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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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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四九城圈起来的阿哥里头,除了太子和延禧宫那位生的,就数养在佟佳氏膝下的四阿哥出生最为尊贵。根据苏培盛的经验之说,他的主子还是阿哥时,可是个极难伺候的主子。主子的心就像那紫禁城的天,阴晴不定,变化多端,说风是风,说雨是雨,没有任何征兆。苦的可是他们这起子跟在主子屁股后面伺候的奴才。劝多了吧,主子嫌烦,免不了被罚跪青石板,这夜凉秋冷得,简直能要了人的命。劝少了吧,主子的心气儿顺不了,还是免不了被罚跪青石板,更有甚的直接当着面儿张嘴,这丢脸丢得可大发了。他们奴才是左右为难啊!而更苦的是,苏培盛先前还巴不得把这样的苦日子再过上一边。苏培盛正想拿谙达那条净世鞭子抽死自己。“让你嘴贱,我让你嘴贱!”
这人哪——跟谁过不去都不打紧,只有一条啊!可别跟自己过不去。
看这后宫里那么多小主贵人,一辈子也不见得有几次能得见圣颜,天天跟就久旱盼甘霖似得围着皇上转,为搏皇上一顾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可人都得认这个命字。
打发走了梁公公,胤禛懒洋洋地趴在凳子上,冲苏培盛道:“喂,把桌上的盒子给我拿来。”
苏培盛道了一声:“嗻。”
那盒子就搁在几步远的书桌上,那桌子想必是有些年头了,桌面已被磨出了包浆,桌侧的紫檀木被镂雕成八仙过海的山水人物。那紫檀经过成年的摩挲使用,黑得油亮亮的。苏培盛走过去,小心地把盒子捧在掌心里。那花梨木盒花纹艳丽,木质精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在这期间,苏培盛的眼皮子一点儿都没抬,规矩地立在胤禛身边,把盒子抵到胤禛眼前。教人抓不住一丁点儿错处。
胤禛的心里那是一万个不乐意,那新来的小太监总得让他抓住什么把柄,是故他并不伸手去接,反而像没看见一般,干凉着那小奴才。
苏培盛活了一辈子,无时无刻在揣测主子爷的意图,察其言观其色,怎么会不知小阿哥的想法。说得粗俗点,主子爷只要一撅腚,他苏培盛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看什么看,难道要本阿哥自己打开?信不信本阿哥剁了你的手”,胤禛恶声恶气斥道。
苏培盛适时地哆嗦了几下,这才伸手把嵌在盒内的木板往外抽。
忽的一下,苏培盛没看清,好像有什么软趴趴的东西打在他的手上。他眯着眼定神一看,才发觉那东西原来是一条用棉布制成的蛇。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蛇身碧青,碧青的,那尖角脑袋,芝麻眼睛,活脱脱一条瘸了尾巴的菜花蛇。蛇的上半截趴在他的手上,下半截挂在盒里。苏培盛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装出一脸仓皇失措的表情,以此来取悦他的主子。
“这赏给你了”,胤禛难得大方一次,他想这小奴才准是被吓呆了。
“奴才谢主子赏”,苏培盛着实没想到会有这般动作。在他的料想中,主子定是会骂一声“无趣”,再索然无味地拂袖而去。
“只要你好好伺候本阿哥,本阿哥是不会亏待你的。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胤禛伸手摸了摸苏培盛低垂的脑袋。
“奴才是万万不敢的,四阿哥放心,奴才生是四阿哥的人,死是四阿哥的鬼。”苏培盛说起这话来,真是朗朗上口,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主子看的忠仆相,只把小阿哥哄得飘飘然。
“先给本阿哥做个竹蜻蜓来玩玩。”胤禛抬起下巴,得意得咯咯咯直笑。那粉白粉白跟个刚出笼馒头似得小胖手,拍着桌子。
“嗻,嘿,您瞧着,奴才这就给您做去”,苏培盛答得那叫一个利索。能不利索么,要不利索主子能叫奴才这一辈子都不能再利索。说着便要告退。
“本阿哥叫你走了吗?”胤禛拉长了调儿。
苏培盛又跪了下去。
“荷落”,胤禛向门外唤了一声。
荷落从打开的门缝里走了进来,三两步便到了苏培盛的身边,蹲下身子福了福,“四阿哥请吩咐。”
胤禛对苏培盛道:“若要什么只管向荷落开口。
苏培盛把那竹蜻蜓的制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求主子赐给奴才些木片与匕首。”
“按他说的做”,胤禛道。
听了这话,苏培盛的脑袋“嗡、嗡”直响,恨不得抓住小主子的脚痛苦流涕。哎呦ma唷,我的小祖宗,你这不是在耍老奴,是在要老奴的命啊!这隔墙有耳,不定哪个不明真相的穿了出去,说是老奴给主子灌了什么迷魂药。这也不知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还是倒了几辈子的霉,老奴这条命早晚要交代在主子的手里!
“行了,别在本阿哥面前露出一副倒霉相”,胤禛屈起食指敲了敲小太监那替的光光亮亮的脑门,手指顺着那肉嘟嘟的脸庞画下一横条的红印子,登徒子似得托起苏培盛的下巴,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印着自己小小银子,正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胤禛胸口那说不出的憋闷一下子烟硝云散,他用另一只手拍拍小太监的小脸蛋,勾着嘴角道:“给爷笑一个。”
苏培盛试图从眼前张虎头虎脑的脸上找出当年主子冻得结结实实的面孔,却是无迹可寻。于是他只能裂开嘴儿,像个傻子似的傻笑。
“你这傻东西,”胤禛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心中无比烫贴。
一会子功夫,荷落就把那些东西备齐了。
苏培盛把东西在桌上摆弄开,而他的主子则趴在饭桌的另一边,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对这些从小就被圈在红墙内的孩子来说,那市井街巷的任何一个小玩意儿都足已引得他们强烈的好奇和向往。
苏培盛先取了一片略长的薄片,削成一根小木竿。再取一片大小适中的木片,割下长条装的一片,在中间中匕首尖攥出个小圆孔,随后在小孔的两边削出两个对称的斜面,打磨后,再将木竿的一头cha入小圆孔中。这就大功告成了。
苏培盛把竹蜻蜓下方的竹竿置于两手间,两手相合,一撮手再放开,那个小玩意儿就飞上了天。
胤禛由着苏培盛捡起掉落在金砖地上的竹蜻蜓,学着样儿一撮手,竹蜻蜓又飞上了天。这么来来回回地过了十几次,小阿哥终于消停了,宝贝似地把它捏在手里谁也不肯给。
这么着伺候着用过了午膳,这才由苏培盛陪着到正殿里请安。佟佳氏倚在榻上打着扇子,照例问了几句便放小阿哥出去玩了,末了又敲打了底下伺候四阿哥的奴才、宫女们,绷紧了皮子,别出错儿了。
后半日胤禛一口气练了四张大字。酉时传晚膳,苏培盛空着肚子站在一边布菜,磨了一下午的墨,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无奈这小祖宗吃得一个慢条斯理,只把苏培盛饿得过了时辰。这才打发慈悲,赏他就着自己吃剩的残羹冷炙接着吃。苏培盛有苦不能言,匆匆用过了晚膳,却是再也吃不下了。
辰时正宫门落了锁。四阿哥特允苏培盛不必再站着在房里守夜,可睡在他床前的马蹄足鼓腿彭牙脚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