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寒无牙

28、二十八 青春的心迹

　　白奚林的生物钟很准，每天五点五十起床，一分不差。他醒来的时候杨小鲸还睡着，担心吵醒了睡着的人，他蹑手蹑脚下了床拎着衣服钻厨房里去。

　　白苇亭夫妇已近七旬，行动开始不便，自玮华生病起，家里日常生活起居上的照料基本上都是由白奚林来做。过了这三年，白奚林家务活早已干得极是利索。

　　他将昨夜里预先在电饭锅里熬着的粥再加热了一遍，又从坛子里起了一小碟菜，再伴着葱花煎了几个蛋，料理完毕，才回到房里喊了杨小鲸起床洗漱。

　　等两人吃完了饭，恰好是清晨六点三十五分，白奚林背上书包，临出门前，旋开白苇亭的房门，探身进去轻声嘱咐着，“娘，我和鲸伢上学去了，锅里的粥是我热好的，你们等会子记得吃。”

　　杨小鲸吃得饱饱的跟在白奚林身后下楼梯，心里暖洋洋的，他随着白瑾华相依为命过了十年，白瑾华平日工作繁忙，十年里从来没有亲手为他做过一顿早饭，没想到来这边的第二天就吃到了白奚林亲手做的早餐，心中洋溢的温情是外人体会不到的，他主动提议道，“满舅——明儿一早也喊我起来，我同你一起做早餐，别总一个人干。”

　　“喊你做么子？”白奚林回过头来笑得一脸绚烂，仿佛杨小鲸说了一句多么热心窝子的话似的，“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也是这么过，又不是什么费力的事，你大大方方的受了就是，谁叫我是你舅，要你是我舅，早该你做了。”

　　“得令，听舅的话！”杨小鲸眯着眼回了半个军礼，笑得甜蜜蜜的。

　　“臭屁样儿，越来越邪了你！”白奚林伸长手臂捞住杨小鲸的脖子往楼下带。

　　等出了楼梯口，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金秋的凉沁与湿润冲入眼前，杨小鲸蒙着眼睛，狠狠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大赞道，“呵——真舒服，鼻腔里都是湿润的！”

　　“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快走啦！”白奚林抓住杨小鲸书包上的肩带子，拖着杨小鲸向前飞奔着，“七点二十打迟到铃，紧着点，要被训导处的任主任抓住了，就有你的好戏！”

　　车棚里卫子兄妹早等得不耐烦了，见到了二人，招了招手，踩着单车就往前冲。

　　黄亮学校里查的不严，跟在杨小鲸身后懒洋洋的，“小鲸，今早还是我载你不？反正我也是八点迟到，送你到了学校我再折回去也不迟，你舅那车——”

　　“黄亮！你他妈烦不烦？”白奚林烦躁地蹬着脚踏板，逼得车轮子哗啦啦直响，“鱼儿，还不快上车？”

　　杨小鲸跳上白奚林的后座，踩在车轴承上，手扶在白奚林肩头冲黄亮笑嘻嘻的吐舌头，“我今儿站着，屁股不怕疼，走不？满舅——”

　　自行车的轮子飞快的转动起来，冲破了秋风，被樟叶林打碎了的金色阳光飘飘洒洒坠落到少年身上，反射着纯净夺目的光辉。

　　杨小鲸低头看着白奚林，白奚林头顶的短发如针芒般倔强的挺立着，脖颈上的脉搏随着脚下的律动在鲜活的跳跃，如同那雨后的山林里亟亟待发的笋尖，积蓄着巨大的生机，感染着杨小鲸，杨小鲸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听，倒好了带，想也没想就将耳机塞进了白奚林耳朵里。

　　鼓点和吉他交替响起来，杨小鲸站在风里，跟着记忆中的旋律哼唱着:

　　Free as a bird
　　It's the next best thing to be
　　Free as a bird
　　Home, home and dry
　　Like a homing bird I'll fly
　　As a bird on wings

　　Whatever happened to
　　The life that we once knew
　　Can we really live without each other
　　……

　　耳机里的迷幻音乐与身后杨小鲸的哼唱交相呼应着，白奚林的脑海中来来回回唱响着“free as a bird”，仿佛一句梦呓，又如同一句魔咒，脚下的自行车越踩越快，逆着风好像真的就能够展翅高飞了，“鱼儿？”白奚林带着耳机，嗓门不自觉大了两倍，“这是谁的歌？”

　　“The Beatles！”杨小鲸摘下了白奚林右耳的耳塞，冲白奚林喊道，“我喜欢的乐队，好听不？”

　　“好听！”白奚林蹬直了腿弓着背奋力往前踩，将黄亮刘卫远远甩在身后，“你要教我唱，free as a bird……free as a bird！”

　　杨小鲸仰起脖子，风从衣领里猛灌过去，带着秋晨的清爽穿透了整个身心，他大声喊道，“满舅！我还有好多好听的歌，以后都要教给你唱！”

　　“万一我学不会呢？”
　　“那我就唱给你听！”

　　“Whatever happened to，The life that we once knew，Can we really live without each other？”杨小鲸立在风中大声诵读，“自由如鸟，自由如鸟，自由如鸟……”

　　这是一场逐风的游戏，两个人玩得好不快哉。

　　“一大早的你俩马路上疯什么？”刘卫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打消了二人的玩性。

　　“唱歌！”杨小鲸回过头去，风拍散了他前额的发，“唱歌而已！”

　　“以后也唱给我们听听！”刘筱允从刘卫身后探出头来，她敏锐的发现自杨小鲸昨天来到之后，早前四人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白奚林与杨小鲸的关系比别人紧密了，而她却变成了个地地道道的旁观者，连话也插不上。

　　“还轮不着你！”白奚林放慢了速度，绕道刘卫身后，冲刘筱允做了个鬼脸。

　　“白——奚——林！”刘筱允鼻子皱成了一团，“你干嘛总和我作对？就这么讨厌我？那我以后不和你们走了！”

　　“没有的事！”白奚林脸颊上的汗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逗你玩呢，别生气。”

　　逆着光，刘筱允望见身后近在尺咫的大男孩那一张神采飞扬的脸，仿佛乌云里冲破的一丈晴光，刺得她的心没来由的乱跳，慌乱中她用手遮住了眼睛，却——再没有说话。

　　青春的心迹总是在不经意中表露，在偶然间相逢，又在迷茫中错失。
　　……

　　到了班里，同学们正在进行英语早读，白奚林要来了歌词，仔仔细细誊写在英语课本上，大声朗读着。

　　学校的生活是按部就班的，语数外生化地史轮番上阵，每天的课程排得密密麻麻，学生们就像块永远不知满足的海绵，尽力吮吸着知识中的营养。

　　表面看来，校园里的乐趣仿佛是乏善可陈的，仅有的体育课，课间的小憩，昨夜的八点档电视剧，娱乐周刊上的明星八卦，些微的一点小事润滑着枯燥的学习生活；细细琢磨了，却又似乎不仅仅是这样，社会生活中充斥着的声色光影也会投射到这片青春的土壤里，随着时间沉淀慢慢滋养发酵，催生出爱情，友情，理想，信仰……一切成长中面临的欢乐与辛酸，困惑与笃定，从懵懵懂懂到渐渐清明，在荷尔蒙的佐助下，拉响了华丽的奏章。

　　杨小鲸就是这样一个在沉重的学业压力下还能一如既往的寻找到简单的精神上的快乐的人。

　　他在厚重的课本习题之外，还有他醉心的音乐，嗜好的电影和热爱的小说，这些如同一座世外花园，将他的精神引领到一个既简单又纯粹的空间里，自得其乐，并很好的放松自己。这一点，也许继承了来自于他父亲的良好基因，他对文化现象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之感，并且悟性极好，小小年纪，涉猎很广，内心情感异常丰富，言谈举止都显得极有修养，是连方媛媛这样严厉的语文老师都能一眼喜欢上的学生。

　　一天的校园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很快就从黑板上的板书和演草纸上的画画写写中滑过了。

　　十月二十九日，杨小鲸转学的第二天，恰巧是个星期五，是学生们一周以来最期盼的日子。在这所高中，周五下午通常只有两节课，上完了课依惯例全校进行大扫除。

　　这一天下午课上完了，方媛媛带着两个拿着皮尺的裁缝来到教室里，据说是学校今年搞改革，统一更换校服，新生们的老校服还没有开做，顺带一次性换成新的制服。

　　方媛媛说了，学校是讲纪律的地方，等校服下来以后，要求统一着装，不准再穿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进入课堂，学生们不该将心思放在穿着打扮之上。

　　两个裁缝挨个替学生们测量尺寸，前排的女生唧唧喳喳的，讨论着新校服的式样。但凡上学期间的青少年，无一例外对于这种抹杀个性的形式各异的服装都极度厌恶，男生们嫌它色彩艳丽，男不男，女不女的，女生们嫌它又老又土，丝毫穿不出美感，人人都在交流过去初中学校里那段惨不忍睹的心酸校服史。

　　方媛媛话还没有说完，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学们，还有事情需要和大家通知，请安静下来。”

　　等教室里静下来了她才慢条斯理的宣布消息，“依着市教育局的规定，新入学的高中生必须参加军训，本市的高中生从去年开始由教育局统一安排轮流去长兴湖的军训基地搞军训，下一周正好轮着我们学校，请大家周末在家提前准备，需要带上日常用的个人物品，水桶，毛巾，牙刷，口杯，换洗的内衣裤，三只衣架，一切从简，只去十天。同学们，此次出行不是野外活动，是去参加军训，请不要带零食以及任何娱乐用品，一经查到一律没收，下周一七点半统一在学校操场集合。”

　　耐着性子听完方媛媛说完，教室里顿时炸成了一锅粥，不管男女，都对军训表现出超常的热情。

　　“杨小鲸，你参加过军训没？！”李游满面红光，看起来极兴奋的样子，这时候他亟需找个人大说特说一番，好宣泄心中那压抑不住的激动。

　　“没有。”
　　“我初中就参加了！”李游两眼放着光，“不过初中军训就是玩玩，作不得数，不比这次去的那个军训基地，我邻居前天才回来，听说很带劲，还要打靶的！”

　　“军训怎么训的？”杨小鲸蠢蠢欲动了，男生深埋于心的铁血情结，他也有，一说起枪，免不了兴奋起来。

　　“站军姿，走列队，匍匐前进什么的，还算平常，只是纪律很严格，和部队里一个样儿，我其实只对拿枪感兴趣，就是不晓得一个人能有几发子弹，我还想收集子弹壳做个坦克模型呢。”李游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噼里啪啦讲个不停。

　　教室里的讨论如此热烈，显然不在方媛媛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方媛媛是个善于驾驭学生的人，深谙学生的心理，这时候适时退了一步，只在黑白上留下“卫生搞好，回家好好准备周一集合”几个字便悄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