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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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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胤禛使了什么法子,隔天儿,那太子御赐的画卷原封不动地又给挂了上去。那洒金黄料夹宣纸,纸面平整,上书的四个大字更是能以假乱真。
苏培盛目瞪口呆地盯着那面墙看了良久,摸摸鼻子,又把桌子给抹了一遍。
胤禛看得好笑,想着那夜间的事虽有羞恼,心头却是温热妥帖的。
日子走马灯似的兜兜转转,转眼到了圣祖康熙二十一年的腊月。
宫里的年味儿一日重过一日。
腊月初一,康熙爷于乾清宫开笔书福,依惯例,用得刻有“赐福苍生”字样的牛角竹管狼毫笔疾书十余“福”字赐给各宫各院。阿哥们则跪在乾清宫门前听宣,以嫡长之序,按召入殿,跪到康熙爷的书案前,亲自看着他把字写好,然后叩首谢恩,尾随捧着皇帝赏赐“福”字的两名太监退出。
胤禛除了得赐“福”字之外,康熙爷又加赐了四字吉祥语“宜春迎祥”以示亲近。
胤禛得了字后喜不自胜地到苏培盛面前显摆,盯着这小太监将“福”字恭恭敬敬地贴在门格上,再将“宜春迎祥”的四字吉祥语摆在了匾额下。
佟佳氏的身子笨重的很,前日太医请脉时曾特意嘱托其需“静养”,遂免了四阿哥与众妃嫔的请安。有时,赶上佟佳氏心情好,便会招四阿哥去,隔着帘子断断续续地讲上些话儿,不过这大都是做给些有心人看的。
得闻四阿哥被赐“福”字,佟佳氏当晚便潜了大宫女听竹备了一桌酒菜,送到了小院里。
除了烧狗肉、炒木樨肉、狍子肉、羊肉片等热菜之外,还有松花江贡进来的新鲜银鱼,外加两副雕漆果盒,四座苏糕满满当当的塞满了一炕桌。
过了不久,佟佳氏又差人拿来了一个大果盘,其中尽是些少有的稀罕货。
在屋里伺候的就是胤禛的近身人,胤禛也不小气的,抓起几个苹婆扔在了地上,道:“赏你们的。吃吧。”
苏培盛吃不准主子的意思,试探着走上前捡起苹果,见主子没生气,才用袖子擦了擦,送进了嘴。一旁的荷落和众宫女见了,也蹲下来捡起苹婆吃。
这狗一样的日子过得没有半点人的尊严。苏培盛狠狠咬了口手里的苹婆。那苹婆脆爽又甜腻,应是长芦盐政的年供,一年也不过只有十多桶之数,宫里能分到的也不多。
苏培盛是沾了主子的光才能尝到这时鲜货。要知道大多数新进宫的小太监都熬不到年关,早早地就从后门那儿抬出去胡乱用席子裹了葬在景山的乱坟岗上。
胤禛装模作样地让苏培盛伺候着用了两口狍子肉,接着又呵斥眼前那些像蜡烛似锉着的宫女晃得他眼晕。
众宫女忙不迭地被哄了下去。
隆福门那儿传来值班太监的喊巡声,“灯火小心!下钱粮……”
紧跟着是日精门、景和门、日华门、月华门,各处当值太监一个接着一个卯足了力气往高了喊。
东西六宫的喊巡声一落,整个紫围子里没有了半点火光。
胤禛指使着苏培盛将架子床上的被褥推到一边,再将炕桌端到架子床上。胤禛点燃了一根拇指大小的牛油蜡烛,将床帐子一放。厚厚的棉帐子把那方天地兜得密不透风。
“进来说话,”胤禛撩起一角帐子,冲苏培盛道。
新鲜啊,又不是第一次!苏培盛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十个虎胆,蹬下脚上的布靴就往帐子里钻,又不放心地转身将帐幔掩好。
“坐那儿,”胤禛用下巴点了点对角空出的一块地儿。
苏培盛乖乖挪到了对角。
“吃,”胤禛将炕桌往苏培盛那边一推,也不催促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苏培盛,看得那小太监心里发毛。
苏培盛抓起那双为胤禛备着得银筷,换了个头,夹了一筷子炒木樨肉,塞进嘴里,嘎巴嘎巴胡乱嚼了两口,也没品出什么味来,就下了肚。
“好吃吗?”胤禛的脸上有了些笑意,随意倒在了一边的褥子上,抓过炕桌上的长嘴银壶儿对着嘴,一口一口地抿。瓶里装的是给小皇子们解馋喝的果酒,绵绵无力的,上不了头。
“好吃!奴才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谢主子赏。”苏培盛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得,只当哄小孩似的哄着那小主子。
“过了年关,爷就得从乾清宫里搬出去。等到了阿哥所,可再没小厨房变着法儿得换花样了。”胤禛说得有些没落。
苏培盛从果盘中拨了一个南丰蜜桔,掰成一瓣瓣地凑到胤禛嘴边,“主子可别苦着脸,尝尝这蜜桔甜甜心。”
胤禛就着苏培盛的手将蜜桔吃了个干净,又猛灌了几口果酒才开口道:“福来,你想跟着爷吗?”
苏培盛腼腆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道:“主子犯糊涂了。不跟主子走,奴才可没处去啊!”
“爷不过就是个鸡肋。跟着我,甭指望着能有好前程。你可想清楚了。趁着爷今个儿高兴,你要想从这门走出去,爷不怪你。权当赏你一条活路呀!也成全了我们主仆的缘分。”胤禛的这番话可真称得上是推心至腹。
得了这话,苏培盛是死也不肯走了,他少有地冲主子斩钉截铁道:“主子您这么待奴才,奴才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恩典。有了您这句话,您就是再赶我我也是不走的。福来这辈子只认一个主子,就是您——胤禛。”
苏培盛说得自己沾沾自喜,这话多有脸面啊!为仆者,不就一个忠吗?一颗忠心卖了两次也就不值钱了。
胤禛的眼划过那豆点大的烛火,在昏暗的光晕中,苏培盛依稀看到他泛红的双眼里有着些许的水光。
苏培盛可不得抓住机会,叫这小阿哥结结实实地感动一把,坐实自己这“忠仆”的样儿,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奴才不怕死。这是真话。奴才真不怕死。”
胤禛伸手揉了揉苏培盛光秃秃的脑门子,泪眼蒙蒙地笑道:“好。别走了。跟着爷。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