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gnarok》琉璃蓝泽

15、第十五章：教皇之死

　　黑夜的镜中，他望进去，背后是死亡苍白的容颜。

　　现在是晚上11点了。
　　女神已经降临。

　　史昂将她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抱起。就在雅典娜神像面前。
　　一个小小的婴儿。她在无意识地哭泣，看起来如此柔弱无助，并且普通。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看到诸星辰开始就位。
　　繁星缓缓旋转移动，走向正确的位置。

　　诸神如今已不再亲自显现真容。他们借助人类的躯体降临到这世上。
　　其他的神，都是借自人类母腹中出生的人类之子而出现。
　　只有她，未经母体的受孕而诞生。
　　她岂不一直是父亲的女儿么。

　　史昂微颤的手牢牢握住那个小小的包袱。按照习俗将她举高。
　　拯救的神子，世人的希望。

　　他环顾四周，圣域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如此寂静。只有她的哭声响亮，打破空气。有刹那，他又想起那个梦。
　　寒冷的风在周围盘旋。梦魇阴影之中，无数人，无数死去的圣斗士站在一旁，转过脸看着她，与他同在。

　　他看着那年幼的面容，有刹那的恍惚。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她如今再次出现。
　　那时候他还那么年轻，年轻而光辉，充满朝气、热血、勇气，还有力量。世界有无限的可能性和未来，没有什么奇迹是他们做不到的。真正且唯一所需要的，只是信仰。
　　现在他已垂暮。他是英雄，战士，神所宠爱的人。而这些并不能挽回他□□的衰朽，力量的流失，思维的迟钝，所有引以为豪的、属生命的光辉。
　　这些都不重要。
　　神谕般明亮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
　　关键是你要相信，相信神的眷顾。
　　如果没有信仰，你甚至无法活到现在。
　　两百多岁，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年龄。
　　支撑你到现在的，不是为了长寿本身，而是使命。

　　他自嘲般笑笑，从脸上摘下青铜面具。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的手搭在窗棂上，是衰竭苍老的手。手指上戴着红宝石戒指，闪烁着冷艳的金红光芒。权杖的象征。
　　他的目光抚过圣域，幽暗的、沉睡中的、古老的，带着不舍、怀念以及回忆，犹如抚过冰凉灰暗的墓碑。
　　最初的故事，是怎么说的？

　　如果以史诗图像的形式表现。应当如此描绘。
　　厚重乌云层层环绕布满天穹，如同天阶。
　　一道利箭般锋锐明耀的金色光芒穿破云层，笼罩在他身上。
　　有一个光明如铜的大音说，你是被选中的人，是荣耀的。

　　神将力量、勇气、智慧、权柄赐予你，希望你能不负她的期待。你的命运生来注定是庄严伟大，就是为保护世界而战斗，为它而献身。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好地诠释一个人的价值和高贵。
　　当世界陷入危难之中时，你愿意守护它，为它战吗？
　　无论邪恶多么强大，胜利多么无望，你都不会绝望、不会退缩吗？
　　无论你受到怎样的诱惑，你都不会动摇吗？
　　哪怕要你牺牲和受极大的苦难，你也愿意奉献么？

　　他毫无犹豫，发下誓言并应许，直至现在。
　　直到现在年岁老去，岁月极其衰朽。
　　轮回已然再次开启。
　　史诗的故事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从第一页重新讲起。
　　一切重复，崭新光明。
　　唯有你身上留下痕迹，就是整本史诗的厚重。
　　故事对你而言，已经走到尾声。
　　人和神不一样，人和传说也不一样。后者是不朽的，永远闪耀的金色。
　　而你已然老去。

　　时光能磨损一切。所有的激情、热血。
　　你是否还能找到奇迹，回到无限可能的最初？
　　希腊神话里，英雄总是生命光辉明亮的少年和青年，从未见过力量荣光已经消逝的老年人。
　　他们躺在园子里，被遗忘，被看待像奴隶一样；即使尊贵的国王，也只能像妇女一样在宫殿里等待，焦急地想知道前方的消息，然后为英雄和儿子的陨落痛哭。
　　多么可悲的老年。

　　他记起当初的誓言。
　　誓言所说的战斗，拯救世界的重任，自己都经历了。
　　所有的苦难和试炼，自己也承受了。
　　而那些诱惑，来自黑暗和邪恶的低语，自己也拒绝了。
　　他通过了这一切考验，已然成为完全人。
　　故而神赐他权柄，使他成为教皇，叫他统管这一切。

　　然而现在史昂已然垂暮。
　　虔诚的信仰，也仿佛将落西山的夕阳，要坠入黑暗。
　　他的血液老迈，眼睛浑浊，身体不复年轻人的光辉。他的思想参杂太多杂质，忧虑甚多，不再纯洁坚定。

　　那个声音在耳边低语，那个形象在虚无之处徘徊。
　　等待着他。

　　你知道那是来自渊蔽的邪恶，就是诱使你离弃和背叛神的，就是长久以来你要与之对抗的。
　　在圣域这全然纯洁神圣的世界之中，始终有一个不协调的阴影。无法被轻易察觉的、等待中的黑暗，等待着吞噬和毁灭它。
　　不是加隆，那个愤怒而无力的小孩。
　　是远为不可思议的存在，虚无的存在。
　　神圣和光明，不能驱逐它，不能捆绑它。它自由来去，毫无阻碍。无有它不可涉足的领域和疆界。
　　他一直坚持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我抓到你了。

　　银币在月光下朦胧闪烁，被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着。温柔的光芒犹如一枚小小的月亮。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形象，由虚无和黑暗塑成，月光中看起来却是苍白的。
　　他们称他为塔纳托斯，女神和世界的敌人，来自虚空深渊的毁灭。
　　而时间过了如此之久，你仍然无法避开他。
　　以致如今的结局。

　　他在乐园之中生活。乐园中一切都是好的，只是有一条长翅膀的毒蛇。
　　诱使他违背神，去摘取禁果，就是智慧果。
　　他的意志是坚定的，他的思想纯净，他的眼目明晰。就拒绝了。
　　而现在这些都失去了。

　　在那时，他曾立下誓言，铿锵坚定如青铜撞击般的誓言。
　　会战斗和奉献自己，直至生命尽头。
　　他做到了。

　　过去他以为那是一切，如今发现那不过是开始。
　　现在誓言已经完成，而他已自由。
　　从那副沉重衰朽的躯壳和责任重脱离出来。

　　神的教导不再在耳边回响，他就摘下了那果子。
　　或许，更早之前他就已经被诱惑，被动摇，以致默许如今的结局。
　　从身到心皆跌入无底黑暗。

　　都说是撒加谋杀了他。他是邪恶的受害者。
　　至死，他都是人人称许，行事毫无瑕疵的教皇。圣斗士的神圣典范。

　　死亡刹那的背叛。或许他是同谋。
　　因为他并没有反抗，毫无还手。犹如被牵到待宰之地的羔羊。
　　即是默许。
　　众人会说，那是因为撒加太强大，发难太猝不及防。完美的理由，他是无辜受害的。
　　而你自己知道，你已背弃神的乐园。

　　现在是晚上11点了。
　　血在地上慢慢流淌，是罪的污血。玷污了这神圣的土地。
　　罪孽已经犯下，乐园已经失去，人已有原罪。世界将荒芜，充满荆棘。

　　他最后一次望向圣域，这个神圣古老的完美世界。
　　它已被罪侵蚀，正逐渐风化剥落，走向毁灭。
　　迎向最后的终点。
　　他听见滚石落地的砰然巨响。
　　他投身向深渊，知道身后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你已背叛神。
　　（黄金世纪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