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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〇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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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杨小鲸被屋外公鸡的打鸣声惊醒,攒足了力气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
南方的深冬难见晌晴天,屋外一如既往是阴云沉沉,帐内光线黯淡得很,杨小鲸迷糊了半天才闹清了自己睡在何处,这一醒来,就觉着便意浓重,他悉悉索索爬了起来,想了想,又折回来趴在还在熟睡中的白奚林的耳朵旁怯生生的唤道,“满舅……满舅……你起来,我想去便便。”
白奚林不情不愿的睁开眼胡乱擦了一把,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嘴里嘟嘟囔囔,“鱼儿?你是要去屙屎?”见杨小鲸难为情的点点头,白奚林打了个哈欠,穿上小袄一骨碌翻身下到床头的踏板上,伸出手来,拉了杨小鲸一把,带着杨小鲸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去。
白家的茅厕处在正屋的后方,倚在山的坳洞里,昨晚下了一夜冻雨,屋外是滑腻腻一片。白奚林紧紧牵着杨小鲸的手,穿过正屋檐阶上的青石板路,跨过小菜园子,来到昨日去到的茅草房,正是那吃冰的地方。
茅草房分左右两间,左边放着农具杂物一类,右边那间,做成猪栏,向西的角落里,挖了个两尺见方的深坑,埋了一只大瓦缸,瓦缸上铺了两块长杉木板,便成了农村里最常见的厕所。
因了这天气,那两块杉木板显得有些湿滑,杨小鲸钉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第一回见到这样简陋陈旧的厕所,瞥一眼望见那深坑,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要说在南方,清晨才将从被窝里钻出来是很冷的,白奚林见杨小鲸始终不动弹,哈着白气一旁催促着,“鱼儿,你还屙屎不,不屙就随我一起回屋去,站在这里好冷呐。”
“我……我怕掉缸里去……”杨小鲸憋红了脸,对于白奚林一口一个屙屎,他实在是觉得粗鲁。
“怕什么,我每天来屙,从来没掉下去过。”白奚林倒是不以为意,显得信誓旦旦的。
“那……旁边的大猪呢,万一从里面跳出来咬我怎么办?”那猪栏边垒砌的木栅栏相对于里面的猪来说显得实在是过于矮小,白奚林的担心似乎也没错。
“鲸伢子——”白奚林拖长了尾音,皱着鼻子做出很不耐烦的样子,“我扶着你好吧?你快点屙,我冷死了——”说罢,拽着杨小鲸的胳膊就往杉木板上领。
杨小鲸试探着伸出脚来,那杉木板有些弹性,踩上去微微晃荡了下才安静下来,杨小鲸借着力小心翼翼站稳了这才敢放心蹲下去,随即又红着脸小声央求着,“满舅……你别走,我怕猪咬我屁股……”
白奚林原还有些不耐烦,这会子却被杨小鲸逗乐了,他如今做了长辈,自然有个做长辈的担当,见杨小鲸服软,想也不想满口应承下来,站在杨小鲸的身旁,嘴里嘬嘬有声,将那些靠近茅厕的大猪赶到一旁。
因为杨小鲸怕猪,那个冬天,白奚林每早晨起,便兢兢业业守在杨小鲸身边,捏着鼻子替杨小鲸赶猪,这样的小事多年后倒成了白奚林口头上长久的笑话。
说起来,乡下好玩的事儿真不少。那会子,杨小鲸在城里,因了父母工作繁忙,除了幼儿园,下了学,多半时候都在一个人在屋子里同玩具玩耍,朋友是没有的。来到外婆家中,有了白奚林这个新认的幺舅,他没多久就认识了一群乡下的孩子。
这些天来,他自吃了早饭,便随着白奚林四处撒野,上山下田,无处不在,同村里的孩子们一块疯闹。这群孩子中,除却白奚林就属卫子和亮婆是最野的了。
卫子叫刘卫,长得黑瘦黑瘦的,劲儿却是最大,跑起来飞似的。亮婆学名黄亮,是个胖墩儿,脸蛋子上成天顶着两坨高原红,性格很有些霸道,俩孩子和白奚林结着伙欺负别的孩子,是这村里的孩子王。
冬天里冷,农村的孩子又野,不愿意老实待在炭盆边烤火,有些心细的家里未免孩子冻着,便因地制宜为孩子做了个简陋的取暖设备随身带着玩。
这玩意儿乡下普遍见得着,材料简便,只需要一个废旧的搪瓷杯子和两根半米余长的细铁丝钩。先将那搪瓷杯子的底部扎出蜂窝孔,然后用铁丝钩在杯口上钩扎实了,装上木炭便成了,孩子们拿在手里,抡起胳膊摇上两圈,就着风力烧红了木炭,这简便的小暖炉便热乎了。
这样的小暖炉卫子和亮婆一人一个,他两个成天拎在手里四处显摆,跑起来的时候便使劲抡着圈圈,摇得那木炭头的火星子从搪瓷杯的蜂窝孔里旋转着四散开来,如同一个风火轮,虎虎生威的。
杨小鲸这些天追在白奚林身旁,看着刘卫和黄亮拿着那搪瓷炉子在孩子群当中一路上威风凛凛的,心里羡慕得紧,他问白奚林,“诶,你怎么没有卫子的这个东西?”
白奚林奔跑中回过头来,气鼓鼓的扯着嗓门喊道“诶?我叫诶吗?我是你舅,你该叫我满舅!”
“满舅——”杨小鲸呼哧呼哧的跟在白奚林身后。
“诶!”白奚林乐呵呵的,“鱼儿——你刚才和我说的什么呀?”
“我问你,你怎么没有那个炉子呀?”
白奚林陡然停下来,双手叉着腰,带着些许轻蔑的口气,“我又不怕冷,才不喜欢那个丫头片子们玩的东西!”
还在前边疯跑的黄亮闻声虎着脸凑到白奚林跟前,“林伢,你刚才说什么?你到底看见哪个丫头片子玩这个了?”
“嘿!就等着你到我跟前来!哈!”白奚林贼着眼,趁黄亮不注意,一手夺过他手中的炉子,随即扬声笑起来,“亮婆子,炉子借我外甥玩玩,他还没玩过这东西呢。”说着,冲杨小鲸招招手,“鱼儿,你过来,我教你玩这个!”
杨小鲸哪能想到这心愿如此便达成了,兴冲冲挨着白奚林站着。白奚林将炉子递到杨小鲸手里,退后一步站到了杨小鲸身后,他年长了一岁,个头也高出半头,待杨小鲸握紧了铁丝钩,他便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杨小鲸的手,将那搪瓷炉子甩在身旁,凑近杨小鲸的耳旁,如同师父教诲徒弟那般,“呐——炉子不要放在身前,免得火星子迸出来伤了眼睛,在旁边摇着,使劲摇起来就好。”
说着,攥紧了杨小鲸的手抡起了圆圈,那木炭趁着风劲,借着离心力,从搪瓷杯子的孔洞里开出一圈美丽的焰火来。
这样的新奇与刺激,甚至超过了过年放炮仗,杨小鲸忍不住咯咯放声笑起来,那笑脸伴随着旋转着的焰火,绽放在白奚林眼前,格外的有成就感。
一旁站着的黄亮瞅着旋转在风中的炉子,不免有些艳羡,他与白奚林同岁,自小一块儿玩耍,铁了心做白奚林的跟班,白奚林虽与他要好,却从不如今天与杨小鲸这般亲密,他心里不服气,嚷嚷着,“林伢,你不说这是丫头片子们玩得东西么,鱼儿不也玩得这么高兴?”
“他叫杨小鲸!”白奚林放开了杨小鲸的手,冲到亮婆跟前,“谁让你管他叫鱼儿的?这名字不是随便哪个都可以喊的!”
“不喊就不喊!炉子拿来!”黄亮婆眼圈一红,冲上前去,从杨小鲸手里一把夺过搪瓷炉子拉着身旁的刘卫一哧溜头也不回的跑回家了。
炉子没了,杨小鲸呆呆的看着黄亮气鼓鼓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闷声问道,“诶……你为什么气走他们?”
“叫我舅!”白奚林皱着眉,“鱼儿只许我喊的,昨天才说你就忘了?”见杨小鲸低着头不吭声,才又不情不愿软了口气,“鱼儿……你很喜欢那个炉子么?”
“嗯。”
“走!我们回家,叫我爸也做一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