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〇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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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夜长日短，黑得早。
下午四点多，天刚擦黑的时候，白家堂屋里陆续来了些人，皆是白苇亭族里的人，大家长久不见白瑾华，见面便热闹寒暄起来。
血缘是件很奇妙的东西，亲人之间的隔阂似乎总能因为一两句暖心话就能够轻易打破，隔阂里或许有误解，有偏执，却很少会埋藏仇恨。
八八年的农村用的还是灶台，吊炉子柴火饭，做饭是个大工程，吴月玲正带着一帮女眷热火朝天的张罗着，夜色里走进来一男一女。
进来的女人身量高挑丰腴，穿一件五分旧的橙蓝格子呢外套，蓝布裤子，浓眉大眼，与白瑾华有七分相似，眉眼间却少了白瑾华那一份含蓄的烟雨气，多了几分泼辣。她步子迈得大，走进屋里首先冲白苇亭喊了声“爸”，又拖着身后一身灰色中山装的瘦弱男人来到白瑾华跟前儿，对那男人说道，“这是我瑾华哥，你还没见过的。”又跟白瑾华介绍，“瑾华哥，这是我老倌子，你妹夫，叫王君安，我们头两年结的婚，你这几年不在家，也没人给你报信。”
“瑛华都结婚了？”白瑾华满脸惊喜，回头冲白苇亭问起来，“爸，你也真是，瑛华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刚才怎么都没和我提起？”
白瑾华无心一问，不想屋子里却突然静下来，大伙儿跟约定好了似的，全都不说话了。
白瑛华睃眼满屋子一打量，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瑾华哥——你还指望他们告诉你？他们巴不得我今天不到场！”
这时，白苇亭的三哥白苇芦从暗处走了出来，语重心长的说道，“瑛华，今天是个高兴日子，你别成心搅和！”
“三伯！就兴你爱主持公道爱教育人？”白瑛华愤愤不平，“你这么爱主持公道，去年满伢子上户口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帮我主持公道？”
白瑾华一头雾水，也不知白家满仔上个户口二妹为什么这样兴师动众，正欲发问，回头瞥见父亲满脸郁色，冲到嘴边的话也赶回去了。
白瑛华是白家的二女，吴月玲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重男轻女的老思想根深蒂固，那时候白瑛华的奶奶还在，头一个闺女生下来，还能博老人一乐，因此，白瑾华在家没少受宠爱，到了瑛华出世的时候，婆媳关系便大不如以往了，不曾想吴月玲十一年里接连生了四个丫头，那些年，她几乎是在婆婆的冷言冷语里熬过来的，对于没有生儿子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常言道，爹疼长，娘护幼，排在当中无人理，白瑛华排行老二，自幼对于父母对于爱的分配便十分敏感。
见父亲不接话，白瑛华发难道，“今儿瑾华哥回来了，一家人也算聚齐了，有些话还是该说清楚的。瑾华哥书读得最多，自然是最讲道理的，今儿我就是要来让她评评理！”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昏黄的灯光里，白瑾华望见王君安亦愁眉苦脸不情不愿的的站在白瑛华身后，便知此事必定是瑛华的主意，她这个二妹子是家里性格最刚强的，凡事争先，姊妹之间也时常不能够和气，便问道，“瑛华，到底是什么事父母又没顾虑到你了？”
“就是前年满伢子上户口的事儿！”白瑛华打开话匣子，“我家原是四姊妹，家里没男伢，姐你出走的时候也是知道的！父母年龄大了，没有男伢，以后姊妹们出嫁了也不能常来娘家住着，要还都和姐你这样，一出门就不回来了，他们也该望天了！”
白瑾华一个冷眼，闷着没吭声。
白瑛华觑了众人一眼，“父母虽然打小就不疼我，却只有我是个孝顺的！十八岁那年师范毕业，我原本在市里小学分配了个工作，也可以找个城里人过城里日子，架不住我三伯好主持公道啊，成日里左右劝说，说我年龄渐渐大了，就来乡里头的中学当个语文老师，找个当地人入赘到咱家，以后也好看顾父母。那时候琦华，玮华都小，就合该我做牺牲了。”
“我耳根子软，一家子老老少少合着跟我说了好些好话，我就受用了，辞了市里的小学来乡里当老师了，接着，三伯娘又做媒，找了个王君安做我白家的上门女婿。”
说到这里，白瑛华颇有些嫌恶的看了眼王君安，“我说我做了这么大牺牲，按理说，上门女婿就是子，负责二老生养死葬，随父母同吃同住，继承家里的田产，是理所当然的事不？不然，那个家里有儿子的愿意给人倒闩门？我们家里却见鬼了，父母哪一个把他做儿子看了？我还谈着王君安的时候，爸有一次城里办事，捡回了满伢子，这下捡回宝了，刚开始骗我说只是养几天，等满伢子家里人来了就送回去，这好吧，一养养了三年了，我结婚后一月，爸竟然没有经我同意，就把满伢子户口上在了咱家，名正言顺成了我白家的幺子，上门女婿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你说爸妈是不是想儿子想疯了？！”
白瑾华暗吃一惊，白玮华的信里头就白奚林的事说得含混不清，她还不知道有这一出，一时僵在那里没接话。
白瑛华继续数落道，“按理说，我都和王君安结婚了，实打实的上门女婿在跟前了，就该入赘咱家，住这边的房子，凭什么还让我住他王家那破屋受我姑子婆婆的夹缝气！他王家那屋，还不晓得哪个朝代修的，连片瓦都不是齐整的！”跟着声音也喑哑了，“现在满伢子户口落在家里了，作实了就是家里的男丁，以后父母田地房子也和我们没份，合着没男伢的时候就坑我，现在外面带个野种回来就不管我死活了是吧？！”
“怎么说话的？死丫头片子！”白苇亭额间青筋暴起，咆哮了一句，“什么野种！他现在是你弟！”
“我弟！我弟？满伢子是你生的，还是我妈生的？！当初说好的都不算了吗？爸——妈？我才是你亲生的，我的下半生呢？你们当中有半个人怜悯过我吗？”
任白瑛华多么刚强的人，一提及父母对她淡薄的关爱，泪水便忍不住夺眶而出，也跟着咆哮起来，“爸——你当初为什么不反对三伯的提议，你不就是默认了收个入赘的女婿做儿子吗，怎么你有了儿子就忘了我吗？我在这个家庭为什么一直就不招人爱？”说着，呜呜啜泣起来。
白瑾华上前抱住了白瑛华，内心五味陈在，在她心里，自然是对自己的亲妹子感情更亲厚些，可那个新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她看得出来，了却了她父母此生无子的遗憾，她才刚回到家庭，消除了隔阂，这个时候，她说什么好呢？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只等把我闹死了，也就静盼了。”白母一边往灶里拾柴火，一边哀叹，眼角褶皱里湮没的泪水映照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的无助和可怜。
一场欢欢喜喜的家宴因为白瑛华这一出闹得乌烟瘴气，众人都有些讪讪，唯有忙碌起来，才能省却些尴尬。
此时，门槛外的两孩子，依缩在夜色里却无人察觉。
白奚林紧紧攥住了杨小鲸的手，默默垂着头，一声不吭。俩孩子原是吃冰冻着了，想上堂屋的火盆子边热乎热乎，却在门边听见了大人的争吵，杨小鲸还没见过这阵仗，心里很害怕，哆哆嗦嗦拉着白奚林的手往回走，他还太小，不能完全明白大人字里行间的意思，只隐约知道是和他新认的舅舅有关。
白奚林却在自能听懂大人说话时起，就开始面对白瑛华这样的质问和争吵，虽然白父白母从未和他正面提起过，他也明白了，他是个父亲捡回来的孩子，他的母亲遗弃了他，不要他了。
两孩子早没了先前的热乎劲儿，只蹲在夜色里发闷子。好一阵子，杨小鲸都快睡着了，白奚林推了推他，说带他去一个藏宝贝的地方。
这个藏宝贝的地方着实不远，就在后院那颗大枣树下。这个时节，枣树的叶子早落光了，陈枝腐叶全被抛落在地面，地面是湿黄湿黄的，仍有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腐质里钻出来，一撮撮的，一蓬蓬，像兔子的耳朵。
白奚林围着枣树转了一圈，蹲在地上，捡了跟木叉在草地里扒拉起来。
“你要干嘛？我帮你吧。”杨小鲸也捡了根木叉，随着白奚林一块扒拉。
草地里有一处明显被人细心掩埋过的小土堆，上面盖上了野草，树枝，白奚林小心翼翼划拉着，平静的说道，“鱼儿，这里埋着我的宝贝。”
杨小鲸听到后，动作便轻巧了很多，他心里想着既然是宝贝，自然是要仔细着点的。
两人刨了一会儿，泥土里露出十几颗圆圆滚滚洁白的鹅卵石，白奚林拿出一颗鹅卵石握在手心，郑重的说道，“鱼儿，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头，它其实是许愿石，每一个石头都可以许一个愿望，我把它们埋在这里，就会结出好多好多石头的，等够一百颗了，我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白奚林垂下眼睫，现出一丝稚童少见的哀伤。
“那你可以给我一块许个愿么？我只许一个愿望就可以了。”
“等我的愿望实现了，我就把所有的许愿石全部送给你。”白奚林数了数石头，又仔细掩埋起来，喃喃道，“等一百颗了，我就能变成爸爸妈妈的孩子了，再也不是捡来的！”
“鱼儿，你说我的愿望大概还有多久会实现？”
杨小鲸细细想了想，实在不知道答案，“我不会算术，不知道还要多久，不过你别着急，我会帮你一块找许愿石的！”在这一天，杨小鲸又完成了他人生的第二个约定。
只是这么漂亮的许愿石很难找，还没等他们找齐了，村里却因为靠近化工厂，九七年被国家征收了。乡亲们陆陆续续都搬走了，白家的房子被拆了，枣树也移走了，村里变成废墟，再无人问津，连白奚林自己都不记得他当初将许愿石埋在了何处。
杨小鲸却一直记在心里，就在山上流下的小溪边往东走二十六步的地方。
他们幼时小心埋藏的许愿石还好好的待在那儿，虽然没有结出更多许愿石，可它一直还在那儿，也没变少。
白奚林长大以后多次笑话过杨小鲸，他说，“鱼儿呀，就因为我欠着你一颗许愿石，你就一直惦记着我的宝贝呀？”
（*农村里，家中无子，一般姊妹们都会称呼老大做哥，孩子也会跟着喊舅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〇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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