿笑了一下,“给你花不算乱花。”
挂了电话,沈倦坐在实验室的台面前。离心机嗡嗡响着,她养的小鼠在笼子里吱吱叫,对面台面的吴师兄在敲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她看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数据、失败的原因和下一次的计划。
这条路还是很难。经费还是紧,仪器还是抢不到,陈老师还是管不了太多。但至少,方向是她自己找的,每一步是她自己踩出来的。像在一个没人走过的地方,硬生生踩出一条小路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通。但她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