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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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玮华的病闹得吴月玲六神无主白苇亭愁眉不展,最后几经考量,还是听从了琦华的建议,在次日入院安排手术。
玮华的病程果如大夫当初的预料一般,十分的不理想,癌细胞已经扩散至盆腔,最后手术中征得了琦华与白苇亭的同意,将卵巢与子宫一并切除了。
白奚林与杨小鲸是在手术的第二天由王君安带去医院里的。他们三人走进病房的时候,玮华已经醒转了,躺在病床上,一脸煞白,精神还不大好。王君安嘴上木讷,在农村里,这个病与妇女生孩子一般,男性在场总免不去尴尬,他吞吞吐吐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随即捡了个当口带上岳父母下到医院食堂里吃饭去了。
家人守护了一天一夜,都十分劳累,这会子,病房了只剩下了两个少年陪伴在玮华身侧。
杨小鲸木木的,他除了关切的望着自己最为亲近的小姨,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话。白奚林一进房便陪坐在床头,抚摸着玮华那只因为吊水略微浮肿的手。
现下房中没了父母,一向孝顺的玮华才开始默默的淌泪珠子,似乎在自己亲手抚养陪伴长大的弟弟面前,所有的情绪哀伤都毋须掩饰。
白奚林最怕看见玮华流泪,掖着被角轻轻柔柔的替玮华擦脸,“姐,你快别哭了,手术都做了,你要相信医生的本事,肯定会好起来的,你放心。”
玮华抿着嘴角的泪珠子哀伤的说道,“满伢,就算姐以后病好了,也不能生孩子了,这辈子是不能找个男朋友嫁了……”
“不嫁就不嫁,不生孩子有什么,”白奚林听了这话心里莫名的有些愤懑,自己的幺姐最是可亲可爱,他不懂为什么生了一场病就没有男人愿意娶她了,“以后我做你男朋友,我疼你,好不?姐……你别哭了。”
苦痛中没想到竟是幺弟给了自己第一线最真实的温存,玮华勉强牵起干裂的嘴角,“满伢,你还真不懂事。”
“怎么就是不懂事了,”白奚林气恼着,“姐你嫌我小还是嫌我长得不如你好,你等我长大了再看,保准不比别的男人对你差!”
“傻子——”玮华的眸子里透着水亮柔和的光,“你长大了就会遇到你愿意珍惜保护的妹伢,哪里有人和姐姐在一起的?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长大,不懂得什么是喜欢。”
“难道我喜欢你还做了假的?我自己会不知道?”白奚林的瞳仁黝黑晶亮,他言之凿凿,“以后我长大了,保证不会找什么女朋友,我只想护好你!”
说到这,白奚林声线柔下来,枕在床头,“我长了这么大,姐……只有你从来没和我生气,对我最好,从不打我,也不骂我,娘骂我打我的时候是你护着我,你帮我织毛衣,叠被子洗衣服,都是你……在我心里面,哪个女的都不会像你这么对我好。”
“说你傻你就真傻,”玮华微微直起身子,暂时忘却了病痛,“你是我弟弟,我当然要对你好,这和女朋友对你好就是两回事,傻子,你太小了,你说我同你说这个做么子,我今天也傻了……”
“才不是那样,二姐对我就不好!”白奚林争辩道,“大姐三姐也淡淡的,只有你对我好,我心里面知道。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
白玮华眼神暗下来,掏出被窝里的手温柔的揉着白奚林头顶的旋发,“你心里和个刺猬一样,我们都是一家人,哪里有好与不好的,每个人表达好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你今日这么说,只准我听见,要让爸妈听见了,非揍你不可,还以为养个白眼狼了。”
“姐你不知道,好些心里话我都只同你讲。”白奚林仰起头来正视着玮华苍白的脸,“姐,你笑了?你不难过了吧?”
“嗯,我不难过了……”
“那就好,你放心,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以后田里的活都由我替你干,你只要在家里歇着就行,等我长大了我赚钱养你!”白奚林目色灼灼显得信誓旦旦的。
站在一旁的杨小鲸因为白奚林一番话心感暖融,仿佛这一番显得孩子气的誓言是对着自己许诺的一样,他这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那一日在水中历险后白奚林显得郁郁寡欢的侧脸,想起挂在白奚林房间墙壁上的那一只还没有用过的崭新的搪瓷炉子,想起那一夜星光下两人说过的话,想起离别时的那一场风雪,哦,对了,那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是白奚林的生日,一个连生日都没有具体日子的人,这个人深藏在内心的如同那雨雪一样飘期不定的情感,眼前这一刻,杨小鲸似乎都懂了。
杨小鲸什么话也没说,他不懂说安抚人心的话,越是面对真正关心的人,他越发显得寡言罕语,不善言辞,在这一刻,包括玮华,包括白奚林,他都默默心疼着。
他靠近了床前,掀开一小片被角轻轻坐在床沿上,紧紧握住了白奚林的手,他希望借由手中的力量给与白奚林一点勇气和信心,在他看来,面对这一事故,白奚林似乎比玮华还要显得颓丧。
至于那个要做玮华男朋友的誓言,在杨小鲸看来,那一点儿也不幼稚好笑,反而很有些心酸的绝望。
三人静默在病房好长一段时间,直到白家二老再次回到病床前,房间里才又有了片刻欢颜笑语。
……
到了日落时分,瑛华带着家里煲好的汤来到病房,一家大小在病房里简便用了餐,白苇亭担心幺女的状况,坚持和吴月玲一同守在病房,瑛华家里还有公婆孩子,也是分身乏术,便领着白奚林杨小鲸往回赶。
白奚林与瑛华关系疏远,自然不肯将就住在瑛华婆家,拉着杨小鲸执意要回去。瑛华也无意拦着他们,顺水推舟,两个人趁着夕阳的余晖,急匆匆往村里头赶。
瑛华的婆家与白家原是同一村,不过分在不同的组里,隔着十来里地,途中,经过一些人家的田地,还要翻过一座坟场,村里头好些人家的坟地都被安排在那一座山头上。
两个人紧赶慢敢,到坟场时,夜色还是降临了。山里头樟木林立,正值盛夏,枝叶繁茂,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见不到一点光,黢黑黢黑的,隐约可辨一座座坟头的暗影,像一只只匍匐在草丛里的怪兽,二人穿梭在林间,除却蟋蟀知了的鸣叫,便只剩下草丛被拨开时悉悉索索的声响,气氛诡谲的很。
杨小鲸从未走过这样的夜路,心里怕的紧,他原先走在白奚林身后,还与白奚林隔着点距离,这会子紧紧抓着白奚林的手,恨不能爬白奚林背上去。
白奚林走在前边,手里拿着一根路边捡到的树枝探着路,因为路赶得急,二人一直一声不吭的,这会子察觉到杨小鲸手心全是汗,便安抚道,“鱼儿,你别怕,路我认得,我常来,夜里黑,你跟着紧点,小心脚下,别跌了跟头。”
“满舅,这山里头……全睡着死人,就我两个,又没得光,你难道就……不怕?”杨小鲸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如同绷紧了的弦似的紧巴巴的,声音险些送不出来。
“死人也都是大家的亲人,他们睡在这山里,是因为这里是村里头最高的山,在这里睡着也可以每天望见家里人,你怕什么?又没得人会害你。”白奚林继续探着路,声音却低沉下来,“鱼儿,你知道吗……人死了,就再也听不到看不见了,那时候,没有人会同你讲话,也没人会和你天天在一起,一个人睡在地底下,很孤单的……”
杨小鲸闻言,心如同被钢钉扎了一下似的,痛的很,他一手抓过去紧紧抱住了身前白奚林靠在自己胸怀里,噎着嗓子低声说道,“姨姨不会死的,你别怕……”
白奚林只紧紧攥住手里头那根树枝,一声不吭的,四野极静,彼此都被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感染着,仿佛光凭这声音便能传递内心的言语。
良久的静谧过去,杨小鲸才抬起手,顺着肩颈摸到白奚林面颊上,轻轻抹去白奚林面颊上的湿润,“你别怕,我早答应你了会一直陪着你的,不会有事的,你的活我以后也帮你干,等我长大了,我赚的钱分你一半,我们一起养着姨姨好不?”
“嗯。”白奚林歪着头在杨小鲸肩头胡乱蹭了蹭,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夜这么黑,我们紧快回去吧。”
“你带路,我跟着你,”杨小鲸岔开了话题,“今夜里洗澡肯定好多蚊子。”
“那你跟紧点,要下山了,坡边踩稳当了。”
……
两人摸黑夜行,等到禾场了,见着人声鼎沸的,杨小鲸才真真松了口气。
这时候,村里头照例又停了电,黑灯瞎火的,两人在屋里头忙乎了好一阵才洗漱完毕。
白奚林这一日心情沉郁,不想见着禾场里的熟人,他从吴月玲房里头端出一盏煤油灯,点燃了放在房里头的方桌上,同杨小鲸面对面坐着。
微光闪烁,有一丝细风溜进来,摇曳着墙角上二人的影子,在这背靠山坳的屋子里,竟带着一丝丝渗人的冷静,杨小鲸不敢去看那如同怪物一般身形庞大的横陈在墙面上的人影,对于他来说,这个家里突然变得这样安静,是有些惶惶不安的。
他拔掉煤油灯的灯罩,拿起一根牙签将那埋在煤油里的灯芯上往上挑了挑,火势微微涨了涨,这新增的一点亮堂照进杨小鲸心里,他终于安下心来,不再惴惴不安的。
白奚林还没从情绪里完全走出来,他趴在桌子上痴望着灯芯,不言不语没情没绪的。
这气氛僵凝至极,如同困在晌午的汗水里一般,浑身不得劲,杨小鲸不知该不该说话,他从不擅长打破僵局,心里很是烦闷,便伸手拂过煤油灯上的火苗,一来一回忽闪忽闪的,借由这游戏逗着闷子。
他玩了好一会子,时不时瞟一眼对面的白奚林,见一旁闷闷不乐的白奚林正鼓着腮帮子笑得乐不可支的。
“你今天终于也会笑了?”杨小鲸不晓得白奚林笑什么,可他透过火光望见白奚林亮晶晶的眸子终于复现光彩,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白奚林只是笑,见杨小鲸如同个二傻子似的自得其乐的撩着火,想起杨小鲸往日的聪慧灵敏,不由得更乐了。
“你到底笑个什么劲?不愿意讲?”灯芯上结了好些灯花,一朵朵圆鼓鼓的,杨小鲸端着肩凑近了,小心翼翼的拨着灯花,耐心等着白奚林开口。
白奚林好不容易收住了笑,依旧不言不语的,只伸过手去,凑杨小鲸鼻子上蹭了一蹭。
“你干嘛?”杨小鲸钉在坐椅上纹丝不动的,斗鸡眼似的瞅住了自己的鼻尖。
暖融的微光中,是白奚林温暖的笑颜,还有他摇摆着的食指,食指上一抹乌黑的烟烬,仿佛一个逗号,带着多重含义,展示在杨小鲸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