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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分岔路口 研三的秋天 ...

  •   研三的秋天来得急。九月刚开学,松花江畔的树叶就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沈倦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拖着箱子走进这栋楼。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熬过三年,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现在三年快到了,她反而更看不清前面的路。

      母亲最近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每次通话最后都会绕回同一个问题:“你想好了没有?到底是工作还是考博?工作能找到吗?现在没关系啥都找不到,你总得给我个准话。”

      沈倦每次都说“还在想”,但心里其实一片茫然。

      留哈尔滨?本校附属医院的门槛已经卷到了博士,而且优先本院培养的。她一个外校考来的硕士,成绩不拔尖,科研也平平,留下来几乎不可能。况且沈母把这份工作看的太重,好像不留在本校附属,沈倦的人生就彻底失败了。讽刺的是,这是事实,更不容反驳。

      沈倦翻着各个学校的博士招生简章,翻来覆去,最终锁定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导师姓陈,快六十岁,半退休,招生简章上的研究方向还是老路子。沈倦打听了一下,听说陈老师人很佛系,不太管学生,但也没什么科研经费。

      “你跟陈老师?”周雨爽听到后皱了皱眉,“我听说他这几年都不怎么发文章了。你确定?”

      沈倦不确定。但她也没别的选择。那些年轻有为的导师,早就被本校的、有关系的、发了SCI的学生抢光了。她能联系上的、愿意接收的,就这一个。

      “先考上再说。”她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更难走的路。

      与此同时,李泽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那天晚上他在食堂找到沈倦,端着两份饭坐过来,表情有些复杂,既兴奋又紧张。

      “沈倦,我面试过了。南城那家医院,心外科。”

      沈倦放下筷子。南城,一个她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城市,离哈尔滨两千多公里。李泽去年开始投简历,一直没什么回音,没想到突然有了着落。

      “恭喜。”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那边待遇不错,心外也是重点科室,主任挺看重我的。”李泽说着,忽然顿了一下,看着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沈倦看着面前的餐盘,土豆烧肉,肉少得可怜。

      “我考博了。”她说。

      李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扒了两口饭,又说:“那……我先过去。等你毕业了,我们再商量。”

      “嗯。”

      他们没有深谈。好像只要不把话说透,就还能假装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十月底,博士录取结果出来。沈倦被录取了。周雨爽也被录取了,跟了另一个导师,年轻,有经费,发了多少篇SCI,据说对学生要求极严。

      “你那个陈老师……”周雨爽欲言又止。

      “我知道。”沈倦打断她,“先读着吧。”

      苏苏的消息是十一月传来的。

      那天沈倦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愣了一瞬。苏苏——自从本科毕业后,她们的联系就渐渐少了。偶尔在群里发几句,朋友圈互相点个赞,但很久没正经说过话了。

      “沈倦?”苏苏的声音和记忆中不太一样,软了很多,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苏苏?怎么了?”

      “没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你了。”苏苏笑着说,“我结婚了。”

      沈倦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出话。

      “是……陈哲?”她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苏苏提过,在北京读研时认识的一个男人,比她大不少,做金融的。苏苏说起他时,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炫耀。

      “嗯。”苏苏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婚礼办得挺急的,就没叫你们。”

      “你……研究生不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苏说:“不读了。陈哲说北京压力太大,让我跟他去南城。我想想也是,读书读得也挺累的。”

      南城。沈倦心里动了一下。和李泽一样的城市。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苏苏说,语速很快,“他挺照顾我的,什么都不用我操心。就是……我上个月辞职了。”

      “辞职?”

      “怀孕了。”苏苏笑了笑,“反应挺大的,陈哲就让我别上班了,在家好好养着。”

      沈倦听着电话里苏苏的声音。那个曾经在宿舍里憧憬着和赵霖一起考研、一起留在北京的苏苏,那个说“他以后肯定是个顾家的好男人”的苏苏,现在跟着一个比她大不少的男人去了南城,怀着孩子,辞了工作,等着做一个全职妈妈。

      “南城……怎么样?”沈倦问。

      “挺好的,比北京舒服多了。靠海,空气也好。”苏苏的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你要是以后来南城,可以来找我玩。”

      “嗯,会有机会的。”沈倦说。

      挂了电话,沈倦站在值班室床边。窗外哈尔滨的秋天萧瑟,树几乎都秃了。她想起苏苏当年在宿舍里一边化妆一边问“他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想起她红肿着眼睛从赵霖那里搬回来那天。然后想起刚才电话里她说“挺好的”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

      苏苏在南城。李泽也在南城。沈倦忽然觉得,命运好像在悄悄地把一些人聚到一个她还没去过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李泽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房子找好了,两室一厅,离医院走路十分钟。等你有空过来。”

      她没回。不知道该怎么回。

      十二月底,李泽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沈倦去帮他整理,看见书架上有一本她送的书,书页间夹着去年冬天的电影票根,已经褪色了。

      “这些东西带走吗?”

      “带。”李泽接过来,塞进行李箱里。

      他们之间话少了很多。沈倦知道他心里有期待——期待她说“我跟你一起走”,或者“你等我”。但她说不出口。她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母亲在电话里难得夸了她一句“这下好了,我可是博士母亲了”。母亲的开心溢于言表。

      “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李泽话说一半又停了,改了口,“有什么事就找我。打电话就行。”

      “嗯。”沈倦帮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暖气烧得很足,房间里闷闷的。沈倦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松松的,不是以前那种紧紧的、怕失去的力道。好像人都还没走,有些东西已经在慢慢松开了。

      “李泽。”她轻声叫他。

      “嗯?”

      “你会等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很短,但足够沈倦意识到,以前的李泽不会沉默。

      “当然。”他说,然后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你好好读。读完咱们再商量。”

      商量。这个词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倦觉得,它比“等你”更让人不安。商量意味着有变数,意味着可能谈不拢,意味着各自都有退路。

      但她没有追问。她累了。而且,她告诉自己,李泽只是憨厚,不会表达。他心里一定是想等她的。

      一月,李泽走了。沈倦去火车站送他。站台上风很大,吹得脸疼。李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包,站在绿皮火车前。他看起来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像大一刚入学时,像第一次来敲她宿舍门时,像在雪里递给她饺子时。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倦说。

      “嗯。”李泽点头,然后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沈倦有些意外。

      “沈倦,”他闷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好好读。不管怎样,你好好的。”

      他松开她,转身上了车。车窗里他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火车动了,慢慢驶出站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沈倦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哈尔滨一月的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李泽走了。我博士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哎呀”了一声:“好好好,你好好读。等你毕业了,留下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沈倦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没听清后面的内容。她看着站台尽头,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她想起李泽说的“商量”,想起苏苏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南城挺好的”。

      南城。那个城市有海,有李泽,有苏苏。她们都在那里,好像提前约好了一样。只有她还站在哈尔滨的站台上,冬天的风灌进脖子,前途被雪遮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身,走出站台。哈尔滨的冬天还很长。

      而路,只能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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