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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十六 ...

  •   夕阳西沉,余霞成绮。盈盈晖光里,烧红了半边蓝天,染红了一片青山,也映红了满塘绿水。塘里的鸥鹭累了,排成一队逐着霞影朝山里头飞去,掠过树梢时,偶有几声翠鸣,逆光中,形成一帧漂亮的剪影。

      虽已是傍晚,可暑热还未退却,村人们大都抢收完了稻子,陆陆续续回到家中。

      白奚林领着杨小鲸从村东边山坡上的田埂子往山下走着,他俩年纪小,眼神好,留到最后收拾地里散落的穗子。这一天对于杨小鲸来说可是累得很,虽然他下午多半时间都在草垛子边歇着,可经不住日头烘烤一个下午,早已累得蔫蔫儿的了。白奚林想见是搞惯了的,精神头还倍儿足,他手里捧着一小捆拾到的稻穗子在前头兴冲冲领着路。

      禾场里此刻十分热闹,以前生产队里的十台打谷机被都拖到这块足有四亩大的水泥坪上,趁着夜露还未上来,村民们忙着将白天割下的稻子搬到这边脱粒。

      打谷机皮带的轰鸣声回旋在广场上,伴随着机器出风口呼呼的风声,交织成一曲劳动多重奏。麸皮子从打谷机的出风口里吹起来,悬浮在绯金色的霞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人很多,充斥着收获时的欢歌笑语,与这静谧的时空交错在一起,恍如一个金色的梦。

      杨小鲸走在禾场上,被这份收获的喜悦深深感染,身体里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满足,连来时的困顿都全打散了。

      白苇亭正在禾场打谷子,他和吴月玲一块踩着打谷机的踏板,白玮华则在一旁往机器里送稻子,脱好了粒,便用麻袋装好了放仓库里,等第二日太阳上来了再拿出来晒干。

      如今有了机器,比以前拿石滚脱粒快多了,夜色还未上来,坪里的人们便已走得七七八八。

      吴月玲干完了活,回到灶台边又忙起了晚饭。直到月上梢头,一家人才一块儿吃完了饭。

      歇了一杯茶的功夫,白奚林从厨房里提着一个铁桶拿着肥皂毛巾冲杨小鲸喊道,“鲸伢,洗澡去!”

      杨小鲸想起当年大冬天的蹲禾场里洗澡的情形,正着脸色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怎么啦?”白奚林还记着中午杨小鲸打趣的他的事儿,故意拿他取闹,“不敢禾场里洗澡了?怕人看你?”

      “我……”杨小鲸窘得一脸通红的。

      “屋里头娘和四姐要洗呢,你还要和女人在堂屋里抢地盘?”杨小鲸嬉笑着催促,“快脱了衣服和我出去外面洗。”说着,作势上来剐杨小鲸的上衣。

      “你要去自己去,我不去禾场洗澡,那么多人看着,你害不害臊,暴露狂啊你?”杨小鲸死死扯着衣服的下摆喊起来。

      “鬼喊什么?我暴露狂?”白奚林朝杨小鲸腰上拧了一把,“就是你想上禾场洗人家还不愿意呢,明儿一早禾场上晒谷子,谁敢上那洗澡把禾场搞的乌七八糟就有人来和你急,信不?”见杨小鲸还是死死钉住不动,白奚林索性使劲拽着杨小鲸的胳膊,“走啦——和我去后院洗澡啦!谁真的要你去禾场亮相啦?”

      “后院?”杨小鲸愣了一下,懵懵懂懂脱了上衣。

      “裤子,你把裤子也脱了!”白奚林扯扯杨小鲸的裤腰袢。

      “你干嘛?”杨小鲸急急拍开了白奚林的手。

      “穿短裤就行了,你穿那么多怎么洗呀?”白奚林笑得抽抽的,“你这城里来的伢子真是金贵哟——快啦,等会子天黑了,蚊子多了,看不咬死你的!”

      杨小鲸不情不愿的脱了长裤,露出一条白色三角裤包在屁股蛋子上,浑身飘着冷风,极不自在的站在白奚林跟前儿,仿佛没穿衣服一样的难受,见白奚林仍旧人模人样的,恶狠狠的质问,“你怎么不脱?”

      “脱!脱!马上当面儿脱给你看!”白奚林觑了一眼杨小鲸的三角裤,一边脱衣一边笑,“啧啧!还真有男伢穿三角裤,哈哈!哈哈!”

      眼见着杨小鲸追上来,忙不迭提着桶朝后院奔,“你别打我啊!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今儿笑我的时候,我可没暴力你啊!”

      两人气喘呵呵的跑到后院,白家的后院坐落在山坳里,不当西晒,又有山里头的竹林遮荫,甚是凉快。夏天了,草木繁茂,菜园子的篱笆灌木足有一人高,灌木上攀爬着野生的牵牛花,这会子冰紫色的花朵盛开了,点缀在绿色的灌木丛里格外的清幽。

      白奚林提着桶走到菜园子西边的桑树下,“小人精,到这儿来,你看看!篱笆挡住了视线,外面是看不见我们洗澡的!”

      杨小鲸踮着脚看了一眼,桑树下有一小块溜好了的水泥坪,与菜地分隔开来,从山顶上下来,有白苇亭劈开竹子连成的长长的运水管,将山间的泉水引到后院摆放的两口大瓦缸里。

      白奚林拿出缸里的塑料瓢往桶里舀满水,问道,“鱼儿——怕洗冷水不?山里的水蛮冷的,怕冷我就进去给你提点热水过来。”

      “你洗的冷水?”杨小鲸还沉迷在灌木丛中的牵牛花上,伸手摘下两朵紫色的小花,漫不经心的问道。

      “当然洗冷水,大热天洗热水不笑死人去!”

      “我和你一样。”
      “那你倒是过来呀!”
      “来了!来了!”

      杨小鲸才刚走到树下,冷不防被白奚林泼了一瓢冷水,那山间的泉水不经日晒,清凉凉的如同冷藏柜里刚端出来的一样,冻得杨小鲸一个激灵,连脸子皮上都起了鸡皮疙瘩,随即呀呀的叫起来,“咋这么冷!冻死了!”

      “怎么和个丫头片子似的这么娇气呢?”白奚林怪笑着,“你看我的!”说着,拿起一只铝制圆底儿的短把水瓢,舀起一满瓢水毫不犹豫的哗啦啦从头顶泼下来,牙齿也忍不住直打仗,忙拿着肥皂往身上使劲搓起来,“搓热就好了,一会子水就不冷了,啦啦啦!啦啦啦!”

      杨小鲸顾不得冷,忙掩住白奚林的嘴,“你快别唱了,万一引来了人。”

      “哪个会躲这里看你呀!自恋不自恋?”白奚林带了一把肥皂泡抹杨小鲸头顶上,“赶紧的!你到底洗澡来的,还是来看我洗澡的?”

      杨小鲸呸了一声,也不忸怩了,他没想到来外婆家的第一天就遇上这么多好玩的事儿,野外不像家里的浴室,没有那么多闭塞闷热的空气,冷水冲过皮肤,带走了热量,只留下清清爽爽的皂香。

      两个人打闹着洗完了澡,杨小鲸首个冲回屋里换了条干的内裤,穿上衣服才算安心。

      再次走到后院,见白玮华正蹲在后院替二人洗衣服,忙抢过自己的衣服,“姨姨,我自己洗吧。”

      白玮华冲杨小鲸挤了挤眼,“你有姨姨洗得干净?鲸伢子,这里条件没你家好,还习惯不?”

      “姨姨,我喜欢这里!”杨小鲸从盆子里摸出自己的内裤,绞着手搓着。

      白奚林换好了衣服来到后院,“姐——不说衣服我自己洗吗?”

      “行了行了!你领着鲸伢子玩去,一会子要停电了,我还不抓紧,等着你们玩水瞎闹,今晚不用洗澡了!”

      “走吧,走吧!”白奚林使了个眼色,抓起杨小鲸的手,从灌木丛边绕过去。

      杨小鲸顺手抓起一根牵牛花的藤蔓用力一带,扯下一米多长的花带子绾在手上。

      “你弄它做么子?”
      “好看呐!这牵牛花怎么夜里开花?”

      “牵牛花本来就分夜里开花的和清早开花的,等明天早上你来看,另外一种也开花了,开的蓝色和白色的花。”白奚林说道。

      “真的?品种不同吗?”

      “应该是,夜里开花的叫夕颜,清早开花的叫朝颜。”

      “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谁种的呢?”杨小鲸眼睛里闪着光,

      “你问题还真多,野生的,小祖宗。”白奚林长长吁了一口气。

      两人并步走到禾场上,夜里七点多了,夜幕已经降临,起了点风,塘里的风带着湿气吹拂到禾场上,慢慢褪下了暑热。

      九六年国家用电并不宽裕,在农村里,一到夜里用电高峰时便要停电,这时间,村里头已经停电了,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的竹床搬到禾场里靠近塘边的地方纳凉。

      夜色朦胧,星子隐没在天际,四下蛙鸣虫唱,将这乡野烘托得格外宁静。白奚林熟门熟路的找到自家的竹床,他家的竹床通常是和隔壁的席老嗲家的竹床挨着的。

      白家的大人还在洗澡,只有隔壁的席老嗲独自在隔壁的竹床上抽着旱烟袋。白奚林拉着杨小鲸盘腿坐在竹床上,嚷嚷着喊席老嗲讲个故事。

      “鱼儿,席老嗲的故事讲得最好,比我爸的故事强多了,你听着吧。”白奚林跟献宝似的,显得十分兴奋。

      席老嗲却不紧不慢的,悠着一双枯瘦的满是褶皱的手,从旱烟袋里掏出一点自己炒制的焦黄的烟叶,“满伢子,慢着点,等我抽了一口再说。”

      夜色里,一切都分辨不清颜色,唯有席老嗲手里那一张两寸大小的洁白的烟纸格外醒目。席老嗲将一小撮烟叶摊到了白纸的一角,捻起那一个角仔仔细细卷成一个细长的圆筒,往手背上跺了跺,码齐整了,再沾了点口水将那烟纸留下的一角粘好,凑鼻尖上嗅嗅,心满意足了,这才将烟架在烟杆子上,点了火,吧嗒吧嗒的狠着劲抽上两口。

      烟头上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像极了那年搪瓷炉子的炭火头,杨小鲸端着脖子认认真真看着,思绪早已飘到了多年前,想起那些往事,咯咯咯咯傻笑了起来。

      “故事都还没讲,你笑么子?”白奚林搂住杨小鲸的脖子往胸前带去,“这伢子,真好玩,怕是今天冷水澡洗傻了去。”

      杨小鲸老老实实靠在白奚林怀里,仰起头来望着白奚林晶亮亮的眼珠子,嘟着嘴仿佛发现了一个秘密似的,“满舅——我先才屋里换衣的时候看见你墙上挂着的搪瓷炉子了,是送我的吧?”

      “是啊!害我挨了一顿竹笋炒肉!”白奚林低下头,眼睫扫过杨小鲸的额头,皱着鼻子寻不是,“为了给你做生日礼物,我受好多罪,你晓得不?”

      “不晓得。”杨小鲸从白奚林的桎梏里躲开来,“别这么近,我怕痒!”

      两人正闹着,席老嗲幽幽吐出一个大烟圈,咧开一口黄牙说道,“满伢,你的老伙计来了,今夜里我就不讲故事了。”

      白奚林抬头一看,还能有谁,不就是瞎闹了十几年的亮婆和卫子。

      七年不见,黄亮和刘卫也长大了,个子都窜出不少,卫子还是那样黑黑瘦瘦的,和儿时没什么大变化。黄亮却抽条了,瘦了不少,他年纪最大,已到了发育的年纪,顶着个鸭公嗓,说起话来怪里怪气的,他拿着一把铝制手电筒朝白奚林眼睛上照过去,“奚林,夜里照□□去不?”

      灯光一晃,乍然瞥见白奚林身旁坐着一个生得眉目秀丽白嫩细致得如同个丫头似的小子,大吃了一惊,咿咿呀呀怪叫起来,“奚林,你外甥好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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