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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十五 白奚林弯起 ...

  •   “这儿!这儿呢!”白玮华掀开草帽,支起腰抹了一把腮角的汗珠子,冲着山坡下挥起手高声喊道,“满伢——天这么热,怎么把鲸伢子带田里来了,他没搞惯,怕中暑——”

      “我拦不住他!”白奚林高声回了一句,低头一看脚前方有一道田坎子排水的沟渠,攥紧了杨小鲸的手回头小声说道,“鱼儿,招呼点,前面挖开了一个坎儿,莫踩空了,沟里蚂蟥多。”

      杨小鲸随着白奚林的脚朝那排水沟里一看,足有数十条中指长短的细条儿滑腻腻黑乎乎的虫子在水沟里揪着身子翻腾着,激得头皮一麻,两只手死死捉住白奚林的右手。

      白奚林咧嘴一笑,左手抚上杨小鲸的手轻轻拍着,“别怕,莫踩空了就是,它们跳不到你脚上来的。”

      二人来到白家田里,白家三口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镰刀,白玮华在田埂子边儿拿汗巾子把手揩了揩,奔到杨小鲸跟前儿,将杨小鲸一把搂入怀中,欣喜的说道,“鲸伢子哟——你看看,你看看,啧啧,一晃这么大了,越长越标致咯!真喜人!”说着又回头招呼白家二老,“爸——妈——你们看,鲸伢子越长越像瑾华哥了!”

      “和瑾华一个模子出来的!”白苇亭也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阵,“就是瘦了点,和麻杆一样粗细,鲸伢子,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外公——”杨小鲸被白玮华紧紧搂在怀中,他已经十二了,早已明晓了男女有别,感受着玮华怀里的温柔,脸逼得燥红,不着痕迹的退出来,抬起头乖巧笑着,“我妈妈身体很好,还让我向外公外婆问声好,教你们莫要牵挂她,她有时间了就回家看望你们。”

      吴月玲横了一眼,冷声说,“那个死没良心的丫头片子,真有心早回来了,这么犟,亲娘都说不得,怕是等我哪天闭眼了棺材里困着了她才想起要回来!”

      杨小鲸僵着脸陪着笑,一时还真不知捡哪一句圆场。这一趟来乡下,二老明显苍老了许多,两鬓花白,满眼风霜,额上的皱纹又深了些,杨小鲸默默叹了口气,心念道,妈妈——你心里呕着气,可知道外公外婆已经这么老了?

      白奚林见杨小鲸束手束脚的杵在地里,知道杨小鲸不自在,上前拉起杨小鲸按在了田里扎好的稻穗垛子上,捡起自己的草帽扣在杨小鲸头上,“天热,莫晒狠了,怕你中暑,坐这里老实别动!娘,你也莫生气了,看住了身体要紧——我刚先塘边过来的时候,看二伯那边锅都架起了,估计是要吃饭了,你们和四姐累了一上午了,先过去吃饭吧,我把地里剩下的这一点割完就过去。”

      吴月玲埋下头,默默收住了眼角的泪没再唠叨,擦了把手,走到垛子跟前儿拉起杨小鲸的手,“长得细皮嫩肉文里文气的,和你妈妈小时候一个样儿,那丫头,就是不争气!吃饭去吧,鲸伢子,饿了吧,同我去吃饭。”

      杨小鲸搓着手,呵呵了两声,“我还不饿呢,路上吃得多,我等满舅一起,外公外婆,你们先去吧。”

      “难怪满伢疼外甥,鲸伢子你这么粘他哟。”白玮华走过来拍拍杨小鲸的头,“那我们先走啦?满伢,你也快点来,正中午了,太阳辣,招呼中暑。”

      “嗯!我一会子就好!”白奚林弓着腰拿着镰刀飞快的逐着脚跟前的稻穗子,头也没抬。

      杨小鲸坐在垛子上,默默看着白奚林灵活的手脚,太久的分别,不免还有些生疏,这个时候突然安静下来,他便找不上话来,于是捡起身边的镰刀跟着白奚林的样儿抓起一把水稻作势要割。

      白奚林瞟眼见着了,急急喝住,“你这样拿着镰刀对着脚,一准割到脚,老实一边坐着去,我一个人很快干的完!”

      “你教我,我帮你一起干。”杨小鲸死抓着镰刀不松手。

      白奚林磨不过,握紧了杨小鲸扶镰刀的手,“招呼点,镰刀是爸清早磨了的,快得很,一闪失割破了手可不是闹着玩的,看看你,细皮嫩肉的,到时候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我慢慢割,肯定没问题,是这样吧?”杨小鲸躬下身子,左手握住一小束金灿灿的稻子,将镰刀套在稻子根部。

      “嗯,斜着点,别冲着自己的腿。”白奚林没法,又仔细叮嘱起来,“慢慢来,别图快,这么一点,我一个人也能很快干完的。”

      “嗯。”杨小鲸抿着嘴偷偷笑起来,右手稍一使劲,锋利的刀刃划过稻梗子,“嚓”一声,利落变成了两截,只留下一桩矮矮硬硬的茬子竖在地里头。

      当真是快呐!杨小鲸默默惊叹着,等再动手时,便更小心仔细了些。

      白奚林随着父母地里干了两年活了,手脚很是麻利,半块地悉悉索索很快就割完了,等杨小鲸起身看时,就剩自己那一小遛还没割完呢,白奚林已经在不远处堆稻穗子去了。

      烈日正当头,骄阳似火,泼洒到身上时,如同含了油似的,晒得人的皮肤噼里啪啦嗞嗞冒着响声。空气里没得一丝风,汗珠子挂在脖颈上,生生被蒸干了,只留下一道道黄白的印迹,热,真是极热极热的。

      白奚林忙活完了,走到杨小鲸身旁,手里扬着草帽替杨小鲸扇着风,“看你,脸血红血红的,这么热,可别中暑了。”

      “我扇我自己的,你不用管我。”杨小鲸作势要拿下头顶的草帽,这时候,陡然间歇下来,仿佛比干着活还热,汗珠子从毛孔里争前恐后的挤出来,哗哗的顺着背脊往下淌,头皮上瓮着一层热气,快要将草帽熏熟了似的。

      “你戴着,好歹遮点荫,看你的脸——”白奚林按住了杨小鲸的手,“我习惯了,不怕热,走吧,和我一起吃饭去。”

      二人朝着先前来的塘对面走去,那里是一面小山坡,坡上是各家各户分的菜地还有林地,种着蔬菜瓜果,还有树荫乘凉,大伙儿中午都上那儿吃饭顺势歇息。

      在农村里,每逢双抢时,家家户户地里活多,为了能够正常吃上饭,不至于没力气下地,亲戚里头便结成伙,找上家里头岁数大些的干不了劳力活的在田埂子边架起锅炉做饭,好省却些时间抢收稻子。

      白家是白苇亭二哥家在塘边起锅做饭。菜地里现成的蔬菜掰下来拿到塘边洗涮了干净,家里带来过年剩下的腊鱼腊肉,赶上时间充裕,也会在溪边捞两条新鲜的鱼,一大家子红红火火一块儿吃个午饭,半下午,借着煤火的余劲,折一把鱼腥草,煎一大锅凉茶给各家各户分过去,顺带解解暑,也算是因地制宜。

      白奚林带着杨小鲸过来的时候,家里人都已吃好了饭歇着去了。白玮华看到他们,端过来一个大搪瓷碗,“满伢,新鲜菜都盛在碗里了,你去找个碗,和鲸伢子分一分。”

      “姐,再找一双筷子就行,我和鲸伢一个碗里吃。”白奚林将筷子递给杨小鲸,领着杨小鲸走到了一个大槐树下。

      树荫下有丝丝儿塘里吹过来的小风,携着淡淡的荷香,异常醒脑。

      杨小鲸原本热得晕晕乎乎的,这一坐下,清醒了不少。

      白奚林找了筷子傍着杨小鲸坐下,一人捧着饭,一人端着菜,就着一只碗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起来。

      坛子里起来的酸爽的黄瓜,豆角,洋姜,水嫩青葱的空心菜,还有嚼劲十足的腊肉皮炒干萝卜丁,是杨小鲸记忆里才有的味道,这一刻,和白奚林头碰头挤在一直碗里的吃着饭,来时的疏离生分随着白奚林让给他的菜一并吃进肚子里,全消散殆尽了。

      众人早些吃完了的,女人们盖着草帽捡了个阴处打着盹儿,男人们则围坐在一处,喝着茶,抽着烟。

      杨小鲸吃完了饭,还来不及打个饱嗝,就被白奚林拉着往山坡上走。

      这面山坡从山顶开到山脚下,梯田层层叠叠共有九层,白家的菜地分在山腰的第四层靠东边儿,正好是在阳面,弯弯的,远看像一张笑起来的嘴。

      白奚林将人领到菜地里,自己很快钻进去了。最东边的一小块菜地,吴月玲种了一厢高粱,高粱熟了,抽出足有两米高的的绿秆儿,顶着一头红鲜鲜的穗子,随着塘边送来的清风轻轻摇摆,像个俏皮的红发姑娘,极是惹人爱。

      白奚林寻了一根穗子最红艳的踩倒了根子将高粱秆掰断了从菜地里侧身闪出来,蹲在垅边将秆儿拨出来断成两截,递到杨小鲸手里,扬起声来,“喏,清甜的,吃了解渴。”

      杨小鲸还是头一回见高粱,拿着这青绿色的足有拇指粗的形似甘蔗的东西看了又看,忍不住问了一句,“诶——咋吃呀?”

      “诶什么诶?叫舅!”白奚林睃了一眼,要笑不笑的样子,“剥皮吃呀,高粱也没见过的?”

      杨小鲸丢过去一个白眼,恶狠狠龇着牙咬开一层绿皮,沁甜的汁液随之溢进唇齿之间,仿佛带着青草的芳香,比甘蔗来的清淡很多,忍不住啧啧赞叹道,“没甘蔗甜,但比甘蔗好吃。”

      “呵——贼伢子,不喊我了是不,”白奚林推搡了一把,小心剥开了手里的高粱塞进杨小鲸嘴里,“比那年的冰锥子甜多了是不?嗯?”

      杨小鲸不理会白奚林的挤兑,只弯着眼笑,“你不吃?”

      白奚林耸着肩往后顿了顿,“这么多,还怕你全吃光了?这一回来住几天呐?”

      “等开学了再走,我和妈说好了的,”杨小鲸埋头嚼着白奚林亲手剥的甜滋滋的高粱,“她正好也没时间管我。”

      “回去就是初中了?”
      杨小鲸点点头,“你呢?”
      “……一样。”

      杨小鲸顿了片刻,明白过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搞来搞去,你和我一个年级?”

      “去!去!”白奚林难得红了脸,“还不是娘怕我和亮婆他们一起鬼混,逼着我留了级,不然轮得着你?”

      “那我不管,留级生还敢让我喊舅?”杨小鲸歪着头挤眉弄眼的。

      白奚林鼓着腮帮子飞身扑过来,将杨小鲸按在地陇上,佯怒道,“怎么了?留级生就当不起你舅了,你敢不喊,今儿就不让你起来!”说着,朝杨小鲸腰上的痒痒肉挠去。

      杨小鲸嘴里的高粱水还来不及吞,一头扎在草丛里乱窜,呛得脸红脖子粗的,嘴上却不服输,“有哪个喊自己的同班同学做舅舅的?以后喊你奚林好不?好不?”

      白奚林索性骑在杨小鲸身上,两只手伸进杨小鲸脖颈里左右挠起来,“服不服?还喊我名字不?不服我今天就不饶你!”

      杨小鲸最是怕痒,这么一顿伺候,像条泥鳅一样浑身乱颤起来,实在累得不行才不得不求饶,“你……图我好欺负,不敢了!再不喊名字了!满舅,快放了我!”

      “这还差不多?”白奚林从杨小鲸身上下来,并排躺在一块,拿着一把红色的高粱穗子顶在两人脸上,闭了眼轻轻说,“鱼儿,你说哪一天……我们会不会真的作同学?”

      “怎么了?”杨小鲸喘着气,透过红穗穗里的光,睨着身旁麦色的线条翠丽的侧脸,揶揄道,“怕我和人说你是留级生?”

      白奚林弯起尖尖的嘴角,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柔声说道,“不说了,睡会子吧……”

      清风拂过,带走了梦境,只留下少年的心声,静静埋藏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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