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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恭 ...

  •   算起来他苏培盛也有二十几年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宫里最重得是什么?规矩。在这众多的规矩中最重得是什么?分寸。往大里说是国家社稷,往小里说那便是为人处事。
      顺治十二年,工部得帝王令,筑铁牌于交泰殿前,上书:“皇帝敕曰:中官之设,虽自古不废,然任使失宜,遂贻祸乱。近如明朝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魏忠贤等,专擅威权,干预朝政;开厂缉事,枉杀无辜;出镇典兵,流毒边境;甚至谋为不轨,陷害忠良,煽引党类,称功诵德。以至国事日非,覆败相寻,足为鉴戒。朕今裁定,内官衙门及员数职掌,法制甚明。以后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接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特立铁牌,世世遵守。 ”
      只要是人那就没有一个不爱“权”的。说他们宦官“专权”,苏培盛觉得这真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在他看来,“专权”也好,“清廉”也罢,从来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当你踏进紫禁城的那一天,你的结局就已注定。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嫔妃还是帝王,皆是身不由己。“生”或是“死”,“利用”或是“被利用”,别无选择,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爬。
      苏培盛侧躺在狭窄的脚踏上,磕着眼皮。西一长街打更的梆子声一过,苏培盛的眼皮子更沉了,正是迷迷糊糊将睡不睡之际,脑袋上腾地挨了一下。
      “小福子”,胤禛坐在床沿上,揉着眼睛,摇晃双脚,“爷要大解。”
      苏培盛撑开已黏在一起的上下眼睑,摸着黑探到了桌上,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摸到了火镰盒,从一小盒子里取出陨石,凑近蜡烛芯儿,用陨石敲了几下盒侧的铁片这才冒出火花,火花落在了蜡烛芯上,“刺溜刺溜”点燃蜡烛。
      接着那烛芯那微弱而又不断摇曳的光,苏培盛从柜子的下隔拿出了铺垫与手纸。放在床前,又从床侧的暗隔里拿出官方。四阿哥用的官房十分考究,乃是用绿檀木做成的,可说是精雕细镂,乍一看就如同一只首尾相继的大壁虎,壁虎的四条腿用来支撑官房,壁虎的鼓肚抽出便是官房盆屉,尾巴与下颌是两边的把手。壁虎的嘴微微张开,苏培盛将手纸就放在其中,又在官方下垫了一层铺垫。
      苏培盛掀开壁虎的脊背正中的盖子,只觉得有暖香扑鼻而来,原来里面铺满了干松香木的细末。眯着眼在一旁干等着的胤禛早已按耐不住,一屁股坐了上去。苏
      培盛拿着盖子蹲在一边,递完手纸又帮着系上了裤腰带,最后盖上盖子,方才手捧着官方交给了门外值夜的宫女。
      苏培盛回到屋里,跨上脚踏,为小主子掖了掖被子,靠在床柱上守了一会儿。待主子熟睡后,他才蹑手蹑脚地躺回脚踏上。
      这一夜的提心吊胆自是不用说了,苏培盛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夜里又起来喂胤禛喝了两盏茶才消停。
      这么着地折腾,横竖苏培盛是睡不着觉了,就这么磕上眼皮子眯了一小会儿。
      直鸡鸣时分,东方即白,苏培盛一咕噜爬起来。胤禛整个儿裹在了绸锻面的被子里。苏培盛凑在窗前,唤了几遍,“爷,到时辰了,得起了。”
      那边才有了点动静,褚红的缎被被掀到一边。胤禛边打着哈气边问:“什么时辰了?”
      苏培盛矮下身子捡起散落在脚踏两边的小官靴,服侍着小主子套上,嘴里不忘回道:“我的小祖宗,您可起了。这都卯时了,用完了膳,您还得赶早给娘娘请安呐!”
      “荷落”,胤禛叫着贴身大宫女的名字。
      那一竿子的奴才们早早地就在院子里候着了。得了信儿,荷落爽利地推开门,身后的宫女们端着梳洗用的热水和小褂袄子,候在了门内侧。
      胤禛就着苏培盛端来的茶漱了口,吐在一旁的银漱盂中,用铜盆里的热水醒了醒脸,又被伺候着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上袄子裤子,再由苏培盛伺候着用早膳。这描着善财童子抱鲤鱼的景泰蓝薄瓷碗中撑的是金丝燕窝粥,除此外,还有三必居的爽口榨菜与乳腐,规规整整地摆满了三小碟。
      胤禛端起碗,用了口粥,甜而不腻,略带着些许热度,一尝就知是花足了心思的。
      苏培盛的肚子那是饿的咕咕叫,再加上一夜的提心吊胆,虽说那太监都是皮粗肉厚,耐操磨得很,可半大的孩子,到底是没受过这种苦,身子骨耐不住,只觉得脚下像踩在云上似得,直犯虚。
      厅里一点响动都没有,在这诡异的寂静里,苏培盛却觉着越发难熬了,只能盯着梁上画着的青天碧海入了神,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胤禛落了筷子,在铜盆里净了手,拿起铜盆夹上撂着的帕子,胡乱擦了两三下,随手一丢。无妨,自有奴才们赶着替这小祖宗收拾。
      “小福子”,胤禛唤道。小阿哥的精神头着实不错,看他那雪白的笑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透出不安分的光。苏培盛就知道,这是完了。这小祖宗又开始折腾了。
      苏培盛赶着往前走了几步,弓着腰压着头,听后小主子的差遣。
      可谁料胤禛一脚踹在了苏培盛曲着的小腿上,斥道,“还不给爷趴下!爷要玩“骑大马”!”
      您知道尊严这个东西吗?孟老夫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当惯了人上人,乍一下,翻天覆那么一遍,苏培盛还真是有点不适应。不过骨气那种东西,苏培盛自入宫那天起,就将其丢进了茅坑,老死不与其往来。
      那些站着服侍的宫女,或多或少都抱着“看戏”的态度,巴不得他出丑。人嘛,都一个样儿。他苏培盛的今天焉知不是她们的明天。等到那时,自己的幸灾乐祸远不比她们此时的少。
      苏培盛连犹豫的功夫也没有,只是慢慢地将整个身子仆倒在地,低得能让他的小主子毫不费力得跨上他的背。待胤禛坐稳了,苏培盛才撑起背,双手和膝盖匍匐在平滑而冰冷的青砖地上,像一尾陷在干涸泉眼里的鱼,苟延残喘。
      “嘚儿,嘚儿……驾!”胤禛拉着苏培盛的鞭子作牵马的缰绳,两条小腿摇晃个不停,那官靴儿或加紧或刺踢着苏培盛的肚子。
      那疼弄一寸寸地腐蚀着苏培盛的身体。那久违而又熟悉的感觉。苏培盛的脸上不知是苦是笑,更多的则是讽刺。他是个奴才,奴才啊!连人都做不成的太监。比畜生更卑贱的存在。又能嚣想什么呢?
      黄粱一梦醒,人世之事亦犹是矣!
      苏培盛咬紧了后牙槽,心被拧巴得滴下了血。而他的面上却是半分不露。
      若论起忍字,他苏培盛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若论起狠字,又有谁能及得上他万一。
      苏培盛的手在冰冷的金砖上早就感受不到温度。他的膝盖被磨出了血。他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他绕着桌子一圈又一圈的爬。当他的主子终于厌倦了这游戏,放开了手中的发辫。苏培盛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金砖上,鲜血映红了那块方寸大小的金砖地。
      在那尖锐的疼痛过后,苏培盛失去了意识。他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不见来路,更不知自己要向何处去。他听见风声,飒飒如裂帛;水声,潺潺如鸟啼;迷蒙间母亲的呜咽声断断续续。苏培盛想:他快要死了。
      胤禛毫无防备地从苏培盛背上摔下,跌坐在砖地上。
      宫女们齐声惊呼。
      “滚——”胤禛一把推开欲将其扶起的荷洛。
      这该死的奴才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忤逆他。胤禛边在心里骂着,边爬起来。待他整好了衣服往地上一看。那奴才的脑袋上破了个大洞,血止不住地往外流。胤禛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脑袋里也可以流出那么多如同紫禁城的宫墙一般艳丽粘稠的水。
      尤其是在这卑贱的奴才身上,竟有着如此美丽的东西,还真是讽刺至极。胤禛的嘴角划过一道冷笑,想着是该让人把这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还是将就着饶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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