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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受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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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看着那小苏啦屈腿弓背,如条狗一般地跟在梁九功身后,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嘴里扎么着,舌头上竟泛出枯草根似的苦味。
人都道:蜗角功名,蝇头微利。大丈夫既身于世,便万万不可做出此等龌龊苟且之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方才是为人正道。
真真是说得比那唱得都好听过了百倍。苏培盛自问上辈子也算见惯了膏粱文绣、珍楼宝屋,可见着那些装着山肴海错,更甚炙凤烹龙的菜碟子打眼前过去,还是给谗出了满嘴的哈喇子。
谁叫这天地不公,生生地把这世间万物视为刍狗。
“畜生道”这三个字用在这儿是再适合不过的。
苏培盛只恨自己没命端着王荣手里的盘子,若是换上了他,就是叫他去舔那梁九功的鞋底又有何妨。
要苏培盛说,做狗着实比做人容易的多。
想苏父做了一辈子的“善人”却活生生被那些狗都不如的东西乱棍打死。
劝人向善,便是劝人向死。
苏培盛蠢了上辈子,这辈子总要学着聪明些。做不成人,那便做条狗。做条比这世间恶犬更恶的劣狗,裂开牙齿,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撕得粉碎。
苏培盛望着被夜染成污浊一片的天。像是从鱼肚子剖出的墨色沉沉地压在那些黄琉璃瓦铺盖的重檐庑殿顶上。
利刀子似的风从庑殿顶处东南角钻出来,汇聚在宫门前开阔的石阶上打转,吹过那些新刷满红漆的廊柱子,在那些排成一溜竖排的太监堆里疯跑。
苏培盛的外的袍下摆儿早被风吹得打起了褶子,像一片破破烂烂的枯叶有气无力地抽打着自己瘦柴火似得身子骨。他努力想把衣角下摆夹在两腿中间,但他的腿细的跟殿里服侍的娘们们没什么两样,中间透着条阔阔的缝儿,怎么也夹不住,只好任凭那布片在风里胡乱撕扯。
苏培盛的脚冻成了两坨冰疙瘩。他想在风里努力站稳了脚跟,却总也不可能。
天地间除了呼呼的风声充溢他的双耳,别的声音都给吹跑了。
苏培盛大张着嘴,嘶哑着喉咙,但是听不到叫声。嘴里的热气化成了几片白雾,被风刮得无影无踪。
朦朦胧胧中,从那宫门里传来了几个支离破碎的音。那一竖溜的太监齐刷刷扑在地上。苏培盛混迹在那伙子太监堆里,傻傻地跟着将自己团成了一个大团。
升平署领完了赏,康熙爷大袖一挥,指着各宫各院的回去自个热闹热闹。这一殿的莺莺燕燕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
那用上好宣纸糊的灯笼打流云行水般得从眼前提溜过,苏培盛大气不敢喘。说句不好听得,需连你的淀眼子都紧着些。若是不留神,放个响屁,惊着了圣驾,长出十七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主子娘娘们一心想在皇上面前搏些眼缘儿,自是不肯毛斗篷,棉褥子的往身上裹。那些年轻貌美的,就更是拼了命似的将自己的腰身段子献出来。这会儿,正主子刚走,也没了忍寒受冻的好性子,踩上花盆底,两步并作一步走,猫着腰钻上了暖轿。那眼神、那身法,那叫一个踏雪无痕。
苏培盛跪着的两个膝盖骨都给冻腊下了,胤禛才个蹦儿现了身。
“我的祖宗”,苏培盛话未出口,两行清水鼻涕却很是应景地飞流而下。
胤禛那张虎着的笑脸绷不住了,噗嗤一声,裂开小嘴,那一口糯米白的小牙称着胖乎乎的包子脸可说是要多讨喜就多讨喜。
“瞧你那点出息”,胤禛从毛袖子里掏出一节系在小衣里的汗巾,给苏培盛摸了鼻涕,又塞了回去。那稠制的汗巾子上一股汗水的酸臭味,将那苏培盛熏得三魂出了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