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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坚持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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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周末,几乎所有的高一生都是赶着表盘上的时针渡过的,杨小鲸当然也不例外。
周一的清晨,提着桶背着书包,他们欣欣然往学校里去。在街心公园与黄亮临分别时,黄亮想了想,停住了车子冲杨小鲸喊了一句,“小鲸,那边训练很累,半夜里总是饿醒,你晚饭记得要多吃点,等周末了我过去看你,给你带吃的。”
“你别来,老师叮嘱了什么也不许带过去!”杨小鲸冲黄亮挥挥手,“回见了!”
“没事儿!营区外面有个围墙,到时候请人带个信,就能把东西捎进去,去年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啧啧——亮婆子,少把逗妹子的那一套拿来哄兄弟,哪个说要请你去探视了?”刘卫冷冷放一枪,“话说得酸不酸啊你?还多吃点,你他妈就是饭吃多了整的!”
“嘿——这个说的是!说的好!”白奚林低着头细碎的笑,“他妹子找不到,花花肠子没地方兜,狗血都撒到哥几个身上来了。”
“去你妈的,老子关心小鲸干你们屁事!”黄亮拉直了龙头气一溜烟没了影。
“哥——你嘴实在太贱了。”刘筱允打抱不平,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黄亮。
“啧啧,今儿怎么想起来替亮婆子出头?”白奚林追过来,左右忽闪着车把手,骑得歪歪扭扭的,“刘筱允,你不是看上亮婆子了?要不要我替你去说个媒?”
“你少不要脸!我什么时候说过?”刘筱允脸涨得通红,眼眶里都能冒出火来。
杨小鲸瞧着不对,忙在身后捅了捅白奚林的腰。
“哎呀呀,又是我错了!妹子——我逗你玩儿的,你快别生气了!”白奚林提起车龙头飞一般的冲到路前头,贱兮兮的小声对杨小鲸说,“妹伢子就是惹不起,我看她刚才都快哭了。”
大家都在闹,又有哪个真晓得刘筱允萌动的小心思呢?虽然一块儿长大,虽然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可是在情感上还未开窍的白奚林看来,她依旧是那个跟着哥哥身后耍小性子的姑娘,来自于她身体上和情感上的细小变化,都因为太过熟悉而被白奚林自动忽略了。
早上七点半,操场上已列队准备出发,九辆巴士将全年级五百五十名学生一路拉到了市郊的长兴湖。
军训基地就坐落在长兴湖岸边,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这个基地曾经是一个营区的驻扎地,后来大部队挪了地方,只留下一个连留在此地驻守,大部分场地空置出来,便由市教委与军分区协商,将其中一小块地方单独划出来作为学生军训使用。
因为营区还在正常使用,学生们是不允许四处闲逛的。下了巴士,各班的班主任简单交代了纪律和宿舍分配之后,便由营区的官兵正式接手训练。
白奚林班里来了一个瘦高个子的教官,广西人,叫利蔚,入伍五年,是名老兵。
利蔚将大家整合在操场上,敬了个礼,言简意赅的说道,“同学们,来到营区,就只有教官与学员的关系,这里是讲纪律守规矩的地方,一切遵照部队纪律行事,两人成行,三人成列,不许单独行动,大家手里现在都分到一套迷彩服,迷彩服上的编号就是大家的学员号,请记住了,喊道你的编号时,大声答‘到’,立即出列!”利蔚抬手看了看腕表,“半个小时之后,我会去寝室教导各位如何整理内务,接下来的十天,整理内务将纳入考核,现在,立即解散!”
学员宿舍分作南北两栋,分立在操场的两头,男生宿舍在北面,倚在山脚下。332有二十八名男生,八人一组按照迷彩服上的编号分作四个单位住进宿舍里。
白奚林和杨小鲸分在一个寝室,住在二楼。寝室里的另外六名男同学,杨小鲸还不熟悉,他初来乍到,由白奚林为他一一介绍。男生这个年纪多数好动,容易自来熟,借着分床位的事儿说开了,杨小鲸很快便和寝室里的其他人混到了一起。
不多久,利蔚来到了他们寝室,给大家讲了部队内务整理的规范,口杯,毛巾,水桶,鞋帽该如何摆放,又选了个床,亲自示范如何将被子叠成豆腐块。
这些都是第二天教官需要巡查的事项。讲解完了,利蔚环视一圈,将杨小鲸招到跟前,解开了迷彩服的扣子替杨小鲸穿上,又将衣服口袋里的帽徽和领花拿出来,一一替杨小鲸钉上,“我就示范一回,大家按照我的标准,将自己的帽徽和领花钉好,在营区里,时刻注意仪容整洁,十一点半,听哨声列队集合!”
利蔚一走,寝室的人三两个凑一块琢磨着叠被子,钉领花的事儿。白奚林的床位分在后窗边,靠着背后的山丘,他将东西收拾好了,趴窗户上独自往外眺望着。
“看什么呢?”杨小鲸凑过去,“还是我睡上铺吧,你夜里爱动。”
“随你。”白奚林拉开了窗户,靠在湖边,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你看看,这里是不是和小时候家里的后山一样,也是满山满山的竹子,还有一片湖,你还记得林子里的秋千不?”
“记得,你特意为我做的。”
“什么特意不特意的,矫情死了。那个秋千啊,最惦记的是亮婆子,他每年夏天都要重新搓一根绳子栓那儿,直到后来征收才作罢。”白奚林回眸看了杨小鲸一眼,“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眼,还在……”
“以后……我都陪着你去……”杨小鲸抓紧了白奚林的肩头,风从他身边擦过,也他传递着未尽的言语。
两人沉默良久,直到哨声响起才下了楼。操场上列队整齐朝食堂出发。食堂门前也是一块水泥坪,大伙站那儿,兴奋劲还未过去,交头接耳的,人群里总有些细碎的小声音,教官们也不维持纪律,只来回走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过一会,总教官从队伍后走出来,将队伍里说话声音最大的几个男生揪出来,喝令道,“你们几个,唧唧歪歪说什么?原地三十个俯卧撑!”总教官围着队伍来来回回走着,“学员们,我时刻提醒大家——这是个纪律严明的地方,不是在学校,可以任着你们的性子胡来!在营区,队伍里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绝对的安静!”
总教官训话的同事,那几个杀鸡儆猴的倒霉孩子还在一旁哼哼吃吃做着俯卧撑,总教官训完了话,又说道,“吃饭前怎么能不唱首歌?来来,谁起个头?”
队伍里,由教官起头,军歌一波波唱起来。“吃饭还兴唱歌的?当我们幼儿园来的?”站在队伍里的叛逆少年咕哝起来,都表现出极不配合的样子,蔫了吧唧随着人群要唱不唱的。
“看看你们丧气模样,跟打了败仗的狗熊似的!”总教官狠狠剜了一眼,阴恻恻的望着队伍笑了两声,旋即摆出一副异常严肃的面孔冷冷的说道,“这样啊——你们存心和我不对付,都留着力是不?那说明还不饿,我现在宣布,唱得最响最亮的优先进食堂吃饭,有力气耗着的就在外面给我先等着!”对付刺头,教官总是一套一套的。
332班偏偏刺头多,尽是些吃软不吃硬的坏坯子,总教官话一放出来,后面的男生愈发跟个打霜的茄子似的,索性只开口不出声了。
先前扯开嗓子鬼嚎鬼叫的班级眼见着一波波进去食堂吃饭了,唯独剩下了332班还留在外边唱着歌。
也不晓得唱了十首还是二十首歌,里头饭吃完了的都走了,332班还待在草坪里唱着“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象首歌,绿色军营,绿色军营教会我……”
白奚林站队伍里窝了一肚子火,嗓子都快冒烟了,见总教官仍站在前头吼着,“声音小了!小了!你们肚子饿不饿?”
“饿——”白奚林率先喊起来,声音里都带着火气,独自碎碎念,“你妈一个个孙子样,嚎两句会死不?害老子饿惨了。”
“饿就给我人模人样的好好唱一首,好让我听见你们饿了,开始!”
一班人晾在外头唱了整整半个小时,消磨的精疲力竭才被允许进食堂吃饭。
十人一桌,不管男女生,哪里还讲究什么吃香,几乎都是狼吞虎咽扫干净了桌面上的饭菜。利蔚因为是332班的教官,也陪到了最后才吃饭,吃完了领着队伍回去的时候,他还是总结教训,“今天饿惨了吧?以后都给我放老实点,这里只有服从与命令,看你们以后还当刺头,抢打出头鸟,打的就是你们!”
“可我们也不全是刺头啊?”有人愤愤不平了,“我可是喊完了全程。”
“这位学员,你还有没有点集体意识?”利蔚虎着脸,“不能团结互助那还叫集体吗?以后——个人犯错,集体受罚!记住了!”
“哦——”人群里散乱的叹着气。
“哦什么哦?要回答,我明白,教官!”
“明白,教官……”
“大声点!”
“明白!教官!”
“都给我有点集体荣誉感,”利蔚颇为满意,“现在解散,回去午休,下午听哨声集合。”
到了下午,真正开始训练的时候,杨小鲸对于充当铮铮铁骨的英雄男儿的梦想全幻灭了。一个下午,就是挺胸收腹,双肩往外张开,两腿并拢夹紧,脚成六十度展开,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水泥坪上。
要求是纹丝不动,不许眨眼,不许摇晃,甚至不许抠痒。站久了,浑身不得劲,哪里都痒,哪里都酸,甚至连嘴皮子,脚板心都是麻的。
利蔚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一个动作指示,除了站着还是站着。这时候,哪怕说一句跑起来,杨小鲸兴许也能好受些,他到这一天才知道,原来光站着也能这么累的。
只是经了中午一场教训,纵使下午极难受,队伍里摩摩搔搔的也很少,比其他班的表现强多了。杨小鲸不敢做汤锅里的老鼠屎,一直憋着股劲捱住了。他也曾斜着眼偷偷瞄过白奚林好几回,白奚林却仿佛不累似的,始终站的笔直的,汗将白奚林的迷彩服浸透了,隐约能看到耸立的肩胛骨的形状,那隆起的线条此刻看来,是那样的倔强。
杨小鲸突然有点儿心疼他,想着玮华生病到去世,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白奚林是怎么过来的。他知道,白奚林是个能吃苦的,他心里默默对白奚林说:坚持住——就像站军姿一样,你要坚持住,都会过去的。
他这样说着,自己也仿佛受到了鼓舞,浑身上下再次绷得紧紧的,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承诺,是的,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他都陪着白奚林,这次也一样!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去做了,时间恍忽而过。一不留神,太阳从头顶上慢慢儿往西边靠去,渐渐沉入湖中,而他,如同日晷上的标杆,通过自己的影子刻录着他这一天经历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