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南歌子

22、第二十一章 凤舞蹁跹

　　夜已深，殷缡色望着窗外散淡月光，迟迟不能入睡。
　　柔色心意已决，仿佛整个人都变了模样，执拗得教人无奈。大有不获圣宠、甘愿身死的决绝。
　　殷缡色看了，除全力支持外，再无法子可劝阻。
　　但大燕后宫之中，美丽聪慧的女子何其多，就算柔色容颜秀雅、歌舞出众，要想在短时间内亲近圣颜、重获圣宠，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尚有明贵妃与月贵妃执掌后宫、一手遮天，想从正途接近皇帝，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思索、再思索，不知不觉天上星月暗隐，东方竟已微露晨曦。
　　园中，渐有有不知名的小鸟飞来，在花枝间灵巧穿梭。羽色精致华美、鸣声清脆可喜。
　　殷缡色望着那一双双、一对对的飞鸟，脸上终于慢慢、慢慢露出了微笑。
　　一夜苦思，终有成果。
　　忙碌准备一番后，殷缡色随意找了个理由，差宫女将奉值锦宁宫前殿的小茼寻来。她这时终于觉到，原来父亲在宫里埋下这许多暗子，也是颇有用处的。
　　不一会儿小茼来到，脸上依然满是讨好笑容。
　　“小茼，御花园中，你可有相熟的宫女么？”殷缡色回以淡淡笑容，询问。
　　“有的有的，奴婢有几个同乡小姐妹在园里任值呢，其中有一个还是洒扫执事！”小茼忙点头，回答得极详尽。
　　“洒扫执事？”殷缡色满意一笑，道：“很好，我有件事要你托付她去做，你可有把握？”
　　“请小姐吩咐。”小茼倒也并非愚蠢女子，见殷缡色未说是何事，便没有满口答应下来。
　　将手中一个布包递到小茼面前，殷缡色道：“我要你托她……将这些全洒在御花园中。记住，是御花园东面的那一大片桂花林里！并且，一定要在明天夕阳西下之前洒！”
　　小茼低头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顿时愣住，抬眼看着殷缡色疑惑道：“小姐……您想在林子里种粮食么？”
　　原来，布包中竟放满了黄澄澄的谷粮。
　　殷缡色一笑摇头，道：“这个你不用管，只要帮我做到就行。”然后豁的一收笑意，盯视小茼道：“怎样，你若做不到，现在便立时告诉我。但若你答应之后未做到，那我定会告诉殷大人！”
　　她板起小脸之后，身上散发出微微冷意，竟极是摄人。
　　“是，小茼一定做到，请小姐放心！”小茼见她说得郑重，忙也收起笑脸，用力点头应承。
　　“很好，你去吧。”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万万不能出差错！
　　殷缡色瞧着小茼慢慢走远的身影，在心底默然祈祷。
　　事关柔色前途，她不能不用上全副心思。
　　一转身，殷缡色又向柔色的纤云宫赶去。
　　想得回君宠，要做的准备，还很多。

　　次日，夕阳渐落、晚霞渐起。
　　初秋时节凉风送爽，桂花香气远远飘传，沁人心脾。
　　皇帝每日下午处理好政事后，都会到御花园里散散步、吹吹风，放松心神。
　　当然，皇帝绝不会单独一人到园子里。最近伴在他身边的，多是正得宠的月贵妃。
　　周紫月一身明艳亮紫宫裙，在太监宫女们的小心服侍下，伴在皇帝身边不时娇笑腻语，容色妩媚得似比园中的奇花更绮丽。
　　天下男子多好色，皇帝好的，更是人间绝色。
　　看周紫月这样媚色无双，当然圣心大悦。
　　但走到花园深处时，皇帝的目光忽然离了周紫月脸容，向别处看去。而且，看得还很仔细、很长久。
　　周紫月微一皱眉，也跟着皇帝目光看去。
　　只见东边大片桂花林子上头，竟有无数飞鸟在不断穿梭、飞旋！
　　鸟羽精美亮丽，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光。鸟鸣清脆悦耳，伴着隐隐琴声，传递悠远。
　　琴声？
　　周紫月面色一沉，立时怒火升腾。
　　在这御花园中，在她周紫月面前，居然还有女子敢使计诱君！
　　眸光森冷，周紫月一步一步跟在皇帝身后，往桂花林中走去。
　　皇帝的心神，显然已被眼前异相吸引，完全忘记了刚才还疼宠倍至的爱妃。
　　而林中的景致，则足够皇帝把周紫月的面容也忘个一干二净！
　　随着悠扬欢快的琴音，无数飞鸟或停驻于花树枝头、或飞翔于林木间隙。而在这无数鸟儿围绕的中心，是一个长发长裙、正蹁跹起舞的绝丽佳人。
　　不知为何，平日极易受惊的鸟儿们，今天看到有女子近在跟前，也丝毫不高飞躲避。甚至有胆大调皮的小鸟，竟穿梭在她飞扬的发丝间、衣带间，随她一同舞蹈。
　　真如百鸟朝凤，神奇至极。
　　难道这女子身上，有什么吸引飞鸟的魔力不成？
　　仔细看去，女子的一头青丝只在头顶挽了个最简单的髻子，形似当朝男子发式。而余下的，则尽数飘散在身后，随纤细腰肢回旋飘拂。
　　她身上着的，是一件极素淡的月白裳袍，但袍上偏又拿银丝线绣了层层叠叠的落花，被林间夕阳一照，隐隐生出晶滢光华，如一朵朵随风飘散开来。
　　女子的面容，也是洁净到了极致，无半点脂粉修饰。但肌肤白腻如羊脂美玉、目光清澈如山间流泉，别有一股摄人的高雅与清绝。
　　亦男亦女、亦仙亦妖。
　　周紫月的艳媚与其相比，正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皇帝看得讶然，不由露出惊喜神色，抛下周紫月便向前走去。
　　正在此时，琴音顿下，女子从急舞中骤停，正正对上皇帝目光。
　　毫无气喘竭力之态，女子并不依礼下跪，只任凭身边飞鸟惊散，看住皇帝微微绽颜而笑。
　　“你……是哪个宫的？”皇帝半点也没觉得女子无礼，只用惊艳的目光盯视她面容。
　　女子摇头，目光转而哀伤，轻声道：“原来，皇上早已把臣妾忘了么？”
　　“你别哭，唉！联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而已。”见她眼中泪意朦胧，皇帝大为不舍，可左思右想，却总想不起女子是何人。
　　但看她面容五官，偏又依稀见过。
　　怎么可能？这样神奇又独特的美人，他怎可能见过之后又忘掉？
　　“臣妾姿容浅陋，不堪入皇上圣目，请容臣妾告退。”轻咬红唇，女子竟落寞的转过身，朝林外缓步离开。
　　“慢着！”皇帝凝视她半侧身形，忽的恍然，忙追上前拉住她手道：“你是柔妃！是联的柔妃！”
　　柔妃，左相殷坍之女殷柔色！想起来了，他总算想起来了！
　　可是当初进宫的柔妃，不是个安静又羞涩的女子么？美则美矣，却是体弱多病，不到半年就从他的心底慢慢淡去。
　　可今日的柔妃……竟将他宫里所有的嫔妃都比了下去！
　　皇帝已彻底忘记了一旁的贵妃周紫月，只是随着殷柔色轻缓的脚步，一点一点离开了桂花林。
　　秋风吹过，周紫月瞪着两人消失在林边，简直快要吐血。
　　殷柔色！
　　今天，你居然又来跟我争宠了么？
　　她真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将殷柔色毁个干净！

　　飞鸟已悉数惊走，人，也已全部离去。
　　桂花林深处，有枝叶一动。殷缡色面容沉静，捧着九宵古琴缓缓站起身来。
　　百鸟朝凤。
　　一曲世人皆知的百鸟朝凤，用九宵琴弹来，竟真的能引来飞鸟停驻！原来，这便是九宵琴的神奇之处？
　　难怪谓之琴尊。
　　只是，她今日借百鸟朝凤为柔色争得了君宠，却也将柔色推上了险峰绝境。
　　方才周紫月离去时的狠厉与阴毒，她都看在了眼内。
　　而柔色跟随在皇帝身边，那一垂眸间的死寂，她也看在了眼内。
　　柔色呵！今晚，你将如何对着自已的心？
　　紧咬红唇，殷缡色感觉不到疼痛，只捧着琴慢慢向林外走去。
　　此时夕阳落下，暮色已浓。
　　殷缡色刚转过几株高大桂树，却惊对上了一双男子痛楚目光。
　　燕然！
　　借着些微光线看去，竟是太子燕然！
　　“太子殿下……”殷缡色震惊至极，呆立当场。
　　方才柔色刻意引诱皇帝的一幕，竟被他看见了！
　　燕然面上神情僵硬到极点，已辨不出是悲是怒。一双眼落在殷缡色脸上，直直穿透了过去，失魂落魄。
　　许久后，燕然才慢慢回了点神，向殷缡色道：“陪我喝酒去，好么？”
　　殷缡色张了张唇，只答得一个“好”字。
　　好。你要我相陪，我便陪。
　　你要尽吐心底忧伤，我也愿倾听。
　　只是，燕然说了让她陪着喝酒，竟真的只是喝酒而已。

　　东华宫后园，月色如洗。
　　玉石桌上几碟小菜，几坛烈酒。
　　燕然一杯接一杯，喝得快、喝得急、喝得教人惊胆战。
　　殷缡色从来不知道，原来酒是可以这样喝的。
　　而燕然的眼神，也随着空酒坛的增多，越来越痛楚、越来越焦灼！
　　偏他仍是一言不发，将所有苦闷全呑在心底。
　　“太子殿下……别喝了，好么？”殷缡色不忍，低声相劝。
　　燕然不回答，连目光也不转一下，只盯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色皎皎，宛如佳人。
　　“太子殿下，如今你再伤心也已无用。若真有心，便情珍惜自已，勿让姐姐失望。”殷缡色瞧他双目已血红，脸上醉态浓重，便轻轻以实言安慰。
　　他醉了，那就让他在醉意里，悲伤个痛快吧！
　　太子吃力的转过头来，恍惚问：“你……你知道了？”
　　殷缡色点一点头，低低道：“是，我知道。”
　　闻言，泪水突的自燕然通红双目里淌下，口中喃喃唤道：“阿柔……阿柔……”
　　殷缡色在旁看得心惊，男子的哭泣，竟也会这样伤痛。
　　手上忽觉一暖，竟是燕然伸过手来，抓住了她，眼睁睁道：“阿柔，你不要再离开，好么？阿柔……”
　　未及说完，燕然双手一顿，已垂头俯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他，喝醉了。
　　咬唇，殷缡色一点点将手抽了出来，犹觉掌上热意透心。
　　“哼！”
　　一声冷冷轻斥，忽的自侧方传来。
　　有人？
　　有人听见了她与太子的对话？
　　殷缡色大惊，豁的转身望去。
　　只见侧方空空如也，只一棵极高大的银杏树。而树上枝叶浓密黑沉一片，却有双锐亮至极的眼，正牢牢盯着自已。
　　“什么人，出来！”殷缡色语气严厉，语声却是轻颤。
　　方才她与太子的对话禁忌至极，若被宫中的有心人听去、再加以猜测，不难瞧出其中玄机！那样，柔色与太子可就要遭灭顶之灾了！
　　“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锐亮双眼一晃，一道瘦削身影自树上跳了下来。
　　长发披散、面容至美，竟是那漠桑质子澹台无夜！
　　“是你啊！”看到他，殷缡色虽然惊讶，但也总算放下心来。
　　这样深夜，他怎会躲在东华宫园后的大树上？难道……又是被燕缜追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