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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〇〇六 这是一个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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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年还没有取暖设备,在南方,夜里湿凉,是很难熬的。
吃了饭,众人都散了,瑛华撺着王君安这个上门女婿也走了。
架吵了,苦诉了,总归是一家人,以后还是要回娘家的。
白瑾华多年未归,和母亲也有些亲近话想说,饭后随了白母、玮华一块儿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白父则带着白奚林和杨小鲸在堂屋休息。
两个孩子一个下午玩得浑身湿浸浸的,等大人想起了喊回家吃饭的时候,都冻坏了,换了棉衣吃了饭,白父便喊住了二人,拢了炭盆子,拉着俩孩子围坐在火边。
那时候在农村,还不兴在屋里头溜个水泥地什么的,房子就盖在夯牢了地基上,室内的地面就是黄黄红红的酸土,随着年岁久远,都踩黑了,看不出土里的颜色,地面也并不平顺,时常有个疱疱囊囊,坑坑洼洼的。因了陈设简朴,便无人拘这小节,炭盆子直剌剌架在土上,用几口红砖随便垒起来。
像隆冬这样的阴雨天里,地面返潮,到处湿答答的,黑土地上都能渗出些圆滚滚的水珠子,唯独炭火盆周围那一小圈地面,干焦温暖,白奚林是个不安生的,他坐在老式的圈椅上嫌不热乎,便坐在火盆边的地面上,傍着白父的腿咿咿呀呀打着盹儿。
“满伢子,你又不老实啊?”白苇亭眯起眼睛慈爱的看着杨小鲸,“还是鲸伢子乖。”
“鲸伢子你也下来,和我坐一起,坐这里屁股热和。”白奚林在白父跟前儿也学着喊起了鲸伢子。
杨小鲸撅着嘴,一动不动。炭盆里的火星子随着门缝里的挤进来的风四处乱窜,一个不消便要撞上脸去,看着怪吓人,杨小鲸没胆子离得那么近。
白奚林喊了好几回,见白小鲸不回应便觉得十分没趣,拍了拍屁股,一骨碌爬上了白苇亭翘起的脚尖上,嚷嚷道,“爸爸,我要坐飞机!”说着,牢牢箍住了白苇亭的腿,侧着脸依偎在那里耍赖。
白奚林这一个孩子气的举动击中了多年膝下无子的白苇亭渴望父子之爱的心,他眼角的褶子渐次舒展开来,颧骨上的笑肌映照在火光里亮堂堂的,随即痛快答应了,“小伢仔,你抓紧了啊!”说着,晃着翘起的二郎腿,一上一下,忽高忽低,在细小的风声里晃荡着,如同打着秋千。
堂屋里到处都是白奚林乐不可支的笑声,他紧紧抱住了白苇亭的那一条腿,仿佛抱着一棵生命中的大树,在有些眩晕的跌宕中忘记了早前的伤害,这一刻,在他心里,他名正言顺就是这个家里的孩子,因为,白苇亭脚尖这个位置只属于他,他心里甚至颇有些自私的暗暗想,要是鱼儿想要坐这里,他也一定是会不高兴的。
杨小鲸呢,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火光中欢乐的父子俩,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才刚去了一个他连想一想都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仿佛和天上的星星一般离得那样远,父亲与他唱过的歌,讲过的故事,读过的书,都随着那一架飞机走远了,不晓得甚么时候才能再回到梦里。
他突然有点儿心酸,是的,虽然他还年幼,并不理解心酸的含义,却真正领悟了那一点酸楚,就在看着白奚林与白苇亭嬉闹时,他是有点儿羡慕并且落寞的,他偷偷抹了把泪珠子,眨巴眨巴眼,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不去看那只飞舞着的二郎腿。
白苇亭察觉到身边的外孙突然静下来,稳住了白奚林,摸了一把杨小鲸毛茸茸的头发,“鲸伢子,你来,外公载着你玩一会子。”
杨小鲸抱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眼巴巴看着白苇亭。
倒是白奚林腿脚快,眨眼间爬到白苇亭怀里坐着,紧紧揪住白苇亭的胳膊肘,死活再不肯下来。
这个时候,俩孩子可以共享一只冰棍,可是出让自己宝贝一样的许愿石,却不能分割这如同生命一般的父爱,这好似领地一样的父爱,可以让白奚林瞬间变成一只凶勇的小兽。
白苇亭拗不过白奚林,朝白奚林屁股上拍了一个巴掌,呵呵笑着说,“满伢子你耍混啊,就不肯让你外甥玩一会是不?这样吧,天也黑了,都不玩了,我带你们去睡觉吧。”,说着,一手搂了一个去堂屋右侧的卧房里。
这间卧房原是白苇亭夫妇睡的,冲南,和堂屋一般大小,是白家最大的卧房。卧房陈设相对丰富了些,东西两侧分别摆放一只四门衣柜,一只五斗立柜,杉木制成,贴水曲柳黄皮纹,立柜上放了台十七寸黑白电视机,靠北的墙边摆了一张老式的两米宽架子樟木床。这样的老式床杨小鲸还是头一回见,床的三面有半米高的围栏,架子十分高,快贴近天花板,粗陋的雕刻了些喜鹊梅花之类的喜庆事物,四围用月白色厚棉布罩起来,床朝外那一侧无围栏,床脚下方有一块一尺余宽的踏板,上面放着换洗的鞋。整张床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帐篷,又像一座童话里的古怪城堡,矗立在杨小鲸眼前,让他生起了一丝试探之心。
白奚林率先挣脱白苇亭的怀抱爬上床去,顺势在棉被上打了个滚。杨小鲸看了看白苇亭,见白苇亭冲自己努努嘴,也欣喜的爬上去,与白奚林翻滚在一起。
床上的棉被很厚很厚,被罩用土棉布包上墨蓝色并蒂莲刺绣的厚缎子被面,样子十分古朴大方。
被窝里放着两个胶皮水袋,热烘烘的,摸着烫手。白奚林一骨碌钻进去,伸手抱起一个胶皮水袋,朝杨小鲸招手,“你快进来呀,你过来,和我一起。”
杨小鲸第一次睡这么大的老式床,兴奋得不得了,刺溜的爬进被窝里。才钻进被窝,就被白奚林一把抓住了,将他抱得紧紧的,先才那个热水袋挤在两个人的肚皮上,滚烫滚烫的,胸前立马热乎不少。
杨小鲸眯着眼,像一只猫一样蜷在热水袋旁,任由白奚林紧紧抱着,脸皮子蹭在那浆过了的土棉布上,摩挲着皮肤刺痒刺痒的,觉得实在是舒服极了。
白奚林戳着胶皮水袋靠近了杨小鲸的耳旁小声打着商量,“鱼儿,暖和不?这个水袋一晚上都不会凉,你晚上就和我睡吧?我一直抱着你,保证不晚上不冷。”
杨小鲸爽快的点点头,“那我想睡墙角,可以不?”
白奚林麻溜的翻过身,把墙角让出来,又重新箍紧了杨小鲸,严严实实抵住那只胶皮袋子,心里兀自暗暗窃喜。于他来说,自然觉得杨小鲸睡墙角是最好不过的了,这样,他便可以睡在当中,左手边靠在白父怀里,右手边还有新来的外甥,果然,鱼儿是最善解人意的了。
于杨小鲸来说,不过是因为怕生,还不习惯睡在陌生的外公身旁,于是,墙角边那个热乎乎的怀抱变成了他最好的去处。
只是这样的小秘密,白奚林很久以后才知道,所以说,人所谓的心有灵犀,有时候不过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俩孩子床上躺好了,白苇亭也跟着上了床,侧身靠在白奚林身旁。
白苇亭身躯伟岸,挡住了房内的光线,阴影中,交错着成熟男性的气息,烟草味,些微酒香,还有零星说不清道不明的男性麝香,混和在鼻息里,浅淡绵长,这来自父亲的味道成就了男孩梦里的天空。
白奚林喜欢这味道,总是凑近白苇亭怀里,默默静静的嗅着,这味道让他有一种异样的安全感,良久,在这阴影里,大家几乎就要睡着了,白奚林轻声哼道,“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个故事?”白苇亭轻轻拍着被子,“好吧,就讲个真真和大灰狼的故事。”
白苇亭绘声绘色的讲起来,“从前呐,森林里住着真真和真真的奶奶。有一天,真真的奶奶外出采蘑菇去了,真真在家里等奶奶回来,奶奶却怎么也不回来。奶奶哪儿去了呀?真真肚子也饿了,天也黑了,真真开始有点担心了。”
杨小鲸攥着白奚林的手,认真的听着故事,白奚林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白苇亭一张一翕的唇,追随着空气里细小的气流声。
“奶奶哪儿去了呢?”白苇亭搂紧了白奚林,“真真走出门去,遇见了一只小白兔,他问小白兔,小白兔小白兔,你见过我奶奶么?”
白奚林随即捏着鼻子稚气的回道,“小真真,我见过你奶奶呀,她往前面的小河边去了。”
“是呀,到小河边去了吗,”白苇亭笑了,“真真赶到河边,没见到奶奶,却遇见一条大鲤鱼,她忙问道,大鲤鱼,大鲤鱼,你见到我奶奶了吗?”
白奚林的小手忙掏出被窝,朝外一指,“小真真,我真见过你奶奶,她过了河,朝森林里的大红松那儿去了,那里的蘑菇最香了。”
“于是呀,真真走呀走呀,来到大红松树下,还是没有见到奶奶,”白苇亭故意顿了顿,冲杨小鲸做了个思索的表情,“奶奶呢,奶奶你去哪里了呀?真真伤心坏了,这时候,松树上跳下一只小松鼠,对真真说道,小真真,快别难过了,我见过你奶奶,你奶奶被前面木屋里住着的大灰狼吃掉了。”说着,白苇亭张开双手,比划了几下。
“真真的奶奶真被大灰狼吃了吗?”杨小鲸有点儿害怕,在那个阴影笼络的墙边,他突然觉得不再安全。
“你说呢?”白苇亭故意停顿下来,“大灰狼可是很凶残的,他的嘴很大很大,牙齿很尖很尖,森林里所有的小动物都害怕他。”
“奶奶已经被吃掉了是么?”杨小鲸有点绝望的问道。
“你别急,听爸爸说下去呀。”白奚林忙催促着,“爸爸,你快讲,快讲下去。”
白苇亭扬起满脸褶子,声音变得轻快了,“真真可是个勇敢又孝顺的孩子,他从河边寻到一根大鱼的脊骨,将它磨尖了悄悄来到大灰狼家门口,敲门说道,大灰狼,我是真真,我来找我奶奶来了。大灰狼一听说真真来了,欢欢喜喜跑出来,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真真呀,你白白嫩嫩,可比你奶奶好吃多了,说着,张开大嘴就要将真真一口吞下去。”
“嗷——嗷——”白奚林趁势装模作样的叫了两声,没做防备的杨小鲸被这父子俩吓得一愣。
“大灰狼要吃真真啦!大灰狼要吃真真啦!”白苇亭带着些哭腔的喊道,随即缓和了语调,“不过真真很勇敢,她将藏在身后的鱼骨拿出来,一下刺中了大灰狼的肚皮,把大灰狼的肚子划开了,大灰狼死了,被大灰狼吞进肚子里的奶奶还活着,被真真救了出来。从此呀,没了大灰狼的骚扰,真真便和奶奶一块儿幸福的生活在森林里了。”
真真救奶奶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杨小鲸听到奶奶终于得救,这才放松了心情,这一夜,在这个光线暗淡的墙边听了这么一个□□,杨小鲸雀跃里还多少有点儿惊心,那些年,他从他父亲那里得来的一直是安详又温馨的故事,和外公的不一样,这里的故事野蛮又有点凶险,在深冬里的乡下,竟有些异样的刺激。
杨小鲸有点儿害怕,他睡不着,只好紧紧挤在热水袋旁,顺带紧紧搂着白奚林,白奚林早已安然入睡,浅淡均匀的鼻息悉悉索索吹拂在杨小鲸面庞上,似乎在告诉他,不用害怕,大灰狼晚上不会来敲门的。
这只是一个故事,是一个属于老迈的父亲献给年幼的孩子的一个故事,白苇亭讲了整整十年,直到白奚林不会再为这个故事作任何绘声绘色的回应。而这又不仅仅是一个故事,白苇亭不厌其烦的重复了十年,白奚林亦不厌其烦的听了十年,一个故事便撑起了一个人的童年,这里面包含了一个老迈父亲对幼子的深沉的爱,而这一点,直到多年以后杨小鲸才深深体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