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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塔之下 研二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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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二的春天来得晚。
四月了,松花江的冰还没化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水,冰排撞击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那个病人今天BNP多少?”周雨爽从食堂端了碗面过来,坐在她对面。
“八百多。”
“那得注意了。”周雨爽吸了口面,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昨天我们科收了个心衰的,BNP一万二,半夜差点没过去。”
沈倦放下筷子,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她现在对数字很敏感——白细胞超过多少要报警,肌酐翻倍意味着什么,血钾低于三点五就要当心。这些数字在课本上是死的,在病人身上是活的,每一个波动都可能是一条命。
轮转的日子就这样,一天接一天,像心电图上的波形,有峰有谷,但总体朝一个方向流。
最初的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
研一刚进临床时,沈倦确实被震撼过。第一次独立问诊,第一次写出被上级医生点头认可的病程,第一次上手操作,那一刻她屏住呼吸,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是对的。
但震撼来得快,去得也快。取而代之的是琐碎、重复、无休止的消耗。
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病房,然后查房前的准备:整理病历,核对医嘱,八点交班,然后查房,查完房开医嘱,然后办出院、收新病人、写病程、做心电图、和家属谈话……
有些日子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喝不上。有些日子又闲得发慌,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化验单发呆,等下班。但不管忙还是闲,那种消磨感都在——像是被装进了一套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里,你只是其中一个齿轮,转不转由不得自己。
“你还好吗?”周雨爽有天下夜班回来,看见沈倦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没事。”沈倦的声音闷闷的,“就是累。”
“今天收了几个?”
“四个。”沈倦抬起头,眼睛发直,“一个呼衰,一个心衰,一个重症肺炎,还有一个……我忘了。”
“你该睡了。”周雨爽把窗帘拉上,“明天还要交班。”
沈倦没动。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的光标,忽然说:“雨爽,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学医?”
周雨爽正在脱白大褂的手顿了顿。她没笑,也没有敷衍。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既然学了,就先干着。”
先干着。沈倦反复咀嚼这三个字。
研二的夏天,沈倦轮转到了急诊科。
如果说病房是消耗,那急诊就是碾压。
急诊的走廊永远挤满了人。担架车、轮椅、陪护家属、警察、社工、还有来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分诊台的护士扯着嗓子喊号,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的哭闹混在一起,报警器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然后又没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响,也没人顾得上管。
沈倦第一个夜班跟着一个姓何的主治。何医生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永远皱着眉,走路带风。他说话极快,像开了二倍速,沈倦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懂。
“新来的?”何医生看她一眼。
“嗯,研二。”
“哪个科的?”
“呼吸内。”
何医生没再问,指着一个刚推进来的病人:“去问病史,拉心电图,回来告诉我。”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汗把衬衫都湿透了。沈倦一边问一边拉心电图,心电图出来,她看了一眼就愣住了——ST段抬高,急性心梗。
她跑回何医生那里,话还没说完,何医生已经推着抢救车过去了。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何医生是导演也是主角,护士是配角,沈倦是那个举着灯牌的场务。她站在床边,看着何医生下医嘱、和家属谈话、联系导管室。病人被推进去的那一刻,家属拉着何医生的手哭,何医生拍拍她的肩,说了句“没事,放心”,然后转身就走了。
那晚沈倦跟着何医生处理了十几个病人:一个酒精中毒的小伙子,吐了自己一身;一个腹痛的年轻女孩,最后确诊是宫外孕;一个哮喘发作的老人,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还有一个发烧的孩子,哭得整个急诊都能听见。
凌晨四点,急诊终于稍微安静了一点。沈倦坐在医生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她浑身是汗,头发乱了,白大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血迹。
“第一次?”何医生问。
沈倦点头。
“习惯就好。”何医生说,吐出一口烟,“急诊就这样,生生死死,吵吵闹闹。你干久了,就麻木了。”
沈倦没说话。她不想麻木。但她好像已经感觉到那种东西在靠近了。
那之后,沈倦又在急诊转了两个月。
她见过喝农药自杀的中年妇女,洗胃时管子插进喉咙,她拼命挣扎,丈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见过车祸伤者,送来时还有意识,喊“救救我”,三个小时后家属在走廊里哭成一团。她见过一个老头,心衰加重,他的儿子问“还能活多久”,何医生说了实话,儿子当场签了放弃抢救。
也有温暖的时刻。有个晕倒的路人被送来,醒过来后连声道谢,走的时候非要塞给沈倦五十块钱。她没收,那人就买了一箱水放在护士站,附了张纸条:“谢谢急诊的医生护士。”
沈倦把那张纸条收进了笔记本里。后来翻到的时候,她发现纸条已经被压出了折痕,边角都毛了。
但更多的时候,急诊是混乱的、嘈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她被家属骂过,被病人质疑过,被同事甩过锅。有一晚她连续处理了三个抢救,快天亮时终于坐下来,发现自己手在抖。
她想起本科时那个因为一颗痘痘就崩溃的沈倦。那个沈倦会觉得眼前的这些事很遥远、很宏大、很崇高。
现在的沈倦只觉得累。
而最让她喘不过气的,不是急诊,是家里。
沈倦是哈尔滨本地人。家就在南岗区,坐公交到医院不到二十分钟。这个距离在别人看来是幸运——不用租房,周末能回家吃饭,有困难了随时能找到人。但对沈倦来说,这二十分钟的路,通向的是另一个战场。
母亲的焦虑是具体的、密集的、不留缝隙的。
“你今天轮转到哪个科了?”
“急诊。”
“急诊好啊,锻炼人。但你别光干活,得想想以后。你硕士毕业想留咱们医院,基本不可能。现在三甲都要博士,还得是名校博士。你刘阿姨的女儿,本硕博都是本校的,最后留院也是费了好大劲。你想想你怎么办?”
沈倦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写病程一边应付:“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你得行动。考博的事你得抓紧,提前联系导师。你想考哪个学校?北京的?上海的?我听说南方的学校好,要不你去南方?”
“妈,我还在轮转,没时间想这些。”
“没时间才要想!等你有时间了,别人都占好位置了。我跟你爸当年就是没学历没背景,吃了多少亏。花了这么多力气和钱培养你,你不能走我们的老路。”
沈倦不说话。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医学这条路,学历是硬通货,硕士只是起步,博士才是敲门砖,本院培养的博士都不一定能留下,更何况她一个外校考来的硕士。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成绩也不是顶尖。她拿什么跟别人竞争?
有一次,她难得回家吃饭。母亲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但饭桌上三句话不离考博,找工作。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是表个态啊。考不考?考哪里?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沈倦放下筷子:“妈,我真的很累。我连明天要交的病程都还没写完,你能不能让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母亲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你累?我不累吗?我天天替你操心,你从小到大,我花了多少钱培养你,怕你以后没着落,怕你被人挤下去。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自己再不努力,以后怎么办?”
沈倦看着母亲红了的眼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但这份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够好,就不配被爱。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次考试前,母亲比她还要紧张。考好了,母亲会说“别骄傲,下次继续”;考砸了,母亲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看看人家”。
她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没关系”。
此刻她坐在急诊医生办公室的角落里,想起这些,手又抖了起来。
但李泽的消息在这个时候亮了。
“今天怎么样?”
沈倦看着那四个字,眼眶一热。她打字:“不太好。急诊太累了。”
“那我过去找你。”
“不用,你在心外也忙。”
“我今晚没什么事。你在哪?急诊?我给你带点吃的。”
沈倦没有拒绝。四十分钟后,李泽出现在急诊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有点手足无措,像一只误闯了闹市的熊。
沈倦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接过保温袋。里面是一碗热馄饨,用保鲜膜封着口,还冒着热气。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吃了,你赶紧吃。”李泽说,搓着手,“我在这儿陪你会。”
“你明天不是有手术?”
“上午的,没事。我陪你到交班。”
沈倦坐在休息室里吃馄饨。李泽坐在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关心,像一只大狗在看它最在意的人。
沈倦忽然想起本科时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背单词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能离开那个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在她发现,离开一个地方,还有下一个地方。摆脱一种压力,还有新的压力。
她看着李泽。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查什么学术文章。他的侧脸圆圆的,他一点也不帅,不酷,不懂什么浪漫。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制造惊喜,连追她的时候都是笨手笨脚的。
但他给了她一样东西,是她从小到大很少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无条件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接纳。
母亲的爱有期待,有要求,有“你必须优秀才配得到”的潜台词。而李泽的爱没有。他看见她累,就送吃的;看见她难过,就陪着;看见她迷茫,就说“没事,慢慢来”。
他像是一个避风港。一个在暴风雨中,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沈倦吃完馄饨,放下碗。李泽立刻抬起头:“吃完了?够不够?还有茶叶蛋,我忘了拿出来。”
“李泽。”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泽愣了一下。然后他挠挠头,憨憨地笑了:“因为你值得啊。”
值得。沈倦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不觉得自己值得。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迷茫的、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女孩。但李泽说她值得。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她应该相信他。
那天晚上交班后,沈倦和李泽一起走出急诊楼。哈尔滨的清晨有点凉,江面上有雾。他们并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李泽牵住了她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庞大的、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里,他是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人。这种感觉像是什么?像是她在一片汪洋里漂了很久,终于碰到了一块浮木。她不知道这块木头能不能把她带到岸边,但她知道,如果现在松手,她一定会沉下去。
所以她紧紧握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浮木也是会朽的。
但此刻,哈尔滨的早晨还很安静。江雾慢慢散开,远处的铁路桥露出模糊的轮廓。沈倦握着李泽的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的手很冷,他的手很暖。
她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不是心动,不是激情,不是山盟海誓。只是一个人在漫长而疲惫的日子里,始终愿意握着你的手,不松开。
后来她才知道,愿意和不松开,是两回事。愿意握着,和一直握着,也是两回事。
但此刻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累了,而他刚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