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〇〇九 他在心底小 ...
-
“咦——”白奚林颇有些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他哪是我的对手？”
“那……你回来的时候衣裳还那么脏？”杨小鲸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我那是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亮婆比我更脏呢。”白奚林手舞足蹈的演示着，“你不相信？我功夫天下第一！哼——哼——哈——嘿！”说完朝着杨小鲸的胳肢窝里伸过去，“信不？看你信不？”
“我信！咯咯咯！”杨小鲸连跑带逃，“满舅——我信！”
两人玩闹了一阵，白奚林哈哧哈哧的喘着气，“来来来，我不追你了！你过来玩炉子吧，明儿亮婆子就要拿回去了。”
杨小鲸心里提防，连番试探好几次，见白奚林始终没有动静，便放了心接过炉子，爱不释手的，在堂屋里欢快的摇起来，炉子里红光融融，星火迸射，闪没在堂屋的，忽明忽暗的，如同夜阑人静的星空。
白奚林看得呆了，他打小就不喜欢这搪瓷炉子，觉得好端端的小小子就该四处跑，跑热了就不怕冷了，成天端着这么个玩意，就像个惺惺作态的丫头片子，可这一夜他看着杨小鲸拿着搪瓷炉子围着满堂屋跑的时候，他突然打心底里觉得好看极了。这搪瓷炉子似乎就该杨小鲸拿着，他暗暗作下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找个杯子替鱼儿做一个炉子。
……
冬天里昼短夜长，日子过得也快。
转眼间，到了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了，白苇亭告诉俩孩子，过小年，就是给细人子过的年，（*湖南有些地方形容人年幼喜欢用“细”字）于是，这一天清早，吴月玲一起早就烧了四吊壶开水，赶巧见晴了，趁着中午太阳大，还暖和，将房里的大木头澡盆拖到禾场上，吩咐玮华掇了俩孩子出来，要给他们洗个澡。
南方的深冬难见好太阳，这一日天气好，家家户户都把棉被搬出来，来这禾场上醒醒霉气，腊鱼腊肉熏久了的也撑挂在屋外的房檐下透透风，以免长盐霉，村里上下一派暖洋洋的闲适光景。
杨小鲸尾随白玮华一路跟到禾场上，才知道是要洗澡。这大冬天的倘若穿着棉袄坐禾场上晒太阳，兴许还觉得热，若是脱光了，则是四面受风，无处躲藏的冷。况且禾场上人多，晒太阳的，扯家常的，嬉闹玩耍的，老少皆有，要在这里洗澡，杨小鲸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他虽然才四岁，却是个极懂羞耻，面皮薄的孩子，忸怩了半天都没动弹。倒是白奚林，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蹦澡盆里泡着了。
“快来呀，洗澡水好热，你要是拖拖拉拉，等下水就冷掉了。”白奚林说完，一头扎进盆里，嘴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子。
杨小鲸被逗乐了，悉悉索索脱掉了衣服，飞快爬进了澡盆，挤在白奚林身旁，“呀——”他的牙齿忍不住的打着颤，“姨姨，盆里好冷好冷呐！”
白奚林忙冲着杨小鲸的脸蛋哈了口热气，“我帮你浇热水。”他从旁边的桶里拿出一个舀水的瓜瓢，舀满一瓢热水往杨小鲸身上猛地浇下去，“还冷不？还冷不？”
那热水自头顶灌下来，迎面而来的南风都变得舒缓了，杨小鲸满足的呵了口气，“我还要！”
“好！”白奚林索性站起来，拿着瓜瓢认认真真的浇起来。
“满伢子，你老实坐好！招呼冻感冒。”白玮华一把按下了白奚林，“等我洗完了鲸伢子，就来帮你洗。”
俩小家伙一边戏水一边洗澡，好不快活。
原来，在乡下洗澡也是件这么好玩的事，杨小鲸突然羡慕起这里的生活来，“诶——你每次洗澡都这么好玩么？”
“什么诶，叫我舅！”白奚林端着肩，“这有什么好玩的，夏天塘里扎猛子比这好玩一百倍。”
“扎猛子是干嘛？”杨小鲸眨着双星星眼，很是憧憬。
“等你夏天来了，我再教你！”
“满伢子——莫教你外甥学坏样，小心妈揍你！”白玮华携着水朝白奚林脸上使劲搓了一把，“你就是不老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皮痒了是不？”
“嘘——四姐，你莫告诉妈妈，当我没讲。”
“那赶紧的乖乖洗了澡穿衣，这么冷的天，玩疯了都不晓得冷！”白玮华加快了手，就怕幺弟冻着。
待二人收拾妥帖了，各自穿上新小袄，又再仔细嘱咐了二人要爱惜着穿衣服，仔细弄脏衣服的话，便要开始过细人子的年了。
过小年，按照村里的习俗，家里有未成年的子女的，皆要张罗一桌子孩子们爱吃的饭菜，白家也不例外。
那一日白奚林念叨的腊鱼自然摆在桌子的最当中。吴月玲做菜是把好手，菜的味道总是咸淡相宜，活色生香的。腊鱼拿到手割下来，剁成硬币大小的块子，再用温水泡上半天，去掉鱼肉的烟渍和多余的咸味，待一切就绪，锅里下了油，小火煎至两面微微焦黄，放上点姜末煸香了，舀上一瓢水，待火煮开了，再添上半勺老陈醋和老抽，一勺米酒，还有些瓮在坛子里半年之久的辛香鲜辣的火红的剁辣椒，减了柴文火慢炖半个小时，收了汁，撒上些地里才将起来的嫩油油的小香蒜叶子，这便起锅了。
初咬上一口，鱼肉绵韧，唇齿间缠绕着丝丝鲜辣和些微清甜的酒香，汤汁里回旋着新蒜的辛甜和腊鱼特有的烟火气，真真有些五味俱全的丰厚与层次。
火候与分寸将一切味道调和得刚刚好，这就是一个农村妇人的生活智慧，教人欲罢不能停不下来。
任杨小鲸幻想了多少回腊鱼摆在桌上的样子，也实在是抵不住吃上这一回来得回味。
真是——太好吃了！
一顿饭下来，杨小鲸摸摸肚皮，竟有些意犹未尽的。
这会子，白奚林得意的凑到跟前，“我说过的吧，我妈做的腊鱼最好吃的了，信了吧？”
“嗯嗯嗯！”杨小鲸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就是我觉得还没吃饱。”
“没吃饱才好呢！”白奚林神秘兮兮的，“吃完饭，堂哥们就要来我家，你等会儿看场好戏吧，留着肚子就有好吃的！”
“还有什么好吃的？”
“糍粑呀。我最喜欢这个了，每年过小年都会打一回。”白奚林巴在门槛边，支着头望外禾场外面。
打糍粑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对于杨小鲸来说还是很新奇的。是的，自从他来到外婆家，这里的一切一切都那么新奇的好玩，教他目不暇接。
果然，不多久，白家陆陆续续来了好些青壮年男子，皆是白苇亭的侄子辈，被白苇亭邀到家中来打糍粑的，打糍粑可是个力气活儿，在乡下，只有农闲时或者谁家办喜庆事，大伙儿才会聚到一块打一回糍粑。
八八年农村还不富裕，物质相对匮乏，并没得那么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家中的长辈只能平日里做些小零食逗孩子耍耍，小年原本是给细人子过的年，自然得打一回糍粑。
吴月玲收拾了碗筷，见人快来齐了，麻利儿将泡了一上午的糯米搁甑篦上蒸着了。（*湘北一带称呼木制蒸笼为甑篦。）
女眷们忙着添柴加火，堂屋里那些男人们则聊天的聊天，抽烟的抽烟，也有些人将放在白家后屋的直径约莫一米的灰白色大石臼抬到堂屋里来，顺道将石臼和那如扁担长短的长木桩清洗了干净。
灶台上的火越烧越旺，蒸汽带着糯米的清香，盘旋在屋顶，混和着旱烟杆子里冒出来的辛辣的烟草味，昏昏黄黄的，如同裹在半云中。
那新米出来的气味实在太清甜，旱烟的味道又着实太呛人，杨小鲸坐炭盆子边上，一边流着泪，一边幸福的想着糍粑的滋味儿。
一会儿，人手齐全了，米也蒸好了。几个男人见好，利索脱了棉袄，只剩下一件衬冷的衣衫，围着石臼周围站好了。
白苇亭和吴月玲将蒸熟的糯米趁热倒进了石臼里，那卸了衣裳的男人们便两人一对操起碗口粗的木棍趁热在石臼里搅捣。
二人一上一下，交错发力，连捣带翻的，捣制时还是不是搓刮着棍子上粘着的米浆。
那煮熟的糯米经这一捣搅，异常的黏糊，溅起的米浆又热又烫，需要很大的劳力，几分钟下来，先才那两人早已是汗湿浸背，气喘吁吁的。
这时候，一旁的另一对汉子立马将其替换下来，如此数次，堂屋里的青年男子各个是满头大汗，腊月深冬的，皆脱光了上衣光着膀子。
堂屋里，捣臼声铿锵有力，热火朝天的，门槛外，不知何时渐渐聚集了年轻水灵的妹伢朝堂屋里张望着。
见到黄花大闺女们，小伙子们更兴奋了，哼哧嘿呦的一轮比一轮块，石臼里的糯米经过百千捶打，渐渐融合到了一起，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个突然扯着嗓子打了一个哦呵，小伙子们便放开了，嘻嘻哈哈唱起来：张家的糍粑白哟——李家的糍粑更细——嗨！哟！初一到你里吃糍粑克得不？那好喂——冇得问题哟——嘿！
妹伢们羞红了脸，偷偷瞅着小伙子们捣臼时震颤的块肌，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打情骂俏，好不热闹。
待歌声歇了，用棍子将捣好的糍粑放瓷盆里收拢揉光，再又倒回簸箕里，按成一块一寸厚的圆饼子状。刚做好的糍粑，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盘，倒真成了一件工艺品，在豆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泽，美丽极了。
这样热火朝天的时候，白奚林早就人来疯似的玩开了，独留杨小鲸一人默默坐在角落里，他寻着号子声默默观察着劳动着的人们，果如白奚林说的那般，这真是一场好戏。
一块糍粑里饱含了男人们的汗水和歌声，这是他以前不曾见过的，在他的心里，男人的形象便如他的父亲那般温文尔雅，成天穿梭在书本之间，是聪慧又体面的，这形象里灌注了更多对精神世界里隐晦的探索，是模糊的。可这一回来乡下见到打糍粑的场面，男人的力量，汗水，与姑娘们的挑逗，这些雄性激发的因子才在杨小鲸的心里有了具体而生动的影像。他在心底小小“哦”了一声，原来——男子汉也可以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〇〇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