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寒无牙

11、一十一

　　那天傍晚，空气是澈凉澈凉的，北风夹杂着湖口小城特有的湿腥，漫无目的地飘着。

　　天际的云霞，宽宽窄窄，从酡红到绛紫到墨兰到乌黑，依次铺排着，如同一张编织得层次渐进的厚毛毯，轻轻柔柔盖在村西头黛色的山峦上。

　　这是个独属于晚冬的特有的宁静，正值月末，下弦月还没露脸，仰头望去，浩大澄净的天空寒星烁烁，星子时隐时现的，映照在地面的积水洼里，闪着俏皮的光。

　　没有月亮的夜里总是显得很黑。村子东头回荡着吴月玲催饭的阵阵呼唤，俩孩子收了疯闹的心正往回家的路上赶。

　　深冬天里，村里的路泥泞湿滑的很，白奚林惦记着杨小鲸摔着，一路上紧紧牵着杨小鲸的手。这村里的每一条路他都熟悉异常，包括哪里有个大水坑，哪里有块垫脚砖头他都门清，这时候，他牵着杨小鲸，心里扬起一阵强烈的保护欲，禁不住豪气起来，“鱼儿，随着我走就行，保证你不滑倒！我们快点回去。”

　　他这时候着急回去呢，他自懂点事开始，就喜欢踩着饭点回家，与其说他性子野，不如说他是在享受着吴月玲一声高过一声的催喊。他从那声声逼紧的叫唤里不仅嗅到了炊烟的味道，还有那如同生命一般珍贵的来自家庭的爱。

　　这些他从来不和人说起，只偷偷放心里一个人欢喜着，仿佛只有捂紧了才咂摸得到其中真实的味道。

　　杨小鲸自然还不懂这些奇巧心思，他走不好夜路，如今有个温暖的手指引着他，他亦如同握着一尊灯塔似的，顿觉安了心，只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想起今日的乐事，他问起来，“满舅——你今年过生日的时候，外公是不是也给你做了糖人？”

　　“我今年还没过生日呢。”
　　“那你还要好久过生日？”

　　白奚林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闪着亮晶晶的眸子郑重的回答，“爸爸说了，我是北风送给他的孩子，北风把我送给他的那天下了那一年第一场大雪，雪好大好大呢，快没过他的大腿，所以，他说了，我的生日就是每一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看，我的生日比你好记吧？”

　　“嗯，比我的好记多了。”杨小鲸点着头，心里羡慕着这记生日的好法子，寻思着回家里也让外公替自己想个这样好的法子，“满舅——你说明天就下雪多好呀，那我们又有糖人吃了！”

　　“鱼儿，除了糖人，你就没有别的想要的么？”白奚林拉着杨小鲸的手继续往前赶。

　　“别的？”
　　“比方亮婆的那个炉子？”白奚林心里着急，脱口而出。

　　“可是外公说了家里没有旧杯子做不了。”那个炉子，杨小鲸当然想要了。

　　“我送给你吧——”白奚林笑得贼兮兮的，“不过你要先保密，好不？”

　　“满舅——你真的有？”杨小鲸的手攥得更紧了，“那我保证不说！”

　　回到家中，吃了夜饭，一家子架了个火桌在炭盆子上，围坐着烤火。

　　这天夜里，白奚林反常的伶俐，帮父母姐姐端茶倒水，随喊随动，不犯浑，也不赖皮，教吴月玲也好一阵夸，说要过年了，长一岁了就是不一样了。

　　杨小鲸一晚上嘴巴闭得紧紧的，他不敢说话，也不明白白奚林这一夜是在做什么，他既答应了要保守秘密，自然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在默默等着白奚林拿出搪瓷炉子的那一刻，在那一刻之前，未免说漏了嘴，他只能独自想些好笑的事情，在心里同自己说话。

　　那一夜，对于杨小鲸来说注定是异常难熬的。他几乎是干等了一夜，直到实在顶不住阖了眼，他还在闷声念叨着他的那个神秘的生日礼物。

　　如风火轮一般的炉子，注定是个迟到的礼物。他在梦里，仍在不停的追问着白奚林关于炉子的事，白奚林只是傻笑着，却没有回答他。

　　这样上不去下不来的，真叫人心里憋气，到最后，还多生出些气恼，比头一回白苇亭拒绝了他还要丧气许多。

　　谁叫白奚林承诺了他呢？

　　偏偏一连几天，搪瓷炉子都没见着。杨小鲸心窝子揣着这样一个秘密的心事，吃不香睡不好的。

　　他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该找个时间悄悄的好生问问白奚林关于那个炉子的事儿。毕竟，做一个搪瓷炉子需要找到一个坏了底儿的旧搪瓷杯子，外公家里是没有这样的旧搪瓷杯子的，杨小鲸曾悄悄问过白玮华，确证了家里没剩下这样可供做炉子的杯子。

　　因此，杨小鲸便犹豫着该不该去索要自己的生日礼物了。倘若真没这样的杯子，去问了岂不会让满舅伤心了？

　　他年岁还这样小，却继承了父亲的一颗慧心，是个心思极细腻敏感的孩子，他凡事比同龄孩子想的要多，也有一种通敏的灵觉，总能体察到他人情感上的细微的变化。

　　如此一来他很是左右为难，生怕自己的连番追问会冷落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二人的关系，于是，只在心里默默祈望着白奚林能够找到一只完美的杯子。

　　白奚林也确实在为这么一只杯子筹谋着他自出生以来最具心机的一个计划。

　　在那天夜里见着杨小鲸在堂屋里耍炉子时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时就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为这个新认的外甥做一个全村最大最漂亮的搪瓷炉子。

　　大头钉，锥子，细长铁丝钩他都默默准备好了，悄悄藏在埋许愿石的草丛堆里，只等着寻到杯子，做好了，他便要领着杨小鲸到那许愿石跟前，然后摸出一块许愿石递给杨小鲸，让杨小鲸自己去实现那个愿望。

　　一切都想好了，多么美好，似乎比那个糖人还要有更多惊奇。每当白奚林自己想到那一刻，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天，他跟前跟后，帮着大人端茶倒水，便是在筹谋着那样一只搪瓷杯子。

　　在湘北一带，家家户户热衷于擂茶。用个椭圆形的石臼，先把腌制好的土姜擂碎了，和着炒熟了的芝麻豆子，加上些许新茶，川香，（*学名川穹）冲泡在一个巨大的搪瓷杯子里，然后再分给各人品尝。这茶里带着姜与川穹的温香，连孩子们都很爱。大冬天里，是个暖身子的好东西。

　　白奚林看中的就是这只冲姜盐豆子茶的大搪瓷杯子。他正琢磨着如何将这只杯子名正言顺的弄到手。于是乎，他每天兴致勃勃的帮着大家端茶倒水，待水倒完了洗涮杯子时，他便要假装失手，将那杯子往地面上一扔，期冀这杯子砸个底穿壁破的。

　　哪里想到事事不遂人意。以前不在乎这样的搪瓷炉子时，白奚林常听见吴月玲在家抱怨说搪瓷杯子不瓷实，用不了多久搪瓷就要掉漆，就要漏水，摔也摔不得，刮也刮不得，光有个好皮相，中看不中用。

　　这一回他成心摔起杯子来，都偷偷摸摸干了好几天了，也不见杯子有半点磕碰的痕迹。他哪里晓得，吴月玲抱怨的杯子易坏，也是要经历时间腐蚀的。白家的大搪瓷杯子是才换的新杯子，白家的地面还是老式的土面，没得水泥那样硬实，一个孩子随便扔个几回，又能碍得了什么事儿？

　　可见，诚心想要干一件坏事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只是，白奚林既是偷偷干着坏勾当，自然是不敢与杨小鲸通气。他深知母亲最是爱惜家用物具，不舍得轻易糟践，要是知道了他故意摔坏了杯子，还不得一顿好揍。

　　他这样瞒着，这几日与杨小鲸的感情都生远了。

　　稍不留心，日子便滑到了年三十夜里。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穿衣新，放鞭炮，好不热闹的。白家都是闺女，农村里的规矩，闺女出嫁得初二才能回娘家省亲，瑛华自然留在王君安家里没有过来，三妹子白琦华今年二十岁，在省城里一所师范大学上着大三，如今正是准备投递实习的时候，为了以后能顺当有个好去处，她早早往家写了信说今年过年不回家，要在学校里好生学习表现，争取实习分配能去个好地方。

　　家里头便只剩下瑾华和玮华陪在二老身边。白瑾华说了，初四她就要回单位值班去了，打算初二等瑛华回来吃了团圆饭，下午便要带着小鲸起身了。这会子，正陪着父母说些心窝子话。

　　夜已经黑了，杨小鲸闷闷不乐的跨过堂屋门槛，看着村里的小伙伴们四处放炮。

　　他原也是分了好些鞭炮的，吃过年夜饭，白苇亭就给俩孩子分配好了，只是这夜里白奚林仍围着堂屋里来来回回跑个不停，将他冷落在一边。

　　他心里愈发的气闷，觉得白奚林是因为没找到杯子故意躲着他呢。他原想着，趁着放鞭炮的时候，他要告诉白奚林，杯子的事他不介意了，只希望白奚林能常和他一块出去耍耍就好。结果，也是事与愿违。

　　白奚林何尝不想出去耍，要知道，放鞭炮那一直是他显威风的好时刻，哪里肯轻易放过的？只是吃完饭他倒水的时候，听到了白瑾华初二要走的消息，他的炉子还没有做成呢，鱼儿就要跟着大姐走了，这会子，哪里还有撒野的心思？

　　他想好了，这一夜无论如何也要把杯子弄坏了。

　　白苇亭见俩这孩子这几天各自玩各自的，还以为是闹了孩子气，喊了白奚林许多回也不见动静，心里不落忍，便牵着杨小鲸的手去禾场里放花炮了。

　　偏生好事多磨，忙活了一夜，白奚林仍旧一事无成。待弦月升起，杨小鲸已赌气闷床上睡着了，白奚林还在费脑子想办法，喊了许多回也不去睡觉。

　　守岁人多时间便去得快，十二点钟声一过便是新的一年了，村里头的人都在走动，挨家挨户去拜年。白奚林不愿意出门到处作揖，赖在家里不动身，白苇亭拗不过他，带着老婆女儿出门去了。

　　人一走，房里顿时清静了，远处的鞭炮声也依稀模糊起来。白奚林探身走到卧房里，扯开帐帘子悄悄看着杨小鲸，杨小鲸熟睡已久，恬静的侧颜总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白奚林想到杨小鲸第二天就走了，很是舍不得，攥起杨小鲸的手仔细看了看，见那指甲盖里也染了一层浅浅的泥垢，不知为何突然激起一点心酸，他还记得初次握住杨小鲸的手时，那指甲盖粉红粉红的，一点脏污都没得。

　　这情感还没来由的生发出来，好似潮水般席卷了白奚林幼小的心，他盯着杨小鲸看了许久，终于做下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从后院的枣树边刨出锥子和大头钉，再不管那搪瓷杯子是否旧了破了，趁着家里没人，叮叮当当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