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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〇〇八 “满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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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家,白瑾华和玮华正好坐在门槛边缠毛线,远远的看着俩小子走过来,皱眉喊住了,“小鲸,看你这一身,搞得脏兮兮的,才来几天呐?成天野得没个正形,这里没暖气,衣服脏了洗了也晾不干呐,你准备穿着脏袄过年是不?”
杨小鲸见母亲生气了,垂着头老实立在门外一动不敢动。白奚林斜着眼看了看杨小鲸的衣服,虽然胸前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黑点子,却比自己的干净了不少,忙蹲下来使劲用手去揩。
“揩有什么用?还不进里屋去换身衣裳!”白瑾华瞪着眼,放下手中的毛线球,拎起杨小鲸往里屋走去。儿子才来几天,就开始撒野了,她多有看不惯乡下孩子的野劲,一心想培养个循规蹈矩有教养的孩子,这会子心里很是不顺畅。
白奚林愣着头望着那母子俩进屋,忙跨过门槛追过去,不想被白玮华一把抓住按在门槛上,“满伢子,老实坐下,帮我缠毛线。”
“四姐,我过会子帮你好吧?”白奚林急着挣脱,直想着跟过去。
“你过去干什么?成天上窜下跳不老实。”白玮华拿起毛线球按在白奚林怀里,“老实坐这里帮我干点活,你的毛衣我还没织呢,过年还想穿新衣服吗?”
白奚林不情不愿的伸长了脖子朝里屋望着,仍旧是放不下心来,“四姐,你说大姐会不会打鲸伢子?”
“打他做什么?”白玮华揽住白奚林的脖子,笑眯眯的问道。
“大姐的样子很吓人,妈每次打算揍我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白奚林掰着手指头,一圈一圈的匝着毛线,“万一鲸伢子挨打了呢?”
“你还晓得操心呐?是喜欢鲸伢子?”白玮华贴着白奚林的脸,这个幺弟,她打心底里喜欢着。
“嗯。”
“那你喜欢大姐不?”白玮华继续问。
白奚林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那你更喜欢哪个?”
“当然是鲸伢子啦?”白奚林想也没想。
“那我呢?你是喜欢鲸伢子多点,还是喜欢四姐多点?”白玮华不依不饶。
白奚林揪着眉,左思右想了好一阵,“我可以不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不愿意回答?”白玮华捉住白奚林,索性放在自己膝上,“这样吧,你今个儿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跟别个说,就说一回嘛?”
这快要把白奚林为难死了,四姐是这个家中最温柔的女性,平时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自己,他自然是喜欢四姐的。可是新来的鲸伢子不一样呐,那是个可以跟在身后看自己耍威风,并且喊他舅舅的人呐,这教他如何权衡?他扬起皱成一团的小脸,颇为纠结的央求着,“四姐,你能不能不问我这个问题呢?”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伤心的呀。”白玮华故意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唉——”白奚林学着大人模样无何奈何的叹了口气,趴在白玮华的肩头,想了好一阵才贴近白玮华的耳畔悄声说,“四姐,我……最喜欢你了,比喜欢鲸伢子多一点点,不过你不许告诉他,好不?”
白玮华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弟弟,不由得笑起来,也压低了声音咬着耳朵,“果然满伢子我没白疼,我保证不告诉鲸伢子,不过你以后要乖乖听我的话,不然的话……”
“我保证听四姐的话!”白奚林捶着胸脯,这才露出笑容。
待杨小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屋里走出来,白奚林便从白玮华膝上跳下来,拉起杨小鲸仔细转了一圈,贴在耳旁小声问道,“大姐没打你啦?”得到杨小鲸肯定的答复这才放了心,拉着杨小鲸往后院奔去。
已近年关,农村里地里没活,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准备着。吴月玲在后院整理菜园子,白苇亭则在后院的小屋里熏腊肉。
白家一向勤俭,往年腊鱼腊肉腌制得并不多,今年因为提前晓得了长女回家,吴月玲一高兴,便多腌了些,想着闺女出嫁多年未回家尝过腊货,便寻思多弄些让女儿带回家去。
原本农村里腌腊鱼腊肉,过了卤水晒了几个大太阳便要挂在灶房的上端,借着柴火气慢慢熏制的,只不过今年白家的腊鱼腊肉多了些,房梁上挂不下,没得法子,白苇亭便在后屋临时搭了个熏腊肉的炉子。
白奚林带着杨小鲸寻到后屋时,白苇亭正忙活着。
推门而入,屋子里烟熏火燎的。房内很暗,不多的阳光穿凿在垂下房檐的茅草里,或长或短,像把奇形怪状的锯齿。
杨小鲸瞅过去,就见屋当中竖着一只大的铁皮桶,铁皮桶上面盖着两张厚重的装谷子的黄麻袋,麻袋的空隙里丝丝缕缕透着白烟,夹带着细微肉香,闻得人津液横生。
白奚林拽着杨小鲸凑上前去,“鲸伢子,腊肉吃过没?你等会看着吧!”
杨小鲸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事物,完全不明白腊肉是什么。
二人坐在铁皮桶跟前儿,一本正经的看着白苇亭干活。
过了好些时候,约莫是要添柴了,白苇亭掀开了黄麻袋,拿出一把大铁钩,朝桶里拨弄了两下。白奚林忙捡了几块红砖垫在二人脚下,探起头来朝铁皮桶里张望着。
只见铁皮桶底堆积着厚厚的锯木灰,锯木灰面上放了一层红红黄黄的晒干了的橘子皮,隐约有火光闪烁,桶壁四围依次挂着肉,鱼,还有鸡鸭。
白苇亭拨了拨桶底,烟雾大肆窜了上来,携着阵阵微苦的芳香,缠绕在腊肉上,借着火光,透过丰厚的油脂,可见那红汤汤的腊鱼腊肉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杨小鲸忍不住吞了一把口水,痴迷的望着桶里的鸡鸭鱼肉,幻想着它们摆放在桌上的样子。
白奚林一旁砸吧着嘴,不无炫耀的冲杨小鲸说道,“等过几天熏好了,我央妈做给你吃,她煎的腊鱼又香又辣,最好吃了!”
白苇亭看小儿子一旁兴高采烈的,放下火钳子蹲下来轻拍着白奚林胸前蹭的黑灰,温声问着,“满伢子,你不在外面鬼跑,带你外甥跑这里来做什么,屋里烟这么大,招呼呛着了。”
经这一问,白奚林才想起正事,“爸爸,你能拿杯子做个暖炉不?”
“怎么突然想起要这个了?去年我问你的时候,你还说不喜欢。”
“鲸伢子很喜欢这个,我想你做一个给他玩。”
“满伢子还晓得疼外甥呐?”白苇亭一手将白奚林抱起在怀间,走出门外,冲菜园子里忙活的白母问道,“月玲呐,家里还剩着坏了的搪瓷杯子不?”
吴月玲拘了一捧碧油油的上海青,瞪了白苇亭一眼,“好杯子都嫌少了,哪来的坏杯子,你又惯得满伢没天没地!”
“听到了不?”白苇亭挤眉弄眼的顶了顶白奚林的小鼻子,“你娘又骂我勒,去年坏了的杯子你不要我都给人了,家里现在没有现成的旧杯子,暂时做不了。”回过头来,他放下白奚林,望了望傍在门槛边的杨小鲸柔声说道,“鲸伢子,外公手里没有现成的杯子了,等我找到了,我就给做一个炉子好不好?”
杨小鲸木讷的点点头,他与这个才将认识不久的外公还很生分,在他心里,这个外公远不如他的幺舅来得亲切,并且,他能敏感的察觉到外公更疼爱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他。
他才别离父亲不久,很是记挂着。那种儿子天然发自内心深处的对于父亲的深深崇拜和依赖在他见着白家父子俩相处的时候又再度萌生起来。
是的,他虽然还小,却异常敏感的察觉到自己与白奚林的相似之处。同样的,他们拥有一个沉静严肃又不苟言笑的母亲,还有一个温柔可亲的父亲。他小小年纪,便从白家父子相处的光景里寻觅到往日父亲的影子,这让他那根纤细的渴望父子之爱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就在刚才,在白苇亭一手抱起白奚林而不是他的时候,他倚傍在门槛,心里头偷偷的酸涩了一下,那个炉子突然变得不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那一个温暖扎实又伟岸的怀抱,那是任何东西都取代不了的,他还小,没法说清楚自己明确的想法,只偷偷的无端的羡慕着,不管是那个晃荡的二郎腿,还是那个惊险刺激的故事,抑或是现在这个一跃而起的怀抱,他都在羡慕,这种羡慕越多、越长久,他的内心则越失落,甚而滋生出一种绝望伤悲的情绪来。
白奚林下了地,瞅见杨小鲸垂着肩耷拉着脑袋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牵起杨小鲸的手,安抚道,“鱼儿,你莫不高兴,等我去隔壁的徐娭毑家里问问有没有旧杯子,一定帮你做一个炉子好不?”
杨小鲸不言不语,仍旧无精打采的,在白奚林安慰起他的时候,他甚至开始有点讨厌起那个炉子来。
白奚林只当是杨小鲸没得到炉子正失落着,连声说道,“你坐这里等我,我去帮你找旧杯子去!”说着撒开腿绕过了菜园子往禾场那边去了。
哪里晓得白奚林这一去,好久都没有回来,留着杨小鲸一个人孤零零坐门槛边看着白家二老干活。
待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吴月玲做好了饭菜还不见白奚林回家,便整个村子里扯着嗓子漫山遍野的喊起来。
那喊声在山谷间来回摆荡,带着吴月玲的情绪,一声厉过一声,此起彼伏的,杨小鲸坐堂屋里都听得心惊胆颤。
小半刻过去了,在豆黄的灯光下,就见着吴月玲揪着泥巴狗子似的白奚林出现在堂屋门口。
“你们看看,这还像个人样不?”吴月玲是气急败坏,扯着白奚林冻得通红的脸蛋子,训斥道,“你说说你这半下午死哪里野去了?搞得这样脏?这衣服哪里还能洗得出来?”
白奚林倒是不哭不闹,咧着嘴说道,“娘,我很饿了,让我先吃饭吧,我下回不敢了。”
白玮华一旁帮着腔,已是饭点,又怕菜凉,吴月玲也没时间多计较,端了把凳子一家人吃起来。
吃完饭,夜也黑了,俩孩子洗漱干净照例寻到炭盆边玩耍,白奚林突然神秘兮兮的跑到堂屋外边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背着手,故意怪声怪语的说道,“鱼儿鱼儿,你猜我背后是什么?”
杨小鲸还在为下午落单生着气呢,也不理睬。
哪里晓得白奚林突然蹦起来“唊”的叫了一声,竟好似变魔术一般,拿出一个搪瓷炉子来。
杨小鲸看得目瞪口呆,嘴角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今晚上它就归你了!”白奚林眸子里精光闪闪的,“我去外面没寻到旧杯子,和亮婆子打了一架,跟你抢来了,他说借你玩一宿。”
杨小鲸宝贝似的接过炉子,上上下下再又仔细打量了白奚林一番,好一阵,才揪着小嘴,有点儿想哭的样子,闷声问道,“满舅……亮婆那么胖,他把你打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