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寒无牙

20、〇二〇 大热天里，

　　“就兴你有第一次，我还第一次接受别人送的花呢，这怎么算？”杨小鲸嘴上虽不饶人，心里面却对手中的那柄荷花爱得要死，拿鼻子跟前嗅了又嗅，啧啧有声的。

　　白奚林早美开了花，乐滋滋的想着这一趟不算白游了，“我说你如今既收了我的花，晚上回家不许和娘讲下午淹水的事，不然我准挨揍。”

　　“哦？要贿赂我你怎么不多摘几朵？”白奚林伺机加价。

　　“你一个男伢，怎么尽喜欢些花花草草的玩意儿？”
　　“谁规定了男伢不能喜欢这些的？”

　　“好好！你当真喜欢，我送你一捧，你跟我来！”白奚林穿上了衣服，冲蹲堤边掰莲蓬的刘卫招手，“卫子，一起去你家一趟。”

　　“哦。”刘卫把衣服往身上一搭，踢踏着夹脚板跟过来了。

　　“等等！我也去。”黄亮奔上前去架白奚林肩上，“奚林，你这会子去他家做么子。”

　　“给我外甥摘点花，”白奚林拍掉了黄亮的手，“卫子，你家栀子没叫人摘光了不？”

　　“没。”
　　“那好！鱼儿，等我去他家摘一捧栀子送你可算行了不？那可是我唯一喜欢的花。”

　　杨小鲸北方长大，公园里没见过这种南方酸壤里寻常可见的洁白的花朵。听闻一向嫌恶花花草草的白奚林竟然喜欢此花，心内十分期待。

　　一行人绕过迂回的山路来到刘卫家的后院，杨小鲸还没见到花容，就被那沁甜的清香迷住了。

　　这花香，在盛夏的傍晚，格外的清丽迷人，环绕在院周，百米开外就能闻见。

　　刘卫领着他们从栅栏里穿进去，便见着后院里整齐种植了一圈栀子树，这栀子树枝条长得极为茁壮，足有人高，整齐的排列着如同列兵似的，气质与它的芬香极为矛盾。白色的碗口大的花骨朵疏密有间停顿在枝条之间，洁白大方，与其逸散的清香相得益彰，其形其神，不娇柔，其色气味，不矫饰，中正清高，却是不俗。

　　杨小鲸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形似山茶的洁白花朵，并且记住了它的名字，“卫子，这花我能摘回去吗？”

　　“你问他做么子，想要自己采了就是，又不是他说了算的。”黄亮率先下手，同白奚林一样不客气，一根根枝条掳过去，连花骨朵都不放过，“小鲸，这花送你插卧房里，保准香一个星期，奚林天天骂人娘泡，自己到了夏天却经常偷着放一瓶花家里摆着。”

　　白奚林和亮黄似乎上辈子的死对头，折了一把花胡乱塞黄亮嘴里，“叫你嘴碎，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这么多事？老子又没把花插头上，你笑屁啊！”

　　杨小鲸一旁看着直乐，他与白奚林虽然亲近，却只聚过两回，好些趣事还需从朋友的嘴里听传，见黄亮如此肆无忌惮的与白奚林一块笑闹，他站一旁是无比羡慕的。

　　四个人院里摘花正热闹，院门里突然气势汹汹冲进来一人，尖起嗓子大声阻拦，“刘卫，你又带人回来摘花？！”

　　来人是个束着马尾的小姑娘，生得浓眉杏眼，小圆脸蛋，浑身上下一股水灵活泛的泼辣劲儿，她一出现就逮住了白奚林，恶狠狠的质问道，“姓白的，你采花贼出生是不？隔三差五来我家偷花，我告诉你，这是我种的，不是我哥，谁许你在这里摘的！”

　　原来这姑娘家是刘卫的胞妹，比刘卫小个一岁半，赶巧和白奚林分在一班还是同学。

　　姑娘怒气冲冲的，很是心疼花，杨小鲸见了，忙将手里得的栀子花悉数递到姑娘跟前，“对不起，我不知道花是你种的。”

　　姑娘抬头一看，眼前竟多了个比她还生得好看的男伢子，难得羞怯了一回，低声回了句，“都已经摘下了，就送你吧。”

　　“啧啧——刘筱允，你少给我装斯文！我外甥长得好点就可以免费摘花了？”白奚林龇牙咧嘴的摆鬼脸。

　　刘筱允被人当面揭穿，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索性横起来，“我种的花，我爱送谁送谁，关你白奚林什么事？你们现在统统给我滚出院门，再也不许进来！”

　　杨小鲸悻悻然随大伙出了院门，白奚林枕着头满不在意的，反正疯玩了一下去也是该家去了，与大家说了两句顺道散了伙。

　　“诶——这个刘筱允是卫子的亲妹？”虽然挨了骂，被人赶出来，那一大束栀子花终归是落在了他杨小鲸手里头。

　　“亲的不能再亲，一个妈生出来的！”白奚林调皮的瞅着杨小鲸，妄图从他的面上调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怎么了，见到漂亮妹子，你动心思了，要不要我同卫子说一声？”

　　杨小鲸啐了一口，“我才没动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我就是问问，他俩实在长得不像，我好奇罢了。”

　　“呵，不喜欢才好，”白奚林枕着头踢着脚下的碎石头，“那个恶婆娘，每次摘她点花都要被她骂个狗血喷头，长得再漂亮也用吗？一点好印象都没得！”

　　白奚林从杨小鲸手里摘过一片花瓣放嘴里吧唧吧唧嚼着，“死丫头，提起她我就扫兴，回家吧。”
　　“嗯。”

　　两人前脚刚到屋，便见着吴月玲母女一脸郁色从城里赶回来。

　　原来，吴月玲一直记挂着玮华的身体，这几日终于得了空闲，中午吃了饭硬拉着白玮华去了趟市里的妇幼保健院检查身体。

　　依了那些年寻常百姓的习俗，按着理，未婚的女性原该规规矩矩的，是个清白女孩儿，毋须看妇科这类门诊，倘若去了便是件极遭人非议的事情。

　　白玮华身在农村，技校毕业便去了纺织厂做工人，虽然二十三四，思想却极为守旧淳朴，她经血不调，淋淋沥沥也有两三年，却只是独自忍着，从不敢单独去妇科问诊，也不曾与母亲细说，若不是这次被白奚林撞破了，依旧打算安安静静过下去。

　　也因为身上总是不干净，她虽然容貌生得端庄秀丽，身旁总有一两个追求者，内心却很是自卑，谈的几个男友都因为想要和她有进一步的关系最后不了了之，拖延到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寻到个意中人。她原本性情开朗，经历数次挫败便开始消沉了，于是一门心思全放在了父母和幼弟身上，很少生出别的寄望。

　　这一回，她在吴月玲近乎强制的厉喝之下，随着母亲一同去了趟保健院挂了个专家门诊。

　　待做完了常规检查，门诊大夫极不看好，又要求做了生化检查，按大夫的说法，情况不是很好。

　　这一夜饭后，虽然依旧停电，一家人却没有去禾场里纳凉，吴月玲与白苇亭围坐在房间里细细说着话，白玮华独自关在屋里。白奚林心思敏锐，直觉与幺姐那一日的红裤子有关，也消停了，懒懒的不愿意动，与杨小鲸关蚊帐里静静躺着。

　　这一日，他才将历经险些失去杨小鲸的风波，好不容易消停，父母却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噩耗。他不敢细想，亦不敢开口问，大热天里，只紧紧靠在杨小鲸怀里，想着各路办法想要赶紧的睡过去忘了这些丧气事儿。

　　杨小鲸懵懵懂懂的，察言观色里隐约觉得有事发生，这会子瞅见一贯温和的白苇亭神情也极为严肃，他便异常乖觉，不敢惹是生非了。

　　如此低气压延续了好几天，等医院里生化报告出来以后，便见着吴月玲哭丧着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来。

　　一纸报告书如同一个闷雷炸开在白家人的头顶，门诊大夫指着报告书冷冰冰的告诉吴月玲，白玮华已被诊断为宫颈癌晚期，鉴于还未探查癌细胞是否扩散，建议尽早手术。

　　宫颈癌对于一个年过六旬的农村妇女来说是极其陌生的，可是大夫接下来的话却是身为女性不可能不懂的，宫颈癌一旦扩散至其他组织，极有可能卵巢子宫全部切除。

　　她的女儿玮华还未满二十四，大好年华，还不曾生儿育女，亦不曾婚嫁，如今大夫却指着一张报告书无情无绪的说着一番要斩断人生之路的话，纵使她刚强坚韧了一辈子，经受过许多人生苦难都不曾掉泪，这一日为了自己的幺女，却数度泪如绝堤。

　　白玮华这几日被吴月玲安顿在家中，她惶恐不安的等着那张如同判决书一样的检查报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有些话，同父亲是不好开口的，还好身旁有个幼弟白奚林时常陪伴左右，抚慰着她早已羸弱不堪的神经。

　　吴月玲回家后，思佐无果，心里早乱成了麻，只得将白瑛华白琦华召集到跟前，商议接下来是否该亟行手术，毕竟，切除子宫对于一个未婚女性是极为慎重的事，若不是不得不为之，任何人都不敢轻率做下决定。

　　瑛华平日里最咋呼，这会子听闻噩耗，却良久无言，只在白苇亭问话的时候才闷声回了句，家里还有三万块存款，都在她折子里，若是决定动手术了差钱，可以用上她这一笔。

　　琦华毕业正逢八|九年，多事之秋，遭遇恋人分隔，朋友失信，如今二十七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性子很是减淡，与家人也是若即若离的。这回被母亲拉回来商讨妹妹生病的事，她看了看化验报告，完全没顾虑在座的想法，直言道，“任何事都比不过性命重要，这时间你们还要考虑未来生儿育女的事吗？怎么事到临头还这么拎不清，依了我，今天下午进院，尽快择了大夫手术，具体状况，等手术结果再定。女人活一辈子，不见得一定要有个一男半女的，别看得太重了！”

　　白玮华坐在当中始终一语不发，只默默垂泪。这病痛背负在身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一直默默扛着，直到今天，才真正崩溃了。她完全乱了方寸，对于她来说，手术即便成功也意味着丧失了下半生追求幸福的机会，她不知道手术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似乎就为了绝了她所有的念想而来。

　　白奚林还小，不清楚这一场病痛对于白玮华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单纯的心疼着幺姐，不忍见她无助落泪，这个大家庭里，除了父母，便剩下玮华形如母亲一般对他呵护有加，如今隐约得知玮华生了一场重病，他心头的痛不亚于那天害怕失去杨小鲸。亲情，对于他来说，永远是最值得珍守的东西。他叠起上衫的衣角，替玮华轻轻拭去泪水，温柔的说道，“四姐，你莫伤心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唉，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