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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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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初一的清晨,白奚林杨小鲸早早的被喊了起来,未成年的孩子们这时候需得去亲戚友人家里给长辈们作揖拜年,顺便讨点红包钱。
回来了,随便吃上两口饭,还得随父母家人一块,走上五六里路,去到山的另一头挂坟,烧些纸钱,给邻座的坟口上几柱香,顺带说些需要死去的先辈庇佑的话,再使着孩子们叩几个响头,放了鞭,静默着站一会子就要下山了,这是个仪式,每年都一样,刻板古怪,白奚林杨小鲸不情不愿的,他们此刻还感受不到此间的意义。
山里头风大,白奚林昨夜里睡得晚,又因为偷偷摸摸干着坏事,心里惊张,竟有些受凉的样子,清鼻涕时不时挂在人中上晃荡,人也显得蔫蔫的了。
吴月玲将他拉进了怀里,凑额头上摸了一摸,些微有些发热,皱起眉来轻声训斥着,“初一害病一年好不成气!我昨儿叫你早点儿上床睡觉,你不听话,现在要害病了吧?回去了喝点姜汤爬床上捂着去!”
白奚林连连点头,耷拉着脑袋半天没有言语。
那小摸样儿怪可怜见的,白玮华心疼幺弟,脱下套在棉袄外面的罩衣裹在白奚林身上,一把将白奚林抱在怀里,抵着白奚林的额头温声说,“满伢,真有点热了,乖——靠我怀里睡睡,四姐抱你下山去。”
玮华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如同一首安魂曲吹响在白奚林的耳畔,白奚林难得乖巧的窝在白玮华怀里,昏蒙中,他倾听着玮华健硕蓬勃的心跳,还有那少女怀中特有的温香,秀挺丰满的乳|房,随着步调的韵律浅浅起伏着,如同枕着温柔缱绻的海浪,睡梦里成全了白奚林关于母亲的所有想象。
他睡得安适,连怎么下的山,什么时候到的家都全然不知,再醒时,是玮华端着一晚热腾腾的姜汤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的小心喂着他。
这一年的初一,过得很不安生。白奚林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躺了一天,直到夜里八九点,发了一身的汗才来了些精神头。
这时候,杨小鲸已经上了床,他抱着热水袋,紧紧箍着白奚林,如同第一次来到乡下时白奚林这般搂着他一样,轻巧的说道,“满舅,我妈妈才说了,明天中午吃了饭,我们就要坐火车回家去了,你莫要再不理我了……”
白奚林抓着杨小鲸的手指头看了又看,没征兆的呢喃着,“鱼儿,你今天剪了指甲啊?”
杨小鲸一愣,“我妈说要回去了,以后不准玩泥巴,今天替我剪了,再见我指甲缝里脏了就打手。”
“那你以后别玩泥巴了啊,招呼你妈打你,我看大姐和妈一样的凶。”白奚林嘟囔着,鼻子里有些透不过气来。
别离在即,杨小鲸也不打算再提那炉子的事,他不想这时候还和白奚林生分了,只允诺道,“好!我不玩泥巴了。”
白奚林还没大好,没得精神和杨小鲸玩耍,他心里头虽极不舍得杨小鲸,却是眼也睁不开,嗓子里也发不出声来。杨小鲸心里还记着白奚林这些天来的疏离,见白奚林又生着病,只好不言语了。如此,俩孩子只好各自揣着心事紧紧抱着热水袋。
热水袋是滚烫滚烫的,借着热乎劲,两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也许,好多心里话,也只有在梦里才来得及说完。
第二日上午,瑛华带着王君安提着礼物来家里看年节。瑛华拿着两个红包,杨小鲸,白奚林一人分得一个,都是五十块,没有分别,只不过,红包给到白奚林手里的时候瑛华的神情格外严肃了些,又叮嘱了白奚林不许耍混蛋,又长了一岁,要时常地里去帮着爹娘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男孩子从小不要学着白吃白喝之类的云云。
瑛华和杨小鲸也不十分亲近,只抱在手里逗弄了两句,打发了红包就放下了他。
今儿是年节里回娘家的日子,瑛华心里纵使有再多的对父母偏心的怨愤,也还是有分寸的。她大抵还是孝顺的,并且时常希望自己是个性子温良的人,所以,这样的时节里她也表现出她的和颜悦色。
她是家里的老二,老大瑾华年少时便见着是块读书的好材料,白苇亭又偏爱她,地里的活鲜少干,上初中开始就在学校住校读书,家里的活,还有带妹妹的任务都落在瑛华身上。
因此,瑛华干活是把好手,生得也没有瑾华那么文细,虽然是个漂亮的女人,却粗壮泼辣了些。
瑛华给完了红包,便麻利的帮着吴月玲劈柴洗菜涮锅,寒冬腊月里水是透心刺骨的冷,她心疼吴月玲这把年纪了还在水里晃荡,皱着眉拉长了鼻音说道,“妈——你就是爱惯着那两个娇滴滴的,这水里头那么冷,都不肯做,还是我来吧!”
吴月玲噎着喉咙,半晌没有言语,默默退到灶边,这一本经,她念到现在始终是没念好。
有白瑛华在家里,白奚林显得格外的老实。要说这个家里,他心里最忌惮的就是白瑛华,他害怕白瑛华扯开嗓门大声指责父母,也害怕白瑛华刻薄的道出他身世的实情,他这时候就像个乖巧的兔子,唯恐宁和的气氛骤然间转成暴风雨。
他的搪瓷炉子前夜里已经做好了,就藏着大枣树下,他本想着一早来带着杨小鲸去枣树下成全那个心愿的,无奈白瑛华来得太早,他的计划又打破了。
中午时分,铅色的天空里下起雪线来,夹着雨,乒乒乓乓的,砸在瓦片上嗞嗞的响。
杨小鲸兴奋的冲到堂屋外,伸手接起一小把冰粒子,大声冲白奚林喊道,“满舅!你今天生日呀!你看!你看!下雪啦!”
“下雪啦?”白奚林坐在饭桌前按耐不住的激动,却见瑛华剜了他一眼,提着气,生生的坐下去了,老实端着饭碗没有动。
杨小鲸很是不解,他回转身拉着白奚林,“满舅!真的下雪了,我没骗你。”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吴月玲扳住筷子喝了一声,“鲸伢子!坐着吃饭,今儿过年,过年不比生日好呀,什么吃不到?”
杨小鲸也怕外婆,老实随白奚林坐着扒着碗里的饭,再也不敢提下雪的事。
待吃完了饭,雪渐渐下大了,漫天飘着鹅毛大雪,一会子功夫,堂屋前的禾场全白了。
杨小鲸悄悄拉着白奚林,“满舅……外公今天还会给你做糖人么?”
白奚林咬着嘴唇,好半天没吭声,今年的生日来得太不巧,刚好赶上了白瑛华回娘家,惦记了一年的生日也许就此泡汤了。
别离已是在即,白家一家子在一起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保重的话。
白瑾华已经把行李提到堂屋里,她如今一个人带着孩子身在北方,工作很是繁忙,下回再回来,还不定是何时。
吴月玲一见着行李箱,眼睛里便含着泪了,话比平时还要少,只瞅着白瑾华,寸步不离的挨着。
杨小鲸自然知道是要离开了,这片新奇鲜活的土地,他才刚刚开始熟悉,才刚刚开始喜欢上,却要分离了,他心里有万分的舍不得,他很想留下来,可是,他更不愿与自己的母亲分离,在这份情感的天平里纠结时,如同白奚林挚爱着父亲翘起的那一只二郎腿那般,孩子在此时此刻,对于来自父母的爱,都有着成年人无法想象之依恋。
大雪纷扬的山谷,田野,还有那汤汤流淌的小溪,村西边的布满青苔的石桥,是母子即将要走的路。
白瑾华嘴里声声念着不要远送,路不好走,天冷了怕二老出门吹了风害病。最后只有白玮华固执的跟着出了门。
白奚林病刚好,被吴月玲喊住了不许出门送行。
那母子俩流着泪在风雪里渐行渐远,即将要缩成一个铅色的原点,化作雪天里的背景。
白奚林这时候才想起来那份藏在枣树下的生日礼物,匆匆忙忙跑到后院抓起搪瓷炉子冲到堂屋前,还没出门,就被吴月玲一把拦下提起后领子揍了起来,“你个化生仔,好端端一个杯子,你搞成这样子!我说我这两天上上下下找不到杯子,你说你怎么这么败家不听话?”
白奚林紧闭着眼使劲忍着泪,这搪瓷炉子,他费了这么些心思,终究是没有送到杨小鲸手里。
他身上挨着痛,却似乎还不如心里来的失落更让他感到难受,他不吭声,只死死抓住那只搪瓷炉子,低垂着头望着飘到脚面上来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心里默默的喊了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