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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掸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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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规矩,过了小年,奴才们便得不了闲。这个,那个,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但小事也是事不是。只要是事儿就得有人做。
苏培盛天生劳碌命,终究是没这福气去那宫后苑赏景,老老实实同一干小丫头片子窝在书房里,上上下下地将那书台,窗格,寝屋清理了一遍,甚至连那廊檐子下筑得燕子巢都给捅了个干净。
圣祖康熙二十一年,冬,腊月廿六 ,掸尘日。
丁不剃头头必生疮,酉不宴客醉坐颠狂。
钦天监五官保章正徐大人,数日来夜观星象,见“叁星鼎立,维南有箕 ,维北有斗”。三垣四象九野二十八宿皆无异象,他掐指一算。这食指的下节视为大吉,故此廿六日竟是这黄道吉日中的吉日,正卯为吉时中的吉时。
内管领事务处闻得此信,如获至宝,告知宫殿监。宫殿监奏闻康熙帝。康熙爷朱笔一批,准了。
内管领领着众员役,看过去黑鸦鸦的一片,估摸着也有数百人。每人手上都拿着打扫的家伙什儿,走起路来脚不点地,那宽大的内监袖袍都被甩到了身后,呼哧呼哧地缠着风。那廊道内躲避不及的宫人被撞翻在地,那内管领的脚步不停,进了\\\"内右门,那活人便分成了两路,一路入乾清宫,另一路穿过月华门\\\"入坤宁宫。两路仆役同时在两座宫殿掸尘。活也简单,将旮旯拐角还有那些经年没用过的物件都清扫干净了就成。
说是“掸尘”,其实是在“掸人”。活虽简单,却难免有些笨手笨脚的,磕着这、摔着那,这乾清宫和坤宁宫里的摆件儿那件不是价值连城,若是稍有损伤,那些太监们逃不了剐脑袋,连带着一边负责防范照料的首领、太监也都成了这滚刀肉。
相比在宫殿监手下提心吊胆的当差,十二宫等的清扫事宜则轻松多了。各宫的掸尘一向由各宫的总管太监督办。
别的不说,就说在这小院里,苏培盛可是块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有眼色的小宫女提早就悄悄往苏培盛口袋里塞银子,托他上下打点。苏培盛来者不拘,逢人三分笑。送银子的人求得是心安,收银子的人收得人心。这白花花的银子从天上掉下来落在苏培盛面前,他能不伸手接住吗?
当然,苏培盛是个懂规矩的,因此他手里的银子有一半进了刘太监的口袋。刘太监垫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转头冲着跪在地上为其擦靴子的富贵道:“你瞅瞅,杂家刚才夸你懂事。你就被人比下去了。”
富贵的脸上陪着笑,手下的活儿却不敢停。上好的花粼茧绸上溅上了一块钱币大小的褐色泥斑,远看不起眼,像苏培盛那么细看可就漏了馅儿。
刘太监裂开一口黄牙,随手将手上的银子搁在了座上,拿起一把精巧的细砂小茶壶儿凑到眼前细细赏玩,颇有些感概:“杂家老了,眼神是越发的不好使了。”
苏培盛不温不火地接口:“师傅这是在说哪儿的话。您老的眼睛可毒着呢。”
刘太监乐了,抚着他那像怀胎十月似的大肚子,笑得像那乌鸦叫,刺在苏培盛的耳朵里都能扎出血来:“你这话说得杂家爱听。还是四阿哥那儿的风水养人,这才几天啊?就把你捧得人模人样了。”
苏培盛的面上平静如水,也不多话,只道了一句“师傅说的是。”
刘太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掏出帕子擦干了眼角的泪花,说:“你可别觉得亏了。哪天你要是出了点事儿,杂家可不能光着舌头去给你铲。这几疙瘩冰冰冷冷的死东西保不齐就能买你一条小命儿。”
苏培盛点头称是。
刘太监越说这嗓门越大,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也可怖地凸出了眼眶,自顾自地说:“你以为杂家的面儿真能兜住你们这些个混小子胡拉出的shi。做梦!杂家就算把脸豁出去了,pi眼子翘上天也兜不住?杂家把话给你们说明了。”
这该给的面子苏培盛给了,改下的里子苏培盛早就下了。话都说白了,就无话可说了。苏培盛听得明白,看得清楚。这老杂毛果然打着弄死他的主意。什么死不死的。这刘太监看似明面上弥勒佛似得?实则暗地里儿早就跟那老杂毛顺寿沆瀣一气。两人里外将承乾宫把持得个严实。这其中也有佟佳氏的暗中授意。上回苏培盛当着荷落的面把顺寿供出来,无论这背后是否有胤禛,都是在当众打他的脸。也无怪乎如今刘太监冷嘲热讽地在那隔墙打影,暗示苏培盛把恩义断得一干二净。
苏培盛干脆告了辞:“师傅的话徒儿记在心里。您老人家多保重。我先走了。”
不等刘太监有所表示,苏培盛已弓腰退出了屋子。
苏培盛想着自己是不是真该抽空去烧烧香,拜拜那“二五眼”,也好去去这一身的晦气。
这“二五眼”在太监颇有盛名是个专门保护太监和下人的小殿神。无论谁诚心诚意地敬拜,它都会带来福气。
“二五眼”住在“堆秀”的小庙里,是尊长得胖乎乎的泥塑像。小庙里除了神像还供着柄二尺长的宝剑。宫里的老人说,这是一柄斩妖剑,专斩兴妖的黄鼠狼、刺猬、蛇等被宫内并称“五大家子”的孽障。
苏培盛正琢磨着上哪儿找些像样的祭品来孝敬这看不见的祖宗,不知不觉地就走回了小院儿。
一进院门,苏培盛就见着荷落揪着个小宫女的耳朵,厉声喝问:“你怎么拾掇屋子的?真不像话!这隔扇的花牙子上,怎么那么多土?”
那小宫女长得面善。苏培盛收了人家东西,自然不好意思做那壁上观,遂走到两人身前,批头骂了那小丫头一句:“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抹一遍。若是四阿哥发起脾气来,你有十个pi股都不够打得!”
荷落被那小太监说得一愣,松开了手,叫那小宫女捂着半边耳朵逃走了。
“跟个小丫头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苏培盛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裸子扔进荷落怀里。
荷落伸手接住,娇滴滴地瞟了一眼苏培盛,嗤怪道:“苏公公,你说这便宜怎么都让你占去了,好歹也给我们这些伺候的宫女儿留口饭吃啊!”
苏培盛被这女人恶心得直冒胆汁,半真半假道:“姐姐这话说得可真伤我的心。占便宜的,我倒是想啊!可谁不知我苏培盛是个没根的。”
眼瞧一计不成,荷落又生一计,可谁料刚要开口,苏培盛又抢嘴道:“咱四阿哥处事一向公允。我劝姐姐别费心讨这没趣。”
荷落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弹眼落睛地朝苏培盛掉出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说完,便跺跺脚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