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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〇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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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新衣,吃糍粑,放鞭炮是过年男伢子们必做的三件事。
如白奚林所说,糍粑真是个好东西,它拥有了食材最朴实纯粹的味道,糯米的清香,绵韧的口感,它纯白如玉,味道平和,与任何材料搭配都能相得益彰,它是最朴实的陪衬,却又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一味。
第二日清晨,吴月玲赶早就在灶台边忙活起来,在这个慈父严母的家庭里,她一直是孩子们忌惮的角色,平日里,她鲜少言笑,除了地里的活,她还要帮忙料理鱼塘,菜地,一家人的针线缝补,洗洗涮涮,饮食起居的重担几乎都落在她一人身上。年轻时,她因为未生育男伢在婆家受了不少闲气,这使得个性要强的她对女儿们的管教几近严苛,时间一长,性子也变得越发冷落,几乎是刻板的了。
因为与子女们鲜少有促膝交心的时候,作为母亲,她对于子女的那份深沉的关爱便体现在做饭这样沉默的付出之上。
白家平日里节俭持家,但吴月玲却变着花样想法设法的将饭菜做得可口点。
譬如这糍粑,她一早起来便做了好几个花样。待杨小鲸围上桌来的时候,又不得不在心底里暗暗赞叹了外婆这门神奇的手艺。
就见桌子当中,钢精锅里盛着半锅米酒汤,沁甜的米粒在酒汤里沉沉浮浮,随着起伏的还有一块块煮的软烂的糍粑,黄色的鸡蛋,红色的大枣,相谐成趣,喝一口,酒香四溢,清甜爽口。
要说煎的糍粑更是一绝,也足见吴月玲的心细了。糍粑先用菜籽油煎得两面金黄,一种用打散了鸡蛋皮蘸上糖围着糍粑裹上一层,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一并带着鸡蛋的酥软和松嫩的口感,甭提有多幸福;另一种则是咸口的,抹上了才从坛子里捞起的霉豆腐,香香辣辣,又是另一番滋味。
所以说,这糍粑便是最平实鲜甜的搭配,无论怎样吃,都能吃出它的好来,无怪乎孩子们都对它喜欢异常。
吃完了饭,白苇亭照例起身翻看日历,细想了下,突然回转身问正在收拾碗筷的白瑾华,“瑾华,鲸伢子是腊月二十五生得?”
白瑾华放了碗筷,“我都不打算说了,免得你们特意张罗,刚好是今天呢。”
杨小鲸听到了,惊声叫起来,“妈妈!你的意思是今天是我的生日咯?”杨小鲸长到这么大,一直没闹明白如何看自己的生日,家里墙上挂着的挂历有大数字小数字,神神秘秘的,如同一串符咒,每次都是爸爸将蛋糕摆到桌上了,由妈妈来告诉他,今天该他过生日了。
这一回,没了父亲的蛋糕,这生日来得实在太不知所措了。
“腊月二十五?那一年立春前还是立春后?”白苇亭回到卧房里,从五斗柜的抽屉里翻出以前的老日历。
白瑾华蹲下身来,搓着杨小鲸的脸蛋子,扬声冲里屋回到,“爸——我哪里记得这么些事,那时候什么都没做准备,小鲸生下来的时候跟个猫崽子样的,又瘦又小,背上还尽是芒刺,我成天哭呀哭呀的,都怕带不活他。”
听到这,始终旁默默干着家务的吴月玲暗黄的眼圈里惹出一圈红印子,叹了口气,“自己造孽,还连累孩子……你说说,你哭么子,月子里哭多了最伤眼睛,招呼老了眼花!”
白瑾华心知又戳到母亲的伤心处,不敢多言语,只傍着杨小鲸轻声说,“小鲸呀,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我们今年就不过生日了好么?”
“鲸伢子头一回来这里,怎么不过生日?”白苇亭拿着日历走出卧房,笑嘻嘻抱起杨小鲸,“鲸伢子你有个糊涂娘啊,老跟我讲你是鼠年的,我刚一查,你原来是个属牛的哟——”
“我怎么变成属牛的了?”杨小鲸不高兴了,他父亲从来都告诉他属鼠,还讲了十二生肖里小老鼠是如何夺得第一名的,直夸他鼠年出生是个聪明孩子,今儿个外公却说不是属鼠,反倒是个憨傻的大牛。
“呐——外公教你,依着老农历,立春这一日才是一年的开端,你要是生在立春前,就在旧年里,要是生在立春后,就在新年里,每年的二月四号立春,你是八四年的腊月二十五出生的,也就是阳历的八五年二月十四号,在立春之后,当然属牛啦。”
杨小鲸听得晕晕乎乎,根本闹不清这么些繁复的数字有什么意义,只嚷嚷着不依不饶起来,“我就要属鼠嘛,我就是要属鼠嘛!”
白苇亭爱怜的看着怀里的外孙,“怪你娘没挑到好日子生你哟,八四年闰了个十月,要不是,你也不会落到牛头上,怎么也该是个老鼠尾巴呀——”
“外公,你怎么懂这么多,我爸爸以前都没和我说过。”杨小鲸仰起小脸惊奇的望着白苇亭,第一回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发现了某些和父亲相似的地方。
“我哪里有你爸爸懂得多,我种田锄地,看天吃饭的,当然要学着看日历,你爸爸是一肚子墨水的文化人,当然没计较这些小事。”白苇亭回过头又冲白奚林说道,“满伢子,你也要好生读书,书读好了出去了就不用学着看日历了。”
白奚林嘟着嘴,很不情愿的回了句嘴,“那我也更愿意学日历,上学堂,老是要做作业,有什么好?”
“没出息的东西,不老实上学以后天天种地鱼塘里打渔去!”
“打渔就打渔,我就喜欢塘里扎猛子,爸爸——我现在就可以不去上学,天天跟你去塘里不?”白奚林显得异常兴奋,现在在学前班里,做作业已经很烦了,还要时不时挨老师的教鞭,他早就不想去学堂里读书了。
白苇亭还没吱声,吴月玲却先发制人,板着脸呵斥起来,“满伢子!人还没长长三寸你就学到犟嘴?大人说话小伢子听到就是,哪里那么话要讲?越大越油皮了,还不过来帮到捡碗?老白,我说你反正是嬉皮笑脸不作声,把个伢仔惯的没正形了!”
一家人听白母呵斥,都一旁干笑着,再没人回嘴。
白奚林心里头忌惮母亲,见无人替他帮腔,龇着牙挂着一脸谄笑,老老实实跟在吴月玲屁股后面干起活来。
那厢,白苇亭既答应了要替杨小鲸过一个生日,自然是要张罗的,除了一桌子孩子们爱吃的饭菜,总得需要点新奇物件来讨孩子们欢心。
就这一点上,白苇亭可就是个十足十的老顽童。他与寻常家庭里的父亲罕言寡语的形象不同,他是个爱极了孩子的人,因此,十分愿意与孩子们打成一片。
杨小鲸是他得的头一个外孙,这样的血缘关系加上与长女的重修旧好,都让他这个冬天心里暖洋洋的。
在这个家里,属白瑾华完全遗传的他的长相,又是他头一个孩子,他对白瑾华有一种格外的偏爱,于是,在见到杨小鲸出落得同他最心爱的女儿十分相似的时候,他又再一次感叹了生命的神奇。这几天,他逢人便念叨——啧啧,鲸伢子同瑾华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越看越爱人。
农村里不比城市里,那时候不见有什么生日蛋糕,倘若要赶去市里买,已进年关口,城里的铺子也大多数关门歇业了,白苇亭想着要替鲸伢子过生日,就必须得哄好开心了,想了想,他从隔壁习老头家里借了一套家伙兴致勃勃往家走。
家里头,因了白苇亭非要主张过这个生日,玮华瑾华随着母亲在灶台上忙个热火朝天的。
白奚林因为今早被母亲训斥了一顿,一上午老实了许多,趴在火桌上老实写着寒假作业。杨小鲸没了玩伴,自然是规规矩矩陪在身旁无声无息的独自抠着脚底下的泥巴玩。
好一会儿,就听见门吱嘎一声响,白苇亭乐呵呵的回来了,手里头还多了个木制台子和一块大理石制成的白色板子。
还不待白苇亭吱声呢,白奚林首个跳起来,冲到白苇亭身旁,搂着白苇亭的大腿磨蹭来磨蹭去的,异常惊喜,“爸爸——你要画八坨呐!”
——八坨是什么?杨小鲸奇了,还不知白奚林为何这样的兴奋,只心里头暗暗想着,定是个好东西,满舅看着似乎比打糍粑还要高兴呢。他也凑近了些,就等着看白苇亭张罗。
白苇亭从碗柜里拿出一罐子白糖来,提了个小煤炉子过来,放上蜂窝煤,架上小锅子,等锅些微热了,便将白糖悉数放进去,加些水这编趁热搅起来。
糖水在小锅子里咕嘟咕嘟吐着泡泡,随着白苇亭的手,变得越来越粘稠,白苇亭时不时掂起勺看看,见糖丝拉得越来越长,喊了一声,“好嘞!鲸伢子,外公这就给你做个好玩的,你最喜欢什么?说出来,外公做给你!”
“最喜欢鲸鱼!”杨小鲸拍着手,满心期待着。
“鲸伢子,画个鲤鱼怎么样,外公不会画鲸鱼呀?”白苇亭惦着勺不紧不慢搅动着锅子里的糖浆。
“嗯——”杨小鲸趴在那块方方正正的石板前,眼睛扑闪扑闪的牢牢盯着,眼下画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怎么画呀,他心里充满无数想象,就是想不出来外公接下来要做什么,这如同变戏法一般,他实则只是个全然不知的观众。
“好嘞!这就画起!我好久冇画这个了,手有点抖,鲸伢子站开些,招呼烫到手!”白苇亭左手拿出一块沾了菜籽油的海绵迅速朝石板上薄薄擦了一圈,右手舀起一小勺褐黄色的糖浆,定了定,微微倾斜着糖勺,那褐色的糖丝便如一小根滢亮的丝带均匀盘错在洁白的石板上了,先是尖尖的鱼头,然后是肥硕的鱼身子,再是鱼尾巴,接着,白苇亭收了勺,停顿片刻,将那糖丝调得更细些,仔仔细细画起了鱼鳞,那细小的波浪纹,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的,如同村里头黛绿的山岚,又如同细风中河里翻腾的白浪,一笔一划,行云流水,杨小鲸都看痴了。
最后一滴滚圆的糖珠子落在鱼的眼睛上,白苇亭拿出一根竹签子轻轻巧巧按在了鱼身子上,这便大功告成了。
冬天里冷,石板上的糖浆很快就冷透了,白苇亭拿出小铲子,将那只糖鱼铲了下来递到杨小鲸手里,“接好咯!鲸伢子,你喜欢外公做的生日礼物不?”
杨小鲸忙不迭的点着头,举着那根糖鱼,宝贝似的看了又看,透过堂屋里的光,那只糖鱼瞬间变成了金色,“外公!外公!你看,它变成金鱼啦!”
外公突然成了童话里走出来的魔法师,杨小鲸再次注视外公的时候,外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似乎散发着神秘的光辉,让杨小鲸无名的亲近起来,疏离生僻于这光辉中消融了,独剩下满心的崇拜和热爱,他此时才终于明白白奚林为什么这么喜欢和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一块玩耍了。
瞧!血缘就这么神奇——
一旁的白奚林也没闲着,连连嚷嚷着,“爸爸!爸爸!我也要大鲤鱼,我还要猪八戒,我还要黑猫警长,我还要……”
“都有!莫急!都有!满伢子,慢慢来——”
俩孩子最终心满意足的一手握着好几个糖人出门撒野去了,惹得亮婆卫子他们一群眼巴巴跟着流哈达子,那个下午,舅甥俩甭提多神气了,比甩着亮婆那风火轮还带劲儿。
八八年底的那一个生日,足够惊喜,足够神奇,连带着外公的神情和语言,一并刻在了杨小鲸的记忆里,如同一个色彩斑斓的梦境,永远闪耀着动人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