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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困守与奔赴 博士一年级 ...

  •   博士一年级下学期,沈倦在实验室多了一个“同类”。

      那天是周五,实验室大扫除。管理员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各台面各自负责,公共区域轮值。沈倦拿着拖把从自己的角落开始,拖到隔壁废弃了很久的台面旁边时,发现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旁边还堆着几个不知道谁的旧纸箱。

      她正犹豫要不要帮别人收拾,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那个台面是我的,我来吧。”

      沈倦扭头。一个女生拎着水桶和抹布走过来,个子不高,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件旧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套着根黑色皮筋。看起来利落,也有点疲惫。

      “你是新来的?”沈倦问。

      “嗯,博一,下学期刚转来咱们实验室。孙瑶,我导师是李老师。”她把水桶放下,笑了一下,有点无奈,“李老师跟陈老师差不多,都挺放手的。”

      沈倦听懂了那个“放手”的意思。她打量孙瑶,看见她弯腰擦台面时动作很实在,不敷衍,连台面底下的架子都蹲下去擦了一遍。

      “你这个台面之前堆了不少东西。”沈倦说。

      “都是别人不要的,我清了一上午。”孙瑶直起腰,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管理员说这地方腾给我用,但得我自己收拾干净。行吧,总比没有强。”

      沈倦看着她,忽然觉得好像看见了去年的自己——同样的茫然,同样的无从下手,同样的在别人的台面缝隙里找自己的一席之地。

      后来她们熟起来,是因为打扫卫生这件小事。

      实验室每周五下午大扫除,这是铁打的规矩。公共区域轮值,轮到谁谁负责倒垃圾、擦台面、整理试剂架。有一次轮到沈倦,她正赶上实验做到一半,走不开,急得不行。孙瑶正好在旁边,说:“你忙你的,我帮你弄。”

      沈倦愣了一下:“你轮值过了?”

      “上周就轮过了。没事,顺手的事。”

      那之后她们就熟了。沈倦有时帮孙瑶看Western blot的图,孙瑶有时帮沈倦跑个离心机。谁有试剂多出来了就分对方一点,谁发现哪家淘宝店耗材便宜就立刻分享。周五打扫卫生的时候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课题,聊导师,聊那些有的没的。

      “你那个课题方向自己想的?”孙瑶有一次问。

      “嗯。你呢?”

      “也是。”孙瑶叹了口气,“李老师就跟我说了句‘你自己找找’,然后就没了。我扒了俩月文献才定下来。”

      “我也是。”沈倦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你们俩跟搭伙过日子似的。”吴师兄有一次调侃她们。

      沈倦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其实挺准确。只不过她们搭的不是日子,是科研这条破船上两块漏水的甲板。

      疫情期间,学校总是封闭,又开放,再封闭。

      经常群里发预通知,所有非必要实验全部暂停。有时半个月,这次刚好赶上暑假,沈倦坐在台面前,手里还捏着半管没加完的样,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时候能开?”孙瑶问管理员。

      “不知道。等通知,估计要开学了。”

      孙瑶骂了一句很脏的话。沈倦没吭声,但她心里也在骂。她的细胞还在培养箱里,她的小鼠还在动物房,她的课题正在关键节点上,停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数据不会等人,时间不会等人,毕业更不会等人。

      但规则不会因为谁急就改变。她们只能把能收的收,能冻的冻,然后看着实验室的门被贴上封条。

      “我先回老家。”孙瑶说,“等开了我再回来。”

      “嗯。”沈倦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扔在站台上的人,眼睁睁看着车开走。

      孙瑶走了。沈倦留在哈尔滨,每天刷学校的通知,等实验室重开的消息。等了半个月,没等到,等来了李泽的电话。

      “你那边实验室关了?”李泽问。

      “嗯。”

      “那你要不要来南城?”李泽说,“反正你也没事干,过来待一阵。”

      沈倦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拒绝,想着万一实验室突然开了呢,想着去了南城还能不能静下心来看文献。但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绷到已经忘了放松是什么感觉。李泽在电话那头说“过来吧”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也许她该松一下。

      “好。”

      那是沈倦第一次去南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南方冬天的风比哈尔滨温柔得多,潮潮的,凉里带着一点绿意。李泽在出口等她,穿着那件旧冲锋衣,手里举着个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名字,字特别大,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几岁了还举牌子。”沈倦走过去。

      “怕你看不见我。”李泽嘿嘿笑着,接过她的行李。

      他带她坐地铁回住的地方。南城的地铁比哈尔滨的新,窗外掠过的风景是绿色的。沈倦靠在座位上,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树、陌生的广告牌,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她一年到头关在实验室里,围着细胞和小鼠打转,都快忘了世界还这么大。

      李泽的出租屋在离医院不远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沈倦环顾了一圈——厨房有锅碗,冰箱里有菜,阳台上甚至还养了一盆绿萝,虽然叶子都蔫了。

      “你自己做饭?”

      “有时候做。上班太忙就点外卖。”

      沈倦没说什么。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次卧的床上,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南城的街巷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跑来跑去,有老人在楼下晒太阳。和哈尔滨完全不一样的气息,轻快,松弛,好像生活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起初几天,李泽请了假陪她。他们去了海边,去了老城区的夜市,去了南城很有名的一座寺庙。沈倦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手插在白大褂习惯的位置,然后发现今天穿的是便服,没有口袋可以插。她觉得有点怪,又有点轻松。

      那几天他们过得很好。李泽带她去吃当地的小吃,给她讲自己刚来时也吃不惯,现在觉得挺好吃的。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李泽把遥控器给她,说“你想看啥看啥”。沈倦看电视的间隙抬头,看见李泽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熊。她笑了一下,没叫他,继续看文献。

      李泽上班之后,沈倦就一个人待着。

      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经常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心外科忙,手术一台接一台,急诊一个接一个。沈倦理解,她自己也轮转过临床,知道那种身不由己。但理解归理解,一个人待在空屋子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开始找事做。白天看文献,写文章,累了就刷会手机,处理一些不需要实验室就能做的数据分析。下午去楼下散步,发现小区旁边有个菜市场,卖的海鲜她一大半不认识。她试着买了几样,回家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做,味道一般,但李泽回来吃得很高兴,说“比外卖好吃”。

      日子就这样慢下来。沈倦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菜市场的摊主每天下午三点收摊,楼下那只橘猫每天准时蹲在便利店门口,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每天傍晚练钢琴,弹的总是同一首曲子。她觉得自己好像从一条高速运转的传送带上走下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周围。

      但她也发现了一件事。

      她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李泽,不认识任何人。她的生活半径就是这间出租屋、楼下菜市场、附近那个小公园。她的手机里只有李泽一个在南城的联系人。她的日常对话,除了跟摊主讲价,就是跟李泽说“今天吃什么”。

      有一次李泽值夜班,她一个人在家待了整整两天。那两天她除了出门买菜,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第三天早上李泽回来,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这两天她像个隐形人,存在不被任何人确认。

      她想起苏苏。苏苏在南城,她知道。但她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只是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苏苏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婴儿的照片,配文“小祖宗终于睡了”。沈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点开对话框。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来南城之前,她以为换个环境会轻松。但来了之后,她发现这种轻松里藏着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把整个人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

      她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等人回家的人。

      有一天晚上,李泽下班回来,看见沈倦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了?”他问。

      “实验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沈倦说,“我想着能不能先做点生信分析,再挖一挖公共数据库。但有个方法我一直没跑通,卡了好几天了。”

      李泽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完全看不懂。他拍了拍沈倦的肩,说:“那你慢慢弄。我去做饭。”

      沈倦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继续盯着屏幕。那天晚上她把代码跑通了,图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李泽在旁边打着哈欠等她,看她终于合上电脑,说:“跑完了?”

      “嗯。”

      “那就睡吧。明天接着弄。”

      沈倦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说:“李泽。”

      “嗯?”

      “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李泽愣了一下:“怎么了?住得不习惯?”

      “不是。”沈倦说,“实验室一开我就得回去。我得做实验,得毕业,得有自己的工作。”

      李泽点点头:“我知道啊。我没说让你一直在这儿待着。”

      “我是说……”沈倦顿了一下,“如果我毕业了来南城,我也得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能天天在家等你下班。”

      李泽看着她,好像有点意外。然后他笑了,憨憨的:“那肯定啊。你一个博士,怎么可能在家待着。”

      沈倦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但她至少说出来了。说出来就好,总比憋在心里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李泽轻微的鼾声。窗外南城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温温的,带着一股她还不熟悉的味道。她想,等实验室开了就回去。回去做实验,写文章,毕业。然后来南城也好,留哈尔滨也好,她得先把自己立起来。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李泽对她好,她知道。但她不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挂在他身上。她见过苏苏,见过那种把一切交给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不评判苏苏,但她知道自己走不了那条路。

      第二天早上,她给孙瑶发了条消息:“实验室有消息了吗?”

      孙瑶回:“还没有。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待不住了。”

      “我也是。”孙瑶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天天在家被我妈念叨,快疯了。”

      沈倦笑了一下,打字:“等开了咱俩一起做,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好。”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李泽做早饭。锅里煎着鸡蛋,油滋滋地响。她想着实验室那扇贴着封条的门,想着自己的培养箱,想着那些还没做完的实验。心里有点急,但也有一点笃定。

      等门开了,她就回去。回去做她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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