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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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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就来了。”白奚林伸手挡住了手电筒的灯罩,灯泡里的光透过白奚林的手掌变得黄黄红红的,不再刺眼。
“你傻呀,眼睛转开些,这么照着你不难受?”白奚林拿肩顶了顶身旁的杨小鲸,“亮婆子,还不关掉手电!”
“哦!哦——”黄亮忙按下了开关,“鲸伢,你还记得我不?”
杨小鲸弯着眼冲黄亮笑着点点头,“当然记得!你是黄亮。”
“呵——呵呵——”黄亮傻笑了两声,“今晚上和我们一起照□□去不?”他趁势提出了邀请,这么个漂亮少年在村里可不多见,农村里的半大小子都是黝黑的,丫头们也不见得这么白皙,就是有这么白皙的也不见得长这么好看了,黄亮一眼望见杨小鲸时便心生惊艳,顺而滋长出许多好感,他平时最不待见娘娘腔的伢子,这会子却打心底里对这个城里来的伢子很是欢喜,连话也变得多了。
“满舅,啥是照□□?”杨小鲸满是好奇。
“就是拿手电筒照啊,”黄亮忍不住抢了话头,“小鲸呀,你可不晓得,□□别看它平时跳得快,夜里却是个睁眼瞎,你要是拿手电筒对准了它的眼睛,它立马跟个雕像似的不动了,你只逮了就是,保准你一手一个准。”
见杨小鲸听得入神,黄亮更来劲了,比手画脚讲得唾沫星子直飞。白奚林原本最是喜欢夜里照□□的,这会子无端端跳出来个亮婆子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心里极是不痛快,斜了一眼,凉凉的甩了一句,“亮婆子,你浑身哪里来的劲,这会子不怕蛇了?”
“呃……”黄亮突然被人戳到短处,如同喉头扎了根鱼刺似的,立马噎了,窘着一张通红的脸,“呃……我今夜穿了套鞋……不怕,奚林,小鲸……你们一块儿去不?”
“满舅,你说那里有蛇……”杨小鲸原本兴致勃勃的,一听说有蛇,犹豫不决起来,蛇,多么生冷的物种,就连想一想也是慎得慌的。
白奚林睇了一眼,端正了身子装出一副长者派头,“现在正是蛇多的时候,没我妈的允许,我可不敢夜里带你去照□□,万一咬了怎么办?”
“那我还是不去了,我就在这儿坐着好了。”
“你不去,我自然也不去。亮婆子,还是你们俩自己去吧,我下回再找你们。”白奚林冲那二人挥挥手,起身冲回屋里拿来一把蒲扇,替杨小鲸打起风来,“鱼儿,你爱吃哈|蟆不?要是喜欢,哪天我去替你照一篓子回来。”
“万一你被蛇要了咋办,我还是不吃了。”
白奚林听得心里暖暖的,摇扇更卖力了。
月亮已经爬上了头顶,夜风愈发的凉爽,人们或躺或坐,劳累了一天,纷纷歇着了,禾场里,再不是人声鼎沸的样子。此刻,塘边草丛里的蛐蛐声此起彼伏的,如同逗着趣儿。
杨小鲸倚在风下迷迷瞪瞪的,依稀里见着草丛里星星点点莹绿色的光忽闪忽闪的,定睛一瞧,突然来了劲,“满舅——那里是什么?”
“萤火虫呀,夜里都要出来玩耍的。”
“这么多啊,足有好几百只吧,我以前也见过,不过是零星几只,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杨小鲸穿上拖鞋就往草丛里奔去。
果真是萤火虫,一群群,一对对的,它们或飞或停,点缀在塘边,形成一道流动的光带,如同一段飞舞着的音符,为这夜色增添了一抹梦幻的色彩。
杨小鲸蹲下身子凑到跟前儿,屏住了呼吸追逐一只萤火虫的行迹,待那小虫儿歇在一片叶子上了,他捂紧了双手轻轻罩在了虫儿身上,确定无误才将它捻在手心中。哪里晓得萤火虫异常脆弱,纵使杨小鲸小心了再小心,小虫子还是在杨小鲸手中死去了。
“唉——”杨小鲸满心不忍,恰逢着白奚林迎上来,看了一看,说道,“这虫子最易得死,哪里能用手捉的,我去找个瓶来,你要几只,我帮你做个萤火虫灯玩玩?”
“我同你一起捉!”
“那你等着。”白奚林跑回家里,寻了半天,找来两个喝橘子汽水的窄口玻璃瓶子,“喏,把瓶口按在萤火虫上,往下一倒,荧火中就关进瓶子里了。我捉给你看。”
白奚林弯着身子,寻到一只立在叶尖尖上的萤火虫,举起瓶口对准以后,倏的扣上了,那小虫子一受惊,展开双翅悠悠往瓶底儿飞去,白奚林忙按住了瓶嘴将瓶子立过来,“看到没?就这么简单!”
杨小鲸跃跃欲试,拿着瓶子蹲在草丛里上扣下扣,左扣右扣,无奈他眼不疾手不准的,来来回回数十回都无功而返,回身看看白奚林,瓶子里已经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了,他丧气极了,“你说我的瓶子怎么就不灵了?”
“呵——”白奚林颇有些得意,这一晚终于有机会轮着他显摆了,“我可是苦练了很久的。”
“苦练这个做么子?”
“亮婆子去年追一个同班的妹伢,要捉萤火虫做灯哄她玩,那伢子自己笨手笨脚,老是弄死虫子,只好我出马呗——”白奚林按住了瓶口,数落起自己的兄弟来。
“那你呢?”杨小鲸蹲在白奚林的瓶子跟前,萤火虫的光通过玻璃瓶子透出来,闪着朦胧柔和的光晕,当真心都要融化了似的,“你这么厉害,没做个灯也去追个谁?”
“切——”白奚林斜着眼颇有些鄙夷的,“我顶烦那些忸怩的妹伢,这不喜欢做,那也不敢做,追个屁呀,还不如自己玩痛快呢。你呢,鲸伢子,你是不是自己偷着谈了妹伢?”
“我?”杨小鲸瞪大了眼,“我才没动那个……心思。”
“真没有?”白奚林也蹲下来,同杨小鲸凑一块儿,声音也愈发小了,“就实话说给我听吧,你难道就没有暗暗喜欢一两个女同学?”
“没有。难道你有?”
“我也没有,主要是我班里的女伢长得还没你好看。”白奚林大剌剌说着,“我问你,你班里有没有哪个女伢说喜欢你的?”
“你说话能别这么流氓行不,哪个女同学会同我讲这个的?”
“情书呢?也没有收到过?”白奚林刨根问底的追究起来,“我晓得妹伢最喜欢你这种样子的,不可能情书都没有吧?”
“没有。”杨小鲸极不自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他还是头一次说,仿佛碰触到一个禁忌似的,臊得满脸通红的,心里一急,撇了白奚林跑开了。
“你跑什么跑?又没有别人听见,肯定心里有鬼!”白奚林跟后面追着,“到底有没有啦,我都收到过,不可能你没有啦?”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以为都同你一样的?”
“没有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莫像个妹伢一样大惊小怪的。”白奚林捉住杨小鲸的腕子,“跑跑跑,跑个屁呀,到底还做不做灯了。”
“我去找姨姨要个小点的瓶子,这瓶子我抓不到。”杨小鲸架不住白奚林的嘲弄,一溜烟窜屋里找白玮华去了。
白玮华听杨小鲸要个捉萤火虫的瓶子,指着杨小鲸的额头呵呵笑起来,“蠢伢子,你学哪个不好学,学你满舅。满伢最是个翻精倒怪的,我给你做个兜子,保证你一逮一个准。”
白玮华回房里扯了一片补蚊帐用的网格子棉纱布,拿起针线就着月色缝起来,她的手极巧,飞针走线的,完全凭着手感顺针走下去,都不要比划着来。
杨小鲸看呆了,一旁忍不住连连赞叹,“姨姨,你真厉害,我妈就不行。”
白玮华就着针拨了拨垂在眼角的长发,“你妈会读书,我不会读书,只好去纺织厂工作,这点活当然要干得顺溜。”她的食指飞速的挪动棉纱布的封口,最后在收口的地方打了个结,咬断了线,才一会子功夫,那片棉纱布便如同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一个小兜,白玮华将手边的一根不锈钢毛衣针穿在了兜子上,递给杨小鲸,“喏,做好了,拿着去和满伢玩吧。”
“谢谢姨姨。”杨小鲸拿着新工具再次回到塘边。白玮华做的新工具果然是个捕萤火虫的神器,一逮一个准儿,没多大功夫,他的瓶子里也盛下好几十只战利品。
两人草丛里待了一阵,咬得满头包,杨小鲸尤其敏感,上窜下跳的挠着,活像个猴子似的,白奚林看得乐了,“鱼儿,回去吧,你这样的哪里是捉虫的料。”
杨小鲸悻悻的跟在白奚林身后。白家二老已经洗完澡来到禾场里纳凉了,玮华心细,见着俩孩子过来,早已将事先准备好了的花露水拿出来。
杨小鲸遍身都被蚊子咬了,挠破了皮的地方一接触花露水就滋剌剌的疼。
“塘边的土蚊子最毒了,你这一身细白皮,明天要多难看就有难看,快老实别挠了,”白玮华打发了杨小鲸,又冲白奚林喊道,“满伢,你过来,也涂点花露水。”
“我才不涂这个——”白奚林如同个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这东西涂身上太香了,我不喜欢。”
白玮华拿他没辙,回屋拿了一盘蚊香点在竹床下面,“你老实坐好了,满伢,你看你一身的汗,澡都白洗了!”
“我晓得啦,四姐,你怎么一回家就念我。”白奚林拉着杨小鲸并排坐着,“看看!两个萤火虫灯,都归你了。”
杨小鲸心满意足的拿着两只玻璃瓶子放在眼前看着,萤火虫在玻璃瓶里忽上忽下漫无目的的飞着,还如同游荡在空气中那般恣意,一点也不显得拥乱,“诶——”杨小鲸拿脚碰了碰隔壁的白奚林,“你说它们会亮到多久?”
“要是没死,亮到明儿早上呗。”白奚林回头瞥见杨小鲸神情有些落寞,随即又改口,“鱼儿——他们不一定死的,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
月色流转,不知不觉夜已深了,塘里飘来的风终于吹散了暑热,空气里,透着些微沁人的湿凉。
白苇亭年纪大了,累了一天,这会子要回屋里睡觉了,催促着孩子们回屋里去。
白奚林如今立事,再不愿意同父母挤一张床,他搬到了堂屋后面居北的一间的屋子,与玮华的屋子相对。
这会子,夜露重了些,困意也随之袭上来。白奚林拉着杨小鲸的胳膊,屋里没有电,漆黑一片,杨小鲸还不熟悉路,哪里有坎儿,哪里路不平,都不清楚,白奚林一手提着做好的玻璃灯,一手搀着杨小鲸在前面领着路。
杨小鲸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路小心翼翼的,生怕撞翻了那个心爱的玻璃瓶。
到了屋里,玮华拿着过了水的湿毛巾将床上垫着的凉席细致擦了一遍,将那凉席彻底降了温才离开。
二人一股子劲爬上了床,白奚林捡起床头的蒲扇在蚊帐里上下扇了一遍,确认没有蚊子了,便用夹子将蚊帐夹得严严实实的,“好了,可以睡啦!”他翻身爬到杨小鲸跟前,问道,“鱼儿,你的灯,我帮你挂起来怎么样?”
杨小鲸没吭声,躺在床头看着白奚林将两只玻璃瓶挂在床头勾蚊帐的钩子上,玻璃瓶里的小生命,还在尽情释放着生命之火,对于未来的去处仍一无所知。
这时间,耳际突然传来风声,是白奚林在摇着蒲扇替自己打风,杨小鲸嗫着嘴,顿了好久才轻轻说道,“满舅,我们……还是放了它们吧,万一关在瓶子里……死了呢?”
“随你。只要你愿意。”白奚林轻轻回答。
“嗯。”暗夜里,杨小鲸安静的勾起嘴角。
那一夜,萤火虫曾自由自在的飞舞在蚊帐里,如同银河里的碎星,装饰了少年繁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