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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   这一夜,两个人守在白家空荡荡的房子里,风起时,山里的竹子哗啦啦的响,蚊帐里再没有萤火虫,只有从窗棂泄进来的一点惨淡的月光。

      白奚林紧紧靠在杨小鲸身边,仿佛不觉得热似的,拧着一身的酸气浑浑噩噩睡过去,夜里,偶尔呓语几句时,两只手将杨小鲸抓得生疼,杨小鲸疼醒了,也不敢动,只静静听着白奚林的胡言乱语,等着白奚林再度回到梦中。

      ……
      二人从那以后没有再去过医院,白苇亭待了两天也回到了家里,家里的谷子还需要人料理,田里的秧苗也需要有人管,只是这一次回来,他再也没有与孩子们逗弄过,一个老男人,藏着一肚子心酸,只能独自默默顶着,他与白奚林有着一个相同的朴实的想法,倘若闺女嫁不出去,他要一辈子护着她,以免她沉浸在病痛带来的阴霾里。

      八月七日,立秋。
      夜里开始下露水了。

      白玮华在医院的待了十多天,得了医院的许可,终于可以回家了。

      同村里的乡亲经了这些天四处打探,或多或少得知了白家的事,再后来,得知了玮华是因为宫颈癌去医院做了手术之后,村里头便谣言四起,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这里头,有人怜悯玮华年纪轻轻,还未成家就断了生育,往后孤家寡人一个日子难捱;有人震惊于玮华这样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虽然做了手术,未来还有几年活头目前还不好讲;也有人私下猜测玮华是染了这古怪病的诱因,议论起玮华平时的言行与人品;当然,也有平日里与白家这个大家族结下过梁子的,这会子寻到了由头便要大肆辱骂玮华的品性,说她定是人尽可夫在外面乱搞,不然,好端端一个标致大闺女为什么这个年纪了也没有正经找个男人,现今染上这病也是活该,是他白家家教不好,因了这一起,又有好事者扯上了杨小鲸的母亲年纪轻轻的和仇家的儿子北上私奔的事,扯到瑛华天天在家跺脚骂娘为了个野杂种搞得全家乌烟瘴气的,扯到琦华现今还是个老处女,装清高看不起乡下人的,最后还有更居心叵测的猜测白奚林的身世,说白奚林其实是白苇亭的私生子,之所以装模作样说是从外面捡来的,不过是吴月玲没有生个儿子,在外面勾搭了个女人延续香火来的,各种说辞,不一而足,足以显见人心的险恶。

      不出几日,谣言甚嚣尘上,连带那些先前表示了善意的人们也争相参与,添油加醋演绎出好几个版本,成了村里头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那些年轻些的难辨是非的父母,在这场戏说之中对白家的家风深感恶怕,便私底下限制自家的孩子与白奚林往来,白奚林便由这村里头的孩子王转眼之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茅坑里的臭石头。

      这些天,吴月玲待家里头,听到这些闲言碎语顿觉没头没脸的不敢出门,她常常趁白苇亭不在家时暗自垂泪,苦叹自己没能生养个能顶门面的儿子,才会被人如此说道,她一世清白,做人规矩,偏巧生了几个不中用的女儿。为此,她心觉气恼时,便要坐在家里咒骂几句,除了常来家中骂架的白瑛华,杨小鲸的母亲自然也不能幸免。

      从吴月玲那絮絮叨叨时有时无的咒骂声中,杨小鲸头一次得知了母亲与父亲的故事。原来,白苇亭的父亲是当地的区委书记,六几年动乱期间,遭杨知先的父亲恶意举报,被红wei\bing捉起来审讯,老人是个清高的知识分子,脾气又倔,没得好言好语,让几个小年轻好生打了一顿,往后被划做四类份子戴高帽开批斗大会,连番羞辱,老人接连打击,不堪重负,不久便郁郁而终。

      虽然后来平了反,白家却与杨知先家结下了这杀父的不解之仇。白瑾华的私奔行为无疑伤透了白家二老的心,吴月玲为此也没少受了白家上下的闲气,此番玮华病重,本该安心养病,却因为几个不成器的闺女,将那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一顿搅和起来,闹得鸡犬不宁,吴月玲是又心疼又愤怒,这里头,她最为怜悯的幺女是那样无辜又可怜的,被扯进这一轮风暴之中,教吴月玲恨不打一出来。

      杨小鲸这几天很老实,乡亲之间的风言风语,他夜里在禾场上从人们的窃窃私语中也有耳闻。

      他听着吴月玲每天对自己母亲的咒骂,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恨不起来。每天下午,他都安安静静陪坐在吴月玲身边,听着吴月玲数落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大姨,数落完,又抱着自己一顿痛哭。

      他心里很能明晓一些事理。他能感同身受吴月玲心中的怨愤与苦痛,所以,他并不会因为吴月玲骂了自己的母亲就生了嫌隙,同时,自杨知先离开母子二人前去法国之后的这七年,是他与白瑾华相依为命,那几年的日子怎么过来的他最清楚,他也深深理解母亲要强的个性,这回得知了父母相恋的往事,他更为父亲的言而无信感到悲凉。他是心疼白瑾华的,白瑾华的强势与脆弱,冷淡与深埋于心底的执着的爱,他都能明白了,只是此刻,他不想为自己的母亲争辩,他只在心里默默的心疼着,想着以后自己长大了,一定不会像自己的母亲那样固执,伤害了至亲的情感。

      白奚林这几日也没有出门撒野,他信守着自己与玮华的承诺,每日随着白苇亭进出,田里的活,他现在比以往干得都要卖力。回到家里来,他也没有歇着,同母亲一块烧柴煮饭,洗锅涮碗,夜里还会主动帮着洗洗衣服。

      仿佛是一夜之间立事的,白奚林成了这个家庭里的一个半大不小的劳力了。瑛华这几天回到家里帮忙照料,见到白奚林忙进忙出的样子,在这是非的端口上,终于收了口,不再挑事。一家人难得齐心协力聚到了一起。

      玮华生病的事,琦华也给瑾华去了信,说是单位里排好了班就赶过来。

      杨小鲸听到母亲要来的消息后心情很是复杂,一晃他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母亲这回过来,也该是他回去的时间了。只是这一回与上次的分别不一样,他与这片土地还有这里的人感情缔结了更为深厚的感情,他担心着玮华的病,他还记挂着自己离开以后白奚林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下回再次回到这里,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母亲工作繁忙,生活的支出,房子的负担,都由母亲一个人扛着,他是不敢随意任性的。一想到这些,他便有说不出的苦闷,恨不能自己能够一夜之间飞速长大。

      只是离别时道不尽的愁怨也由不得他细说,现下家中状况很乱,不是他胡作非为的时机。他只好藏着一肚子心事,一个人跑到后山上的竹林里避避。

      山上的竹子都是白苇亭亲自种下的,历经数次寒暑交替,根早已捆缚在一起,粗壮的根系从泥土里拱出来形成一座竹桥。杨小鲸坐在竹桥上,背靠着一根挺拔的竹节,胡乱想些以后的事。

      山风习习,竹枝相互攀结,簌簌爽爽的摇曳,十分欢快,仿佛嘲弄着他少年不尝心酸事。

      他枕着头,望着罅隙里分割出的蔚蓝的天空和丝丝流云,丛生着对自由的无限想往。

      林子里这时候窜出来一伢子,抓着飞荡的麻绳舞了过来,“小鲸!小鲸!”

      杨小鲸回过神来,险些被那伢子一脚踹倒,“亮婆?你哪里搞来的秋千?”

      “我说他没看见不?你还不信!”黄亮抓着秋千绳,回头冲刘卫兴奋的喊道。

      “你好久做的?”杨小鲸走到刘卫跟前,好些天不见他们了,似乎还是上一回湖里摸鱼的时候一块耍过的。

      “哪里是我们做的?”黄亮从秋千上跳下来,“是林伢知道你要来了,跑到卫子家里找他爹搓的麻绳,做好了专等着你来玩的!”

      “哦?”
      “你不知道?”刘卫半信半疑的,“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早玩过了。”

      “他都没跟我讲起这个来,我哪里会知道,我今天第一回自己上山。”

      “估计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等你自己上山发现了回头找他,他再悠哉悠哉说出真相,”黄亮皱皱鼻子,“那家伙,专门喜欢对你搞这种神秘兮兮的小心思。”

      “是吗?专门为我做的?”杨小鲸扶着麻绳坐了上去,神情有些恹恹的,“估计我姨姨生病了,他心情不好,倒忘了这事。”

      “他呢?人在哪里?”刘卫头冲着山下张望了一眼,“我两个每天来这里等你们都见不到人。”

      “我一个人来这里的。你们两个这里等做么子,去家里喊了他就是。”杨小鲸揪着麻绳不松手。

      “我娘不让我找他去……”刘卫想了许久,吞吞吐吐道出了实情。

      “你娘老子让你滚远点,你还跑我这里来惹人嫌做么子?”白奚林突然从山下怒气冲冲的窜将上来,“杨小鲸,快跟我回去!”

      黄亮手快,拽住了杨小鲸的胳膊,冲白奚林嚷嚷,“你他妈混账,还不让小鲸跟我们耍了?”

      “我是混账,我还是野种,你娘这么跟你讲的?!老子是杨小鲸的舅,现在就是要带他回家!”白奚林怒斥着,双眼猩红。

      “你他妈还要不要讲理了?”刘卫一拳挥过去,打掉了白奚林拽着杨小鲸的手,“我们什么时候说你了?我们要是真有这个心,这几天还像个傻子一样每天蹲这里等你们?别以为让着你,你就能得寸进尺了!”

      “我得寸进尺?你妈——这村里头几个好东西?”白奚林狠狠啐了一口,“都一路货色!”

      “至少我的心是真的!”刘卫平时闷声不吭的,这会子嗓子比谁都粗,“你他妈别像个泼妇骂街样的,红了眼睛见人就要翻脸,老子跟你那么久,从来没想那么看你!”

      “我管你们怎么看!杨小鲸,你还不走?!蹲这坑里准备屙屎啊?”白奚林再次掐紧了杨小鲸的胳膊作势往下拉。

      杨小鲸愣是忍着疼一动不动的,胳臂上的肉都被白奚林掐出血印子来了。

      黄亮气急了,想也没想,上前使力一推,将白奚林撞了一个踉跄,“你外甥都流血了!混帐东西——今日说明白了,你小子要绝交,说个清白,我和刘卫以后再不来找你!”

      白奚林垂下头,呆呆的望着杨小鲸胳膊上五个深刻的指甲痕,半晌没有吱声。

      “你小子突然哑巴了?”黄亮咄咄逼人的。

      “别说了!都别说了,我们玩秋千吧……”杨小鲸弯了腰寻找着白奚林的视线,喃喃着,“满舅……你别走,你做的秋千……我还一次也没有玩过呢……”

      “小鲸,你坐上去,让那个混账犊子推你。”黄亮恶狠狠拽着白奚林拖到秋千跟前,“你他妈麻绳搓了一个下午,不伺候你外甥玩一把,心思不就白费了?”

      “就你他妈屁多!”白奚林龇牙咧嘴骂了一句,站在杨小鲸身后,狠力往外推了一把,秋千被送得老高老远的,杨小鲸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陡然间晃到了半空中,吓得眼睛闭得紧紧的,再不敢去看那摇晃着中的风景,喧闹声就此从心底滤去了,耳际只有清灵的山风,淅淅沥沥的,仿佛点亮了山野的笑声,杨小鲸眯着眼扭头从半空中望过去,只见着白奚林一张晴天似的笑脸,好似一切乌云已经遣散了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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