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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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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的友情是质朴又纯真的,伙伴们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打闹又和好的过程里,经受着生命中的小小风霜雨露与心灵的成长变迁,终究将友情扎根于岁月之中,成就一棵攀天大树。
黄亮刘卫的打骂吵闹多少填平了白奚林内心的怨愤与创伤。白奚林如同那篱笆上野牵牛,是顽强又极具抗争力的,哪怕历经风雨,也要开出花朵,点亮朝露与夕阳,他亦如同那后山的竹林,是宁弯却不折的,即便匍匐在地,终究一日,也是要笔直挺立,涂抹山林的苍翠。
他生来就有一股子野劲,从体内滋生着勃勃生机,燃烧了他自己,也温暖了身旁的人,所以,大家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的簇拥着他。
那边,白瑾华交待好了工作事宜,八月十三日,终于下了火车赶到家里来。
只是这一回的团聚多少含着些唏嘘。吴月玲饱受风言风语的折磨,再见到白瑾华时难免显得有些冷淡。
白瑾华生活中面临的苦楚也没有同父母细讲。大家隔着一条河似的不痛不痒的问候了一番,个性太相似的人,总是会因为一些事建立起鸿沟。吴月玲与白瑾华就是这样,他们母女之间的联系,只能从疏淡的眼神里彼此找寻一点关慰,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一点细枝末节。
一家子因为白瑾华到来,好多年来终于聚齐了。白苇亭积压多时的烦忧随着长女的归来,如同找到了泄洪的闸门一般,终于松动了。
在白苇亭看来,唯有长女既继承了来自吴月玲的坚韧的品质,又继承了来自于自己的乐观细腻的心思,好些生活中难以开解的心结,也只有长女能与自己共叙,这也是白苇亭一直以来偏爱瑾华的原因,不仅因为瑾华同他长得最像,还因为瑾华身具夫妻二人品性里的优点。
父女俩叙话好久,白苇亭沉重叹了口气之后,好些事情终于释然了。
在众人心中,瑾华的到来对全家上下都是一件减轻内心负担的好事,唯有杨小鲸见到了母亲,则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计着离去的日子。
白瑾华在杨小鲸跟前一直扮演着严母的角色,平常话不多,开口则多是批评指教。这回见到了杨小鲸,黑了些,瘦了些,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乡村孩子的野气,心里不大喜,嘴上虽没说什么,脸色却很不得劲。
杨小鲸看得见,自然明白母亲的心思。他深知白瑾华历来不喜他在外疯闹,希望他做个知书达理守规矩的孩子,很是看不惯白奚林身上那一股子野劲,每次以各种理由阻拦他独自来到乡下,无非是怕他跟着白奚林玩久了学坏了。
偏偏白瑾华厌恶的东西恰巧是杨小鲸深深向往的,母子相左,日后难免要滋生些矛盾。
要说白奚林,打第一回见面看到白瑾华,便从白瑾华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丝不轻不重的淡漠。白瑾华的性子冷僻,他是知道的。这性子与往常的吴月玲无异,与人总是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处着,没得太多掏心窝子的话要讲,也做不出什么亲昵的示意和举动,与四姐玮华是刚好一冷一热的两极。
任凭是如此,白奚林也能读懂白瑾华眼中那一丝唯独对自己的冷漠,一种无关于己的冷眼旁观的淡漠,这种淡漠比瑛华平时的大吵大闹还要来的掷地有声,瑛华的心至少是热的,从这一回突生事故,白奚林明显察觉到瑛华对自己变了,偶尔也会嘘寒问暖说几句关心的话,而瑾华的眼神里是一种真正的疏远,全然觉察不出内心的温度。
白奚林有时候想,或许在这个家庭里,真正对于自己的到来最为反感排斥的应该是大姐瑾华吧。
只是这些话,他一直悄悄藏在心里,从不和任何人说起。因为,他太喜欢杨小鲸这个外甥了,他因为照顾杨小鲸的情感,觉得自己该主动接近瑾华,像爱着四姐一样发自内心的喜欢大姐。
于是,瑾华这一回前来,他便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瑾华从未下过田干活,白天只与父亲幺妹一块处着,他便和瑛华一块在地里忙个从早到晚,回家还要帮着择菜洗碗,只希望瑾华能重新审视自己,偶尔投递给自己一个温暖的眼神。
当然,白瑾华偶尔也会点头称赞一番,仿佛是例行公式一般的走一个过场,无关痛痒的。她自小出外读书,长大后结婚工作远在异乡异地,与家庭是聚少离多的。她与家庭的牵系更多的来自于根深蒂固的血缘上的亲近,除此之外,与姊妹之间的回忆也是乏善可陈的。
对于白奚林,这样的来历和身世,还有因他而起的家庭纷争,令白瑾华初次见面便十分不喜。她不能理解父母为什么在年过半百的时候还要不顾瑛华的反对收养一个孩子,若是为了香火,这样毫无血缘的牵扯,那是十分可笑的,若只是怜顾生命,她同样难以理解父母还有玮华为何能将一个收养来的孤孩视做至亲一般的疼爱,连伤害了瑛华也在所不顾。
这种种加诸在一起,更加深了白瑾华对白奚林的疏远,在她的处世法则里,只有疏远了白奚林,才能平衡了与家庭还有姊妹之间的关系。
家庭关系往往就是这样,子女们成家了立业了,各自有各自需要照顾和分担的事情,成员之间的关系便开始微妙起来,大多时候很难心投一处,姊妹之间的也是疏远和亲近之别的,白瑾华明白这一点,白奚林也渐渐明白着这一点。
白瑾华在家的这些日子,杨小鲸除了同白奚林去后山的竹林里玩会子,也没敢四处野。唯有到了晚上,夜黑了,白瑾华的视线捉不住他了,他便悄悄喊上白奚林,两个人四处晃荡着,或是捉萤火虫,或是同亮婆卫子瞎闹腾,最多的时候还是两个人偷溜到山上的竹林子,趁着夜风打秋千。
只有在那里,两个人才能自由自在的好好玩耍。多数时候,都是白奚林在背后推着杨小鲸。山里头静,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实在是惬意。
杨小鲸几乎是紧着时间痛痛快快的过完了他在乡村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八月二十三日,处暑。
晌午时的知了在这一天终于叫得不再让人心烦意乱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气温也跟着降下来,咋咋呼呼热得人晕头转向的夏天真的已近尾声了。
杨小鲸明日一早就要同母亲回家,再次离别这片可爱的土地。这一个夏天,因为玮华的事,白奚林曾经承诺的好些趣事都还没来得及带着他去实现,这些趣事,也只能等着下一回再来才能共同去完成。
杨小鲸心里积攒的依依不舍全显露在夕阳里。他躺在竹床上,远远望着田里的秧苗,这时间全起来了,村里从东向西一片片全是碧油油的,杨小鲸想起不久前刚刚来到这儿的时候,地里还是金灿灿的一片,仿佛一夜之间的事,田里又全绿了,他没着没落的说了一句,“唉……生活的变化也真大……”
他这一句话才说出口便遭到了白奚林的奚落,“你屁大一点的人,假模假样的发什么感慨,说的都是个屁弹琴的歪理,哪个听得懂?”
杨小鲸不服气,一股脑翻身坐起来,“你倒说说,该怎么讲?我感慨下稻子成熟的快也不行么?”
“怎么着了?你也想和稻子比赛,紧快长成人?”白奚林眼珠子转得贼活泛,“要不要我现在给你下点化肥?”
杨小鲸长吁了口气,表情怂怂的,“我要真能和稻子这么快长大,等到下回再见面时,你就该不认得我了……”
“我呸!你就是变成个皱巴巴的老头子,信不信我也一眼认得你!”
杨小鲸翻个大白眼,极是不屑,“你放屁!吹牛也不先打个草稿。”
“不信你就试试?看我认不认得你?”白奚林挑着下巴笑着说。
“那你等着看吧,要是你没一眼认出来,怎么办?”
“你爱咋办咋办,悉听尊便!”
“这么一句空口大话,没劲,以后你一定耍赖了去!”
“那要不这样,要是我没有一眼认出你来,我帮你完成一个心愿,行了不?”
“这还差不多。”杨小鲸满意的连连点头,心思电转,一门心思琢磨起自己将来的心愿。
“你呢?万一我认出你来了,你打算怎么办?”白奚林追着问,“打赌也好有个往来,总不能赢了输了都是我亏吧?”
“你要是一眼认出我来了,我也满足你一个心愿,成不?”
“拉钩?”白奚林伸出小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达成赌约,双双心满意足的躺下来纳凉。
到了夜里九十点,吴月玲催促着两人回房睡觉,两人在这离别前的最后一夜,极力要求睡在禾场上等风。吴月玲拗不过两人,便随了他们的性。哪里想到到了下半夜,明明是月朗星稀明镜似的天儿却飘荡里麻麻细雨。
诗书上说,三伏适已过,骄阳化为霖,已至处暑,秋天的寒凉便不期而至了。
夜里的雨点子虽不大,一丝丝钻入皮肤里,伴着夜里的风,还是沁凉沁凉的。杨小鲸睡得半梦半醒,哪里晓得是下了雨,身上感到冷便直觉蜷成一个团,双手摸到白奚林身后,紧紧搂着白奚林的背取暖。
白奚林是被杨小鲸一双冰凉的手惊醒的,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原来下起了雨。赶上第一场秋雨,禾场的竹床都撤光了,阔大的坪当中只剩下他与杨小鲸偎依在一起。
幕天席地,四野广袤,世界变得无限澄净。白奚林突然不愿意喊醒了杨小鲸,惬意的看着天地,任由杨小鲸紧紧抱着自己,也伸出手来,回抱住杨小鲸的背,心里美滋滋想着——这样还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