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九幽之都 ...
-
北海滔滔。
玄发随着烈烈海风，肆意飞舞。
句芒一身素浅白衫，站于幽山山脚之下。他的身后，碧深海水冲刷着漆黑的土地，形成一种苍茫而壮阔之景。
他望向幽幽山顶，阴沉天幕之下，长风穿林而过，阴林沙沙索索。死寂无声的山野之中，毫无任何生气。幽林深处，偶然窜出一只黑色灵狐，绿邃的眼珠，一闪而过，随后便融入无尽黑暗之中。
这里是地界的入口。
日光无法照耀之地，终日阴沉死寂。
句芒眼眸微眯，凛然而立，戊修安卧于句芒肩畔，金眸睨他，在内心低语——汝果真准备前往地界？
句芒颔首，不看戊修一眼，慢慢走进山脚的密林之中，他的周身弥漫着淡淡的神光，将方圆三尺之地照亮。妖兽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躲在幽林中，闪着碧深的眼珠观望。
戊修沉沉微叹一声，闭上金眸，陷入梦中。
玄黑之水从北海一条分支灌入幽山中，寂静无声，流向密林深处。
幽山黑水，起于北海，流入地界，是连接人界与地界的命河。沿着黑水前行，便能找到进入地界的门。
句芒慢慢行走在黑水之畔，无声无息。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幽幽黑水的指引之下，深青幽邃的幽冥门慢慢出现在视野之中。
绝壁山岩，险而峭。肃然的幽冥门却赫然嵌在岩石之间，似天雷亦不能撼动一分。黑水穿岩而过，丝毫不受困阻。
句芒站在幽冥门前，心中瞬间翻起滔天巨浪。
距离上次前来地界，已是数万年之事。沧海桑田，数万年过去，他自己已经改变了无数，亦不知那个人，是否还是在暗无天日之地，对他恨之入骨？
幽冥门似感应到神气，两扇大门慢慢开启。
重重吱呀之间，地界深邃的光芒劈入人界，先是细缝，而后大开。他顿了顿，随即迈入门内，凛白身影瞬间消失在幽山之中。
————
滚滚地界。
此地为三界之中最为贫瘠荒凉之地，上古之战结束后，天界众神将祸害一方的庞大妖兽赶入地界，任其自生自灭。
句芒目及之处，皆是枯草残树。
黑水在地界环绕盘曲，如同一条绵长巨龙，成为地界众生赖以生存的水源。
句芒慢慢行走在绛土之上，可以感到四周围绕极其浓重的妖气，血腥和躁动充斥在空气之中，让人感到分外压抑。
过了这么久，地界却还是这样悲凉。句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眸光冷峻而深邃。
滔滔惨战，已经被时光磨损得不剩一丝痕迹。人界祥和，天界繁华，只有幽冥地界，却还残留着战后浓浓的戾气，数万年如一日，依旧如此压抑而令人心生凉意。
世人似乎早已将这里遗忘殆尽，却不知，又倏然冒出一个地界冥皇。
岁月流年，乱战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三界之中消失。太平一日，混乱一日，如同浑圆一般，不断旋转，永无止息。
这便就是天地运行之理罢，句芒心中闪过嘲讽，随即大袖一挥，赶赴地界都城。
地界广博，绵延数万里，除了上古妖兽被关于荒原外，地界中央还存在一座古城，名为九幽之都。
此城百鬼彷徨，由鬼帝卿渊司理。凡人死去，化作幽魂，乘冥船渡过忘川，由鬼差引渡至幽都，自此进入轮回，再投胎转世。
句芒闪身，立定于忘川之畔，身旁站了个面无表情的女鬼，一身褴褛白衣，望了他一眼，像是没看到他身旁缭绕的神气，又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一神一鬼便安然地站于一道，静静等着冥船。
约莫一炷香过去，一叶冥船载着鬼差幽幽而来。鬼差瘦小而黑，穿着件灰袍，覆帽，看不清脸。他站于冥船之上，略微抬眼看向岸边，正要用沙哑的声音呵责女鬼快些上船，却倏然看见一旁句芒巍然而立，不由瞬间诚惶：“不知是哪位天神，前往幽都？”
句芒淡淡答道：“春神句芒。”
鬼差瞬间一惊，眼眸中闪着诚恐。前些时日，秋神蓐收和冬神玄冥刚来幽都，幽都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又来一个春神，莫非……是为那件事而来？
他敛下心中猜忌，急忙道：“那句芒上神快些上来罢。那个女鬼，你先等着，待我送完上神再来搭理你。”
女鬼在一旁听完两人对话，先是静静看了句芒一眼，然后用极为低哑的声嗓问道：“神，能理解凡人的七情六欲吗？”
句芒一怔，听她此语，不像是问他，只是自己的喃喃自语。
他微微一顿，而后转向一旁苔青的三生石。石面透亮，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遇神，爱慕之，不能自已，遂卒。
句芒一顿，短短廖语，道尽这个女鬼一生的苍凉与悲伤。他转向鬼差，淡道：“让她一同上船罢。”
鬼差不解，却不敢忤逆上神，便低声催促女鬼上船。随后，三人便乘着一叶冥船，于忘川之上前行。
忘川之水，银白透亮，能显出幽魂的过往种种。一旦误食，便立即化为乌有，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
句芒望向水面，水面荡漾，显出人影——
风华佳人，偶遇化为凡人的神，惊为天人，一见倾心。红袖添香，秉烛灯火，两人缱绻的影映在窗前，明明灭灭。
然而，时光飞逝，神迹暴露。神君翩然一笑，道一句此乃情劫，既已过去，便就好聚好散，最终消失于人间。
最后一幕，佳人立于相遇河畔，望向幽幽远方，衣袂决绝，一言不发，而后投河自尽。
句芒收回眸光，转向白衣女鬼。她依旧毫无表情，仿佛所有的笑颜都随同神君的消失而化为烟云。苍茫的忘川之上，唯有寒风瑟瑟，吹得百鬼低鸣。
他淡淡闭目，回答女鬼方才的自语：“相信我，神的七情六欲绝对比人来得浓烈的多。”
白衣女鬼一愣，转向他，看他脸上淡漠而深邃的神情，顿了半晌，才道：“我不信。”
句芒眼眸沉沉，清淡的笑在盛风中翩然而飞：“神只有一世。这一世，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必然生死相随。”
女鬼怔然，静默片刻，低哑的声音才慢慢溢出:“原来如此，他……大概没有对我动心罢。”
她转而望向茫茫无尽的忘川，一阵沉默之后，又倏然开口问句芒，“斗胆问一句，神君可有愿意生死追随之人？”
句芒一顿，不知为何，青娥的玉眸倏然浮现在眼前，百花园那次相见，他惹恼了她，她便拿那双熠熠的玉眸瞪了他一眼，唇畔温热的触觉似乎便还停留在那日里。而最后一次辞别，她淡而清雅的一声保重鼓入他的耳际，宛如蝶飞，酥耳清风。
只一瞬，望向茫茫忘川，他又慢慢敛了笑意，淡漠覆上玉面：“句芒是个薄凉之人，上古之时，我曾望尽万千死寂，久而久之，或许早已忘却了何为情欲。”
女鬼听出他言语中隐隐的寂寥，浮肿的面容上慢慢浮现一丝凄然又宽慰的笑容：“不，我听得出来，神君只是还未找到那个人”
不等句芒接口，她又转向茫茫忘川，深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多谢神君告诉我这样一个道理，既然那个人对我无心，转世轮回，亦没有什么意义了。”
“神君，请保重。”
刹那，白衣女鬼向他微笑，纵身一跃，如同一枚薄叶，落入忘川之中。极细的溅水之声，被瞬间的虚化盖过。恍惚的一笑，化为乌有，消散在幽幽地界之间，再寻不到一点踪迹。
鬼差听见水声，头也未抬，只是低哑一声：“上神莫惊，这般情形甚是常见，总有凡人愿意为了各种莫名的理由，放弃转世轮回。宁可永远在世上消散，也不愿重新开始。”
句芒站在冥船上，远望着白衣女鬼纵跃入之处，不动亦无声。过了许久，他才以极低的声嗓慢慢道。
“如果我能有幸遇见那位神君，定然帮你揍他一拳。”
————
九幽之都。
深青的庞大城墙，闪烁着冥冥幽火。混沌之时，这里连同其他二界一般漆黑一片。上古之时，烛龙曾地下九幽，举起幽光，照亮整座城池，自此幽火缭绕，幽都始成。
句芒跟随着鬼差进入城内。
一路之上，瞥见百鬼散乱站在街上，虽或是青面獠牙，或是面容具毁，却显得分外安然，不像上次来时那样混乱而死寂。
鬼差一边走在前面，一边低声道：“句芒上神，若是要找冬神和秋神大人，便请随我来。最近幽都出了一些岔子，两位上神正在北边神居内休息。”
句芒闻言，眼眸中闪过思索，顿了片刻，淡淡道：“不，直接带我去极渊洞。”
鬼差一惊，面容闪过惊恐，支支吾吾顿了半晌，才含糊不清道：“句芒上神，这……这极渊洞，不是我这样的小鬼差能靠近的……”
“无事，你带到洞口便可。”
鬼差眼眸闪烁，握拳片刻，才勉强颔首，随即便领着句芒前往极渊洞。
行了一个时辰，从幽都南门出来，向地界深处前行，愈深，愈加能听到嘶叫哀鸣。血腥浓溢出来，连土地亦被染成鲜红。
鬼差胆战心惊地走在前面，每走几步便要回头望望句芒，生怕句芒倏然消失不见，独留他一人在这吓人的鬼地方。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不远处才渐渐显出极渊洞仿佛獠牙虎口的洞口。
鬼差停住，压低自己的灰袍帽，转身对句芒低声道：“上神见谅，小差只敢送到这里。”
句芒也停下来，望向鬼差：“我问你，极渊洞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大动静？”
鬼差想了片刻，摇摇头：“上神的封印还未消退，而且每过一段时日，鬼帝大人便要此加固封印，我记得上次来时，鬼帝大人并未说过有什么问题，守在这里的鬼差，也没有报过有何异样。”
句芒颔首，望向深不见底的极渊洞，眼眸中墨色翻涌：“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鬼差望向面容瞬间肃然而冷峻的句芒，顿了顿，才低声道：“上神慢走。”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九幽之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