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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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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配合晚上的家宴,坤宁殿外的北面连廊下临时搭出了两层小戏台。虽比不得宁寿宫中的畅音阁来得宽阔舒展,也算是精巧雅致,别有一番风味。助兴的承应宴戏乃是升平署新排的《劝善金科》,说得是唐德宗时西域大目犍连尊者救母之事。神佛鬼魅轮番上场,吞云吐火好不热闹,正合了宫里驱鬼除疫、逐阴迎阳的年俗。
却听那小生在台上吟道:“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
苏培盛顶着猎猎寒风。那二黄中三眼的老板儿腔子在他的耳朵里硬是拖出了西皮回龙的快板腔来。那唢呐、锣鼓跺出的拍子,一阵儿快过一阵儿,入了地,上了天,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来。
“晨钟暮鼓,转辗愁思。礼忏唪经,反增魔道...”
戏台上的目犍连着一袭僧袍,修炼得“三明六通”后,上天入地,无物可阻,能知自身一、二、三世乃至百世。
一折戏尚未完了,已将苏培盛唬得三魂丢了七魄。他恨不能当即学那大和尚,改业为生,供奉十方僧众,好让他的阿哥主子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也不知这摩揭陀国地处何疆何界,竟能得如此神通者。
一百零八品的菜色,流水般的席,撤了又换,全凭那梁九功一人周旋。只见他站在宫门口的门坎儿外,将那些上菜的小苏拉们矮个打量过来。
苏培盛虚虚地往外数了数,光是那些穿着公服,戴着顶的太监就有十多个,一律崭新的袍子,白底黑靴子,新剃的头,映着手里灯笼透出的光,瓦亮瓦亮的,透着精气神儿,恭恭敬敬、安安静静地搁在边上候着。
酒过三巡,那上赞的太监卯足了力气,从肚子里挤出个“撤”字。这一声从殿里传到殿外,再由应声的太监们依次往外传。
苏培盛立马打起了精神。两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坤宁宫的宫门。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拖着一盘山西巡抚上供的大犴子肉跨过门槛儿,急急忙忙地往外赶。脚下的步子一顿,便将那梁九功撞了个踉跄。
那小太监两腿一软,两手扒着碗边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口中不住道:“梁总管饶命。梁总管饶命。”
梁九功心中气急,恨不能当众发落了他,然在这年节的当下,也只能忍了,硬是挤出了一副慈眉善目,道:“得了。杂家一把老骨头,也不怕你小子顶撞。起来吧。”
小太监这才壮了胆,唯唯诺诺地站起来。
“在宫里哪个旮旯犄角办事的?”梁九功的口气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回总管的话,奴才姓王,名荣,如今在尚膳监副首领太监高公公手下当差”,小太监压低了腰,回话道。
“好好的一盘大犴子肉怎么给撤下来了?”梁九功又问道。
“听闻德妃娘娘对这道菜赞赏非常,一连动了三筷”,王荣把腰躬到了肚脐眼儿。
“混帐,这德妃娘娘的事儿也是你可以议论的?”梁九功眼一横,皮笑肉不笑地骂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小太监连连讨饶,“还望梁总管海涵,饶了奴才这次。来世奴才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你即认得错了,那杂家便饶你这一回”,梁九功翘起了兰花指往那王荣的头上用力一点,遂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啐了句,“就数你小子机灵。”接着又冲身后的一干人道:“当着差的,都给杂家警醒着些。过了这两日,待松了筋骨,有你们领赏的时候。”
众人皆畏于梁九功的权势,无人敢言一句。
王荣更是忙不迭地奉承那梁九功道:“奴才们唯梁公公马首是瞻。”只把那梁九功哄得没开眼笑,乐得见不着边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