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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Chap.3.9:番外篇(2)上 如果我说, ...


  •   I

      呼吸在黑暗里共振成同一节奏,如两股地下水在岩层下汇流。丛林中一片浓黑,厚密的橡胶树叶隔绝外界,只余下这方炙热的天地。

      这是第几次了……祖萝恩迷迷糊糊地想。自从这个冷戾凶残的少年将她从押俘的玛雅潘士兵手中救下,就一直这样占有着她。

      她又累又饿又渴,双腕疼得要命,几乎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夜,就像过去每一次这么认为的一样。

      最后,她脱力般松垮下来,伏倒在地。

      闪鸣菈撕下一小片裤脚,擦拭她和自己,这时才察觉到她侧脸的神情有些异样,眉心微拧,唇瓣微张,呼吸声又浅又黏,仿佛正忍受着某种不适。

      “我……弄痛你了么?”闪鸣菈将祖萝恩的身子轻轻翻过来。

      女孩身上只有汗,没有血,她应该是完好无损的。刚才,尽管他屡屡生出变形的冲动,却都强行抑制住了——每一次与她合|欢都是如此。他知道自己的手臂、牙齿或其它某些部位一旦受到刺激变形就会刺穿她,从而要了她的命,所以始终都极力克制着自己。他的控制力很好,从来没有真正伤害到她,除了……

      闪鸣菈为祖萝恩松了绑。他不喜欢任何反抗的举动,比如踢他的腿腹,抓他的背,咬他的肩颈。这些小伤害虽然构不成威胁,但他讨厌她的乱挠乱动,所以才会用绳子将她的双手捆缚。不过这一次用的并非麻绳,而是从她身上撕下的衣物所拧成的布条。

      闪鸣菈钟情于这个一成不变的模式,先反绑祖萝恩的手到后腰,让她的前额抵住地面,而后再进行下一步。这样她便无法挣扎,而他的手也能腾出来做更多的事。

      可如今,她却感到了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持续的时间太长了?

      闪鸣菈对时间、气候和温度的变化极为敏感。虽说热带雨林的昼夜温差很小,就连午夜也不会让人觉得冷,可哪怕只有几度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感知。他和祖萝恩相识于春天,据她说,那正是带来雨水的羽蛇神库库尔坎降临的春分日。闪鸣菈并不了解这个。阿迦述王和曾经的上司安摩尔将军都劝他多接触当地人的文化,但相比这些,闪鸣菈只对战斗感兴趣——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与这个女孩的相处。两人相识近半年,时节步入夏秋之交。闷热潮湿的夏末夜晚,风微微有些转凉,她在夜风中被他折腾了一整晚,汗水反复浸透皮肤又反复干涸,体力更是早已透支,也许他早该结束的。

      “我口渴……”祖萝恩双唇嗫嚅着,干涩的喉咙勉强挤出声音,“给我点水……”

      闪鸣菈穿上裤子,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溪边,用一片宽大的树叶舀了水,耐心地喂给她喝。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蹲坐在旁,黑夜般的蓝黑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身前的女孩,看着她吞咽、舔唇、擦拭嘴角。最后,祖萝恩不得不在他的注视下羞红着脸把衣服穿好。

      光有水还不够,她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饥肠辘辘。可她又实在不想和这个暴虐成性的少年待在一起,只好怯怯地试探道,“我……我得回去了。你会放我走的,是吗?”片刻沉默后又说,“你不会杀我。”

      闪鸣菈点头,面容沉静而专注,明明看上去只是十几岁的亚成年模样,周身却散发着如同顶级捕食者般令人本能畏惧的气息。他的眼神带有一丝非人感,看人时永远直勾勾的,从不回避,谁也猜不透他脑子里的想法,或许只是单纯在思考如何处理眼前的“猎物”。这种眼神,比玛雅潘城中那些割开祭品喉咙的祭司或砍下俘虏首级的武士,更叫人心底发寒。此刻,那道目光正牢牢落在祖萝恩身上。可在那冷冽的凝视中,祖萝恩竟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允许她离开,并且希望她能够平安地返回住处。

      祖萝恩飞快地跑开了,尽管腿部酸软让她的速度慢如蜗牛,但她仍拼尽全力地甩开了他。潜伏的达斯机械兽人族将军与女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让她意识到自己仍在被跟踪,又不至于过分靠近到造成威胁。丛林的夜间生态很活跃,不仅有豹子和鳄鱼等野兽出没,远方的聚集地还有很多闪鸣菈的同类,他必须要确定她的安全。

      闪鸣菈一路尾随祖萝恩来到一个远离城邦、被密林环抱的小型村庄。村里的屋子大多建造在夯土平台上,用以隔离雨季期间的洪水,但多数房屋已显得破败失修,很久没有人住。祖萝恩的身影消失在一栋棕榈叶覆顶的泥木小屋里。他目送着她安全进屋,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军营时,多数族人都已歇下。这座主体为帐篷的营寨此时只零星亮着几支火把,听不见任何人声。但阿茨翠德还醒着,正斜倚在帐门边。他已卸去所有繁复的头饰,露出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拢紧的灰黑色短发,身上穿着由长腰布、羽毛披风、玉饰和金属片组成的服饰,动起来时身上叮当作响,为了融入当地的文化习俗,他还在上半身纹了复杂图案的纹身,耳朵穿孔戴上珠宝。当闪鸣菈旁若无人地走过他面前时,他开口叫住了他。

      “你小子,又跑去和人儿姑娘睡觉了?”见对方只是微抬眉毛、毫不搭话,阿茨翠德便接着说,“魁尔斯可都看着呢。”

      “多管闲事。”对“王之眼”的监视有所不满的闪鸣菈冷哼一声,目光泛起杀意,朝魁尔斯的帐篷瞥去。

      “喂,你的眼神和意图太过明显了。”出于维护族人的责任,阿茨翠德立刻出声制止,“别动那念头,除非你想承受王的制裁。”

      闪鸣菈轻微地努了努嘴,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

      身后传来年长将军的讥讽。“一个猎物而已。脸是长得不错,但还太嫩。你留了这么久都没杀,是想等她再长大些吗?倒真能忍。”

      “她不是猎物。”

      “被捆着的东西,不是猎物是什么?噢,或者该叫待宰的牛羊?也许‘人牲’更合适。这儿的人是这么称呼那些祭品的吧?”

      原本只是停下脚步的闪鸣菈猛地回过头,高密度的雷压自这名年轻的将军身边波动腾起,那双直直瞪向阿茨翠德的眼眸中杀气毕现。

      阿茨翠德从喉咙深处溢出愉悦的低笑,仿佛在欣赏他的躁动,又全然不将其放在眼里。那份游刃有余的姿态更像是在提醒对方摆清自己的位置。“你我虽同处一个阶级,但要想挑战我,你还差得远。”

      闪鸣菈不屑应答,只是沉默地维持着雷压,似乎真的想不顾一切地点燃一场大战。空气中的雷压浓度进一步增强,阿茨翠德也随之催动力量,意欲迎战。就在两人的气息即将笼罩整个营地、惊扰沉睡的族人时,另一股同级别的雷压气息如冰锋切入炽焰般向他们逼近,还伴随着一个冷彻的声音。

      “闪鸣菈,退下。”斗气稍稍吹散了安摩尔银亮的波浪长发,他简洁的呵斥不带半分商量余地,透着长官对下属的命令。

      狂躁的能量在闪鸣菈周身瞬间收敛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在看清来人时立刻放弃了与阿茨翠德的对抗。过去,他曾服务于安摩尔的军团,这份旧日的权力归属仿佛仍刻在他的骨血里。对老上司言听计从的少年微微侧首,朝安摩尔将军短暂投去一瞥后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沓。

      空气和风都复归平静,安摩尔抱臂站立着,目送闪鸣菈的人影消失于帐篷内。他刚转向阿茨翠德想要说话,却看见对方掉头就走。尽管已收起雷压,阿茨翠德却因为被后起之秀当面挑衅而心头不快,气得两条眉毛都紧紧拧在了一起。安摩尔于是抱着劝慰之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前拦下了他。

      “别挡路,安摩尔。”阿茨翠德没好气地说。

      可安摩尔非但没有把身子移开,反而朝这位恼怒的同伴更近一步。尽管曾吞噬过已故将军欧蕾丝塔遗体的阿茨翠德雷压雄厚,实力强劲,但安摩尔自认对他的战斗路数很了解,同样身为王麾下三位将军之一的他,完全没有给对方让步的必要。

      “我也真是服了你,竟会和闪鸣菈较起劲来。”安摩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说道。

      “这里从没有人敢对我不敬,你那老部下可真是桀骜不驯啊,居然连我都不放在眼里。”阿茨翠德发出如野兽般嘶哑的低吼,“恐怕除了王,也只有你镇得住他了。”

      “只要不影响大局,就多忍耐一下吧。他的心智仍停留在五六十岁的阶段,不知为何从那时起就停止了成长。虽然做事不够成熟,但还不至于不顾我们族群的利益。”

      “呵,你倒是淡定。”阿茨翠德嗤笑一声,斜睨着安摩尔,“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最近迷上了一个人类少女。准确地说,是迷上了‘操|她’。照这样发展下去,究竟会不会对我们不利,可不好说。”他眼底浮起一丝不解,“我实在想不通,美味的肉|体有那么多,他为什么不在享用完那个女孩后把她杀了,再找个新的?”

      “因为任务不是这么说的。”安摩尔朝闪鸣菈消失的方向望过去,“当时,王要闪鸣菈去抓20个人,但那支队伍却偏偏有21个人,那女孩恰巧成了那个多出来的、不在任务范围内的‘意外’。对任何一个有常识的族人来说,把21人全部带回来,才是最妥当的做法,可闪鸣菈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对任务以外的事,他从来不会多管,也毫不在意。”

      “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何唯独对那女孩如此上心。”

      安摩尔侧过脸看向同伴,眼睛微微眯缝,声音低缓,“也许,他只是在学习人类的情感吧。”

      “人类的情感?”若不是顾及到眼下安静的场合,阿茨翠德几乎要大声笑出来,“我们在这里定居,可不是为了让他学这些东西的。别到头来戏演得太真,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忘了我们才是狩猎的一方,而不是什么猎物。”

      “每个人体验人生的方式本就不同。闪鸣菈过去只痴迷于战斗,对其它一切都漠不关心。杀戮带来的快感他早已尝尽,甚至已经产生了很高的阈值。目前,他好像正处在对一种全新事物的探索中——情|欲,以及由此滋生的情感。”

      “你说得就一定正确吗?你又不是他胃里的虫。”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就像我的一个孩子。我敢肯定,他就是这么想的,尽管他从不会对任何人说。”

      安摩尔说完,阿茨翠德也不反驳。他知道,安摩尔对闪鸣菈的了解在整个族内无人能及。达斯机械兽人族的家庭观念向来淡薄,幼崽出生后只会短暂依附于父母——他们称之为养育者——一旦能够自给自足地吸食能源,便会迅速脱离家庭,走向独立。亲子间的情感天然疏离,反倒是对效忠的对象,结义结伴的袍泽或传道授业的师父羁绊更深。来到地球后,那些在此地繁育后代的族人,旧观念也依旧没有改。年幼的族人由军队中的大家共同照顾,双亲只起到一个象征性的作用。闪鸣菈的养育者早年在迁往北非的途中战死后,安摩尔填补了那个空缺,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对闪鸣菈而言,他如君,如师,亦如父。

      “唉,”阿茨翠德叉腰叹了口气,先前所有的不快都随着这番奇特的对话渐渐消散了,“哪怕是出生在地球的那批族人里,闪鸣菈也绝对是其中最古怪的那个。”

      安摩尔听完同伴的感慨,不由得露出思考状。营火将他沉郁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阿茨翠德解释,只是隐隐觉得,在那个从未接触过尤古斯星球传统文化的年轻将军身上,或许正发生着那些从母星流浪而来的先辈们所不曾经历的变化。这种变化最终会给整个族群带来怎样的影响,其影响究竟是福是祸,他一时还难以判断。

      II

      次日黄昏,营地的炊火准时升起。

      阿迦述当年带领族人抵达这片大陆时,乌斯马尔和奇琴伊察早已相继衰落,地区霸权和整个文明的中心都转向了玛雅潘。尽管当地人极力想要重现往日的辉煌,却始终力不从心,这一时期,干旱少雨的气候持续恶化着周边的生存环境,城邦的数量、规模与建设水平都远逊于从前,各个城邦间为了获得俘虏、资源和贡赋而战争频发。阿迦述军队曾客居的城邦后来便在玛雅潘的扩张中被吞并消灭。为避免与当地人的军队直接发生冲突,他们于数年前迁至尤卡坦半岛西部一片距玛雅潘核心统治区约25英里的林地,在此扎下营寨。营地外围设有警戒用的瞭望木架,公共区域摆放着十几张露天长桌,中间三座石屋一字排开,两座用于储放重要物资和粮食,一座用来关押俘虏。最北侧的石屋是阿迦述王的居所,西侧还有一间较小的屋舍供伤兵和值夜者休息,其余空间散布着许多由兽皮、帆布和木材搭成的帐篷,一圈接一圈向外延伸。营地外还开垦了几片农田,种植着几样简单的作物,这样既能伪装成寻常的人类聚落,其收成也会被端上餐桌,在全军缺乏肉食时供人果腹。

      族人们陆续聚拢到长桌旁,坐下后纷纷动手撕扯陶盘中的肉块,另一些人领了食物后径直走回自己的帐篷,落下帐帘,隔开外界的交谈声,独自进食。

      自十二世纪末开始,在“禁食人敕令”的约束下,阿迦述王治下的子民被禁止捕猎人类,长久以来不得不与自身的欲望做抗争。这道从诞生伊始就饱受争议的律令严格执行了七八十年,最终被阿迦述王亲手打破,这一切都是在无人声张的默契中悄然发生的。1276年某天,王派遣阿茨翠德将军出使济伽军所在的“缓冲地带”执行秘密任务,彼时,闪鸣菈刚晋升为将军。阿茨翠德回来后不久,原本坚决反对捕杀人类的阿迦述逐渐改变了他的政策,不知从何时起,三位将军及其手下的亲信频频被派去掳掠活人俘虏,人类的肉和内脏逐渐混入军粮,与牲畜肉一同掺入谷物和蔬菜之中,成为全族日常的饮食。对达斯机械兽人族而言,人肉好比主食中的饭菜,人内脏相当于坚果、干果或水果一类的零嘴,人血则是水、饮料或酒。仅靠后二者虽能维持皮囊不变,也不至于饿死,却会因摄入的营养不够而导致战力衰退,埋下巨大的隐患。因此,但凡还想正常生存下去的兽人族,都须不定期啖食一定分量的人肉,才能保持力量不失。

      最早吃出人肉的那阵子,营地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息。族人们惶惑不安,虽然模样没变让大家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但那种本能流露出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后怕却做不得假,部分人私下一合计,彼此确认了事情正是自己所想的那样,纷纷揣测起缘由,甚至还一度爆发了一场骚乱。

      二十多个族人将当日负责饮食的厨师格日诺团团围住,要他给个说法。有人怀疑格日诺是想瞒住自己偷吃禁物的罪行;有人猜测这是刹耶方的阴谋,怀疑军中混入了敌人的奸细。

      “你是不是自己偷吃了?为了掩盖罪证,逃避责罚,就在大家的饭里也掺了人肉,想让我们集体背锅、替你受罚啊?”

      一行人聚众闹事的场面被“王之眼”魁尔斯撞见,他长长的脸颊上顿时显露出一丝心虚,迅速隐没于喧嚷的人群后。

      被愤怒的族人层层围堵的格日诺不满地冷哼道,“一群看不到未来的井底之蛙,你们懂什么?我这么做,都是遵照王的指示。”

      人们听得血液发冷。他们无法接受厨师拿王当作挡箭牌来推卸责任。

      “王怎么可能违背自己制定的律令?我们辛辛苦苦遵守了这么久,却因为你而破戒了,绝不能原谅!你这个家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的?”

      “这会不会是刹耶搞的鬼,想从内部分裂我们?”

      “说!你什么时候和刹耶的人勾搭上的?”一些族人甚至当场这样断言,不断逼迫着格日诺。

      “……你们别仗着人多,就空口白牙污蔑我!我就算有几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和刹耶扯上关系啊!”

      “说得倒好听,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别听他狡辩了。把他抓起来,交给王发落!”

      营地中爆发出骇人的叫嚷声,那些曾经对王的敕令唯唯诺诺不敢抵制的族人仿佛被碰触到某种伤痛,突然间变得躁动起来。

      人群争执不休,久久不散,很快引来了更多围观者。魁尔斯及时将消息禀报给王。没过多久,阿迦述在“眼”、阿茨翠德和安摩尔的陪同下抵达了现场。

      身形精悍、轮廓硬朗,拥有及腰长发和坚毅眼神的阿迦述王在人群中巍然而立,“我以王的身份,正式废除过去所立的‘禁食人敕令’,所有这段时间吃过人肉的族人一律无罪。近日军粮中的人肉是我特意吩咐厨师添加的,你们不要为难他。”

      阿迦述给出明确答复后,人们的神情几度变幻。他们当然不会违抗王的命令,但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王居然亲自推翻了自己昔日定下的铁律?

      “这是真的吗,王?”

      面对族人的追问,阿迦述的声音有些古怪,“虽然我们流落到这片雨林,但不会永远困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们要重返故土,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如果能明白的话,就不要再质疑了。”

      安摩尔和阿茨翠德露出早已了然的神情,人群中心的格日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但更多被蒙在鼓里的族人依然满脸震惊。

      仅凭这一番话难以令所有人信服,阿迦述深晓这一点,因此他继续说,“以我军目前的实力,根本无力与敌人抗衡。所以,有些不合时宜的规矩也应当放弃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那些属于我个人的骄傲也必须向现实低头。从今以后,军队每隔十天会发放一次人肉,不止是肉,还有内脏和鲜血。供应量不会太多,但足以维系大家的力量。希望借此,我们能逐渐壮大。其余日子,仍然以人类的粮食为主。有一点必须明确,所有的食物来源都将依照我的命令统一抓捕,按份额定期分配,私自捕杀人类的行为依然是禁止的。军纪如铁,务必要遵守。”

      阿迦述军自从连续遭受重创后,人员始终稀少,即使这些年不断有新生儿降生,总人口仍不足八百。无论是从未接触过人肉的新生代,还是过去吃惯了人肉的老兵,都因长时间缺乏此类食物的补给,逐渐出现力量流失、精神萎靡的迹象,部分人开始暴饮暴食,也有个别人变得极度厌食,这些变化不仅体现在生理上,与精神层面也密切相关,军中往日勇猛的斗志与好战之风正在无声消褪——正是这一点,让阿迦述意识到,调整策略已刻不容缓。

      在一道道怀疑、困惑与惊讶的目光中,阿迦述的眉间隐约掠过一丝不悦,但他克制了下去,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在场各位,如果有人觉得我的作法不对,请勇敢地举手。我绝不会滥用权力强迫你们服从,假如我这么做了,那就和我们的敌人刹耶没有什么区别了。任何有益于族群的意见,我都愿意倾听,但仅限今天。过了今天,如果还有人敢在军中散布谣言、扰乱民心,那么这样的人也和刹耶的奸细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王的目光扫过全场,多数人脸上都阴云密布,但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声。

      察觉到众人心中仍然充满了彷徨,阿迦述的面容不见笑意,眼神依旧凛冽,“在你们眼中,我也许算不上一个合格的领袖——出尔反尔,自食其言,反复无常。但我从不在乎旁人如何评价我。我只想说最后一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随我的子民们,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族人彻底沉默下来,相互之间对望了几眼后,终于统一了意见,低头向阿迦述王表示臣服。

      “王啊,您真能带领我们走出这片潮湿的雨林,重新回到曾经的大陆,让那个阴险狡诈的刹耶、以及那些背信弃义的龙族血债血偿吗?”

      阿迦述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不为别的,而是为这名族人称龙族背信弃义这件事。

      相信龙族会接纳自己的族群,天真地期盼能与敌人议和——这是他此生做出的所有决策中最错误的一个,甚至比当年与刹耶称兄道弟更荒谬。

      须臾的沉默过后,黑发男子向族人郑重许诺,“我保证,等时机成熟时,每一笔血债,都必将得到偿还。”

      此话既出,所有族人纷纷伸出手臂,与周围的同伴击掌相庆,发出阵阵高亢的欢呼声。事实上,能够重拾起旧日的传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好消息。

      从这一天起,再没有人对阿迦述的决定提出质疑了。不过,仍有一个问题萦绕在众人心头:恢复食人传统,与出使济伽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尽管阿迦述从未公开解释当初派阿茨翠德寻找济伽的用意,族人们却慢慢猜出了八|九分。库拉蒂德死后,济伽成功研究出如何让达斯机械兽人族的外貌不因食人而改变,将此秘密牢牢掌握在己方阵营中。阿茨翠德代表王向他讨教的,正是这个方法。

      为了在将来与敌人的对抗中保存力量,阿迦述可谓殚精竭虑。计划最初提出时,他没有向阿茨翠德和安摩尔以外的任何族人透露。人们理解王的良苦用心,即便猜到内情,也不约而同地选择维护王的威信,对这个话题闭口不谈。阿迦述王的内心想必是充满无奈的,既因为自己违背了昔日的豪言,重开荤戒,也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那份曾希望种群能进化到不再倚赖人肉生存的美好祈愿,已在现实面前彻底破灭了。

      随着那次出使任务结束,阿迦述在军队中额外培养了两名厨师。达斯机械兽人族进食人肉时基本以生吃为主,只有这样才能获取完整的能量,若依照人类的口味炖煮、熏烤或腌制,反而属于非主流吃法,大多数兽人族不仅无法从熟食中获得美味体验,还认为高温会破坏营养成分,这种只为满足口腹之欲而无法补充能量的做法被他们看作是对食材的浪费。以往军中的厨师只需负责简单切肉,但新培养的厨师则必须精通如何处理带有神经组织的生肉。人体内较粗的神经肉眼可见、易于剔除,而那些最细微的神经分支则隐藏在肌肉纹理之中,需要靠极为精细的手法方能去除。

      厨师处理完食材后,由分配食物的人依据资历、战功和身体状况,将不同部位的肉公平分予各军团战士。此时,端着餐盘的分配者将一块处理好的生肉和一整个色泽饱满的肝,递给了坐在靠边长桌末端一名阿迦述王亲卫队的族人。她叫奥芸,是撇除冰封期外目前军中最为长寿的人,她所占据的人类宿主生前是一位斯拉夫人长相的年轻贵族女子,死时不到四十岁的外貌让人难以辨别奥芸的真实年龄。达斯机械兽人族作为长生种,拥有很长的巅峰期,这一点与龙族相似;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幼年期极短,身体长到十多岁便进入亚成年阶段,亚成年与成年在体型方面相差不多,区别主要在于心智上的成熟程度。原先在母星以吸食能量为生时,他们的寿命普遍在一千到一千五百岁之间,而如今,这一范围已进一步延长。接近一千八百岁的奥芸,突破了达斯机械兽人族在故乡尤古斯星球生活时的寿命极限,目前她身上唯一显出的衰老迹象,只有寄宿体眼角处生出的一丁点细微皱纹,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变化,战斗时身手依然矫健。由于年岁最长、阅历最深,她一直备受族人照顾,每次分配食物,大家总会把优质的部位留给她。

      奥芸满意地用短刀刀尖划开肉的表面,暗红色的血液随之渗出,这块仍很新鲜的肉覆盖着一层浅黄色脂肪,引得人食欲大增。“像是腹部的肉,肥瘦比例刚刚好。”坐在她身边的族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你分到的总是最好的。”

      “但我个人更偏爱肋骨之间的薄肌肉,”奥芸指尖拈起切下的肉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有嚼劲,不会太软,吃起来像牛排。”

      “你还有一块肝呢,”另一人道,“这可是最富营养的内脏。”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每个人对食物的偏好都不尽相同。有人认为肌理细腻、肉质紧实但不柴的臀肉最为鲜美,却立刻遭到反驳,对方坚称男人胸部的肉才是极品,并指出女人的胸全是脂肪,过于肥腻,而大腿外侧和胸肩过渡区则稍好,争论随即转向不同性别肉质的比较。对于内脏,众人的看法相对一致:最广受好评的是肝脏,口感绵软细腻;其次是紧实耐嚼的心脏,以及味道浓郁、略带颗粒感的肾脏;肺部柔软多汁,入口即化,带着隐隐的腥甜,评价褒贬不一;脾脏绵软如肝,但腥气较重,个头又小,吃起来不够尽兴;肠道和胃须经过特殊处理,清除人体残留的食物和未消化物质,否则只能丢弃,处理干净后,肠可切成小段充当零食,胃虽然厚实柔韧,味道却平平;至于脑子,几乎没人爱吃。

      很快,四下议论的声音就被阵阵笑语与咀嚼声取代了。配合着主食,桌中央还放着盛有人血的大罐,供人自取。嘴馋的族人纷纷举杯去接,仰头饮下,席间弥散着满足的饱嗝声。

      “闪鸣菈将军呢?你们有谁见过他?”一名双手捧着陶盘的分配者忽然走到桌边,向众人询问。

      早已成为将军的闪鸣菈情况有些特殊,阿迦述认为其性情不适于统兵,因此始终没有给他调配人马组建军团。他是个光杆司令,性子又孤僻,总爱远离人群独自进餐。

      “没看见。”一名阿茨翠德军团的传令官抬眼扫了扫四周,边撕着肉边摇头,“闪鸣菈将军向来不跟我们一块吃,你去他帐篷找找?”

      “去过了,帐篷里没人。”

      “他要是饿了,自然会来领食物。”另一名族人说,“哪有饿着肚子不吃饭的道理。”

      “唉,只能先这样了。还有件怪事,前两天刚收进仓房的风干猪肉少了一罐,也不知道是谁拿的。”分配者走远时仍在絮絮叨叨,“我得把这事报上去,军营里可不能混进了贼。”

      这声嘟囔随风飘向远处,恰好被走出阿迦述王石屋的安摩尔听见。用完餐正行至帐篷前的阿茨翠德似乎也捕捉到长桌上的那番对话,朝人群投去一道关注的目光。两名将军随后对视片刻,阿茨翠德不以为意地甩甩头,转身进了帐篷,安摩尔停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向营地外,脸上神情莫测。

      III

      夕阳余晖洒在灶台边,将少女忙碌的身影浸染成一片暗黄。

      昨天被折腾到半夜,祖萝恩昏昏沉沉地睡到中午才起来吃上第一顿饭。眼下晚饭时间将至,她将引火木凑近灶膛里的炭火,燃起火苗,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借着灯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暮色,她把几根干硬的玉米棒掰成碎粒,放进木碗。旁边一个更大的木盆里躺着屋内所剩不多的存粮——半串皱巴巴的辣椒,两条瘦小的干鱼,一小把干瘪的黑豆,几个表皮起皱、颜色暗淡的南瓜,还有最后一块硬得能敲响的玉米饼。这些是她全部的口粮,如果节省点吃,一天只吃一顿,或许还能熬到月底,可下个月又该怎么办呢?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气息,祖萝恩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全是令人发愁的生计问题。外面的世界同样叫人窒息。这个她历经艰辛逃亡才寻到的、勉强能容身藏命的小村庄,早已在连年战乱中十室九空,周围的农田尽数荒废,雨林里虽然能挖到些野薯或采集到面包树的果实,但她不敢走太远,因为村外偶尔会传来玛雅潘及其联盟城邦的士兵巡逻经过的脚步。每当听到这些声音,祖萝恩就缩紧身体,躲藏在屋里寥寥可数的几件旧家具后面。她仍清晰记得那些头戴尖顶羽冠、身涂彩绘的士兵,是如何凶暴地把父母、自己和邻居从家中一个个拖出去的,尽管在押送过程中她和家人邻居失散了,但她完全能想象他们被押进玛雅潘的库库尔坎神庙后会遭遇什么。冰冷的镣铐、粗暴的推搡、祭坛下围观人群狂热的目光,还有闪着寒光的黑曜石刀刃……这地方的人普遍相信鲜血是取悦众神的重要资源,因此以活物献祭被视为一种十分虔诚而有效的祭祀方式,而活人——尤其是本族的勇士或其它部族的青壮年奴隶——更是最高规格的祭品。祖萝恩曾被不幸选中,又侥幸死里逃生,但那份恐惧早已深烙入骨,令她终日惴惴不安。更别提除了那些士兵,还有那个隔三差五就来侵犯她的恶棍……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祖萝恩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就在这时,门忽然咚咚作响,惊得她双手一颤,撒落了几颗玉米粒。

      会是谁在外面?她根本没听见任何靠近的脚步。难道……她终于要步亲人的后尘了吗?就在今天?

      不能坐以待毙!祖萝恩抹掉眼泪,伸手摸向挂在墙上的切菜刀。粗糙的刀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虚弱的安全感。她蹑手蹑脚地挪到门后,深吸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将门拉开。

      “是……你?”

      昏暗的暮光描出一道修长、熟悉的身影。当那张脸完全映入眼帘时,祖萝恩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是闪鸣菈。

      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神情,单手抱着一个陶罐,正静静地望着她。

      这个昨天才找过她的少年,怎么今天又出现了?以前他可从不会来得如此频繁……对闪鸣菈根植于心的畏惧早已成了习惯,祖萝恩几乎下意识地想把刀藏回身后,可记忆中那些被凌辱的画面却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这张曾在无数场合、无数次带给她痛苦与屈辱的脸,此刻不再是梦魇,而是靶心,是她想要用一切手段去摧毁、砸烂的秽物。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如岩浆喷薄,祖萝恩不再犹豫,握刀的手往前一送。

      刀锋挟带着积压已久的恨意,砍向闪鸣菈没有任何护甲遮蔽的脖颈,却在距皮肉不足一尺的地方突然崩解,化作一串肥皂泡消散于空气中。与此同时,闪鸣菈周身闪烁出一层浅紫色的、极为耀眼的光,将他的身形隐去了一瞬。

      祖萝恩维持双手挥刀的姿势僵在原地,瞳孔因惊骇而收缩。这把刀是她最后的防身武器,如果连这都杀不了他……

      “为……为什么会这样?”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嘴唇无法自控地颤抖,“你做了什么?”

      “‘虚实之镜’。”达斯机械兽人族将军轻吐出自己的招式名,并未做过多解释。他以近乎迷茫的眼神注视着这个意图谋杀自己的女孩,眼里寻不出一丝杀意。

      这听似答非所问的回应,和方才那瞬间发生的异象,让祖萝恩完全陷入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闪鸣菈就已迈步进屋,门在他身后砰然关闭。祖萝恩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这下必死无疑了。然而,闪鸣菈只是走到灶台前,将陶罐轻轻放下并掀开,一股浓郁的烟熏肉香顿时弥漫开来,里面盛着满满一整罐野猪肉,足够一个人吃上小半个月。

      “给你的。”闪鸣菈重新盖上罐口,回眸望着她,“不够的话,我过两天再送来。”

      祖萝恩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试图从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找出他此行的真实目的,然而这份警惕心却根本防不住一名兽人族将军的骤然迫近。下一秒,她就被动作迅疾的闪鸣菈一把扛上肩头,胸腹磕在他坚硬的肩骨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放开我!”

      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祖萝恩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闪鸣菈把她放到矮榻的芦苇席上,整个人如一株恐怖的食人花笼罩下来。祖萝恩的呼吸一瞬间凝滞,事情的开头仍和从前差不多,闪鸣菈每一次的侵占总是从牢牢控制她的双手开始。她无力反抗地被他撩起衣摆,布料擦着肌肤向上推过头顶,松松交叉缠绕,直到她的双腕被困在上方,动弹不得。

      衣不蔽体、双手受制的少女对眼前的暴徒又踢又蹬,却丝毫阻止不了对方俯身逼近。在她惊恐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闪鸣菈毫无迟疑地压下身,意欲直奔主题。她只能绝望地闭紧双眼,攥紧拳头,准备承受人生中即将到来的又一场劫难。

      可是——为什么?

      预想中的暴行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唇上猝不及防触到的一片温热。闪鸣菈吻了她。他的嘴唇碾过她的唇瓣,酥麻又湿润的压迫感几乎阻塞了她的呼吸,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温柔?

      这个生涩却炽热的吻让祖萝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震惊到忘了要挣扎。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屋内空气变得黏稠,闪鸣菈的气息围绕在她的身侧,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彻底搅乱了她的思绪。短暂的错愕后,一股破罐破摔的悲愤涌上心头。今天也许就是自己的死期,反正横竖都难逃一死,不如豁出去拼个痛快。祖萝恩把心一横,牙齿用力咬了下去。

      “唔……!”闪鸣菈吃痛地向后退去。一丝血珠从他破裂的唇间渗出。他停下所有动作,用那双常带着非人感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祖萝恩,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一向任人摆布的少女竟会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亮出爪子,袭击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透出真诚的困惑,“你不喜欢我这么做?”

      祖萝恩胸口剧烈起伏,带着浓重的哭腔怒骂道,“怎么可能会喜欢!你简直……就是个禽兽!”

      闪鸣菈脸上的困惑更加明显了,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像是被某个极其复杂的人生难题所困扰。他抬手擦去唇边的血渍,语气平板地问,“可你们人类的‘恋人’之间,不都是这样示‘爱’的吗?”

      “你说什么?”祖萝恩既惊又怒地低呼道,无法容忍他竟用这样的字眼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嗯,恋人,爱……我知道这两个词,难道不是这么用的?”闪鸣菈继续追问,目光不曾从祖萝恩的脸上游移半刻,那专注到舍不得移开、生怕错过她每一丝表情变化的模样,几乎真的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正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他的思绪飞回不久前来村落路上见到的情景。在穿越密林时,他曾瞥见一对男女——看装扮像是一位女贵族和一个身份阶级稍逊的男人——躲在郁郁葱葱的树影中,激烈而忘我地拥吻。闪鸣菈隐在灌木后看了许久,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类男女在相聚或分别时做这样的事,过去的他常常感到不解,但今天,他顿悟了,这似乎是人类表达亲密与爱意的一种重要方式。他观察着,学习着,暗自决定待会儿要在祖萝恩身上试一试。

      “……”祖萝恩凝视着少年那副无比认真的神情,心底涌现出一股说不上是愤怒、悲凉还是荒谬可笑的情绪,“啊啊啊……我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过,才遇上你这样的人?如果我有罪,我祈求伟大的伊察姆纳神降下神罚,让蛇、蜥蜴还有鳄鱼咬死我,痛痛快快地结束我的生命,而不是被一个神智错乱的魔鬼百般折辱!”

      她的声音破碎颤抖,几乎不成调子,即使双手被束缚于头顶,也仍然竭力仰起头嘶喊。

      “求求你了,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别再玩这种把戏了,不要再反反复复地折磨我,说这些引人发笑的话了,给我个痛快吧……”

      扯着嗓子大叫一阵后,祖萝恩彻底沉默下来,目光涣散却执拗,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望向虚空。

      她从前也对他这么说过。闪鸣菈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有这样的想法。

      他为她做的,不止是从士兵手中救下她那么简单。当她饥饿时,他为她找寻食物,口渴时,他便从溪流中汲来清水,还在她衣衫褴褛时夺来别人的衣物为她遮体。唯有建屋盖房这件事他一窍不通,因此这个人烟稀少的村落是她自己找到并选择安顿下来的。他们在这简陋的棚屋中屡屡亲密相缠,有时还会换地方到村外稍远的林间或溪畔。祖萝恩一开始反抗过几次,啃咬他,踢踹他,在发现毫无作用、完全是浪费力气后渐渐就不反抗了,对闪鸣菈的态度从最开始的愤怒咒骂,变成一遍遍“你杀了我吧”的哀求,直至最后,连话也懒得同他说了。

      闪鸣菈不能理解。自己明明救了她一命,给予她诸多庇护,为何她却始终执意求死?生物最原始的本能,难道不该是拼尽全力地活下去么?

      他低头看了看祖萝恩被衣物缠住的双腕,略作思考,解开了束缚。“我不会杀你的,绝不骗你。”注意到她腕上淡淡的勒痕,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只是不喜欢你挠我。下次不绑你了。”

      “下次……”尽管双手重获自由,祖萝恩的脸上却依旧写满绝望。她麻木地抽回手,整理被扯乱的衣物,将自己的身体遮挡起来,目光匆匆掠过对方又迅速避开。

      闪鸣菈静静看了她几秒后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轻响。随着这个动作,那把不久前化作泡沫的切菜刀,竟如同魔术师变戏法的道具般重新凝聚出实体,稳稳回到他的掌中。

      这屋里唯一还能用的刀只剩这一把,所以,他动用能力将其恢复原形,还给了女孩。刃口锋利如初,仿佛从未崩解过。

      眼前这有悖于常识、完全无视物理法则的一幕,让祖萝恩彻底惊呆了,声音宛如被刀刃抵住咽喉般紧紧绷着。“这是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了……那次的情景,也曾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不可思议的印记。祖萝恩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午后。她和其他俘虏被一队士兵押送往玛雅潘,行至中途时突然风声大作,她不知被谁推倒在地。周遭人声哗然。等她挣扎着爬起、看清眼前一切时,所有士兵和俘虏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恰克神借雨水和雷霆之力施行了一场清洗。一阵淡紫色的光芒在数秒间亮起又熄灭,光芒散佚之处,立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陌生少年,与祖萝恩遥遥相望。他留着头深蓝近黑、长度刚及肩膀的中分卷发,幽蓝色的瞳孔比发色稍浅,透着深海坚冰般的冽厉,整个人身形修长精悍,散发出警觉、不羁而又潇洒的气质。不过几秒,少年也倏然消失,只留她孤零零一人站在凌乱的风中。祖萝恩的父母常说,真正的神从不事先宣告降临,只在眨眼间收割生命或赐予奇迹。从那时起,祖萝恩便认定那少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他来去无痕,如风如雨,恰似那些传说中时而庇护、时而降罚的不可知者。可她从未想过,在日后的岁月里会屡屡遭受这个人的欺侮,更不曾料到,他所拥有的力量竟是如此颠覆常理、超越认知。

      面对女孩的质问,闪鸣菈垂下眼睛望着地面,过了半晌才又抬头看向她。“不能说。”他目光坚定,转身把菜刀重新挂回了原处。

      当视线转向灶台上那堆准备到一半的食材后,他才恍然意识到祖萝恩还没有吃饭,一种陌生的、类似羞愧的情绪从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浮起。

      “我……先走了。”闪鸣菈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开,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了。

      祖萝恩呆坐在床上,侧耳听了很久。闪鸣菈离去的脚步如同他来时一样细微难辨,仿佛他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来了,又散去,飘忽不定,却真真切切地在她身上和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痛楚。

      太阳渐渐西沉,黑暗从这间只点着一盏简陋油灯的小屋四壁压过来,祖萝恩缓缓抱紧双臂,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嚎啕哭声终于冲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撕裂开。她恨闪鸣菈。在长达数月被他玷污的日子里,她忍辱含恨地苟活着,无数次想一死了之,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神明让她逃出被献祭的命运本该有其深意,可难道这意义,就是从一个火坑被推向另一个火坑,永无止境地遭受痛苦吗?她到底该怎么做,该怎样活下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随后的日子里,闪鸣菈仍是每隔几天便现身,带来一些能解她燃眉之急的食物,有时还会捎上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实用工具,有木槌、燧石刀、陶制水罐和新的油灯,甚至还有应季的衣物,比如斗篷、头巾,厚实的棉布衬衫和长裙,出乎意料地合她的身。他仿佛把自己扮演成一位传递和平的使者,以往那些粗暴的强迫行为,竟再也没有发生过了。他带来的虽不是什么奢华之物,却实实在在地改善了祖萝恩原本匮乏的生活,让她不至于忍饥受冻。这个施暴者身上,慢慢多出了一层供养者的外衣,祖萝恩依旧对他怀着厌恶、惧怕和警惕,却没法再简单地视他为一个纯粹的恶徒,但她也生不出真心感激,因为这些物资是以她的屈辱为代价换来的。于是她的态度变成了一种矛盾的抗拒:一边接受着他的给予,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保持憎恨。

      所有的情感纠缠成一团线,在一次次的相处中,祖萝恩渐渐意识到,这个身份神秘、行为古怪、有时说话不着边际的少年,或许真的不会取她的命。可这反而令她陷入了另一种不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手,不知道这份暂时的仁慈是不是他新的圈套。每当心里因他展露的善意而萌生出一丝危险的信任时,她都会狠狠地痛斥自己。可她无法否认,闪鸣菈所做的转变,已经悄然影响了她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纯粹恐惧,变成了谨慎的共存。祖萝恩仍然努力地与少年保持距离,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让她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了。

      有一回,闪鸣菈抱着一坛可可豆和几根烤甘薯来到棚屋前,臂弯里还夹着一双兽皮做的厚底鞋。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没多说什么,只默默站到一边,看她忙活。祖萝恩正蹲在地上,用硬木尖锥在一根细木条上钻孔。生活太单调,她想做点乐器来自娱自乐。等到他下一次拜访的时候,木笛已经完成,女孩坐在门边迎风吹奏。这支做工粗陋的木笛音域不高,但吹出的调子在这片冷寂幽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空灵。闪鸣菈的族人中不乏有一些音乐爱好者,可像这样耐心听一个人类女孩吹木笛,于他而言却是第一次。他在近处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坐下,目光专注地落在祖萝恩的唇边和她按笛孔的手指上,对她的笛音乃至吹奏者本身都充满了兴趣。

      笛声缓缓释放出祖萝恩内心沉积的痛苦——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对自己不幸遭遇的悲叹,所有渴望传达却无处言说的心情,都融进了这简单的曲调里。

      仿佛被蛊惑般,闪鸣菈长久凝望着她,尽管他并未听出那寄寓在旋律中的情感,却有另一种情感,深深地抓住了他的眼睛和他的心。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她很漂亮。这名从没有真正融入过人类社会的兽人族男子,完全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仿佛它是一种源于生理性的喜欢。祖萝恩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高颧骨的脸上眉眼深邃立体,一双深棕近黑的杏仁眼炯炯有神,流转着灵动鲜活的神采,她常将微卷的黑发紧紧地编成辫子,顺着肩背的曲线垂在身后,随她的走动或转首轻轻甩动,飒飒生姿。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那具带着野性的健康身体既透出少女的柔美,又因从小劳作而蕴藏着力量感。这副充满活力的身躯,连同她此时沉醉于笛声中的模样,都深深吸引着闪鸣菈。

      她一边吹笛一边微笑,那满足的神情仿佛自己正做着这个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

      然而,悠扬的乐曲却突然中断了。

      深秋夜晚微凉的风,拂动着闪鸣菈鬓边的发丝。当他从凝视中回过神来,发现祖萝恩已经拍去身上的灰尘,抬脚迈进了门里。

      闪鸣菈盯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后跟了上去。“怎么不继续吹了?”

      “我怕会引来外人,以后……还是尽量少吹吧。”

      真正无法说出口的原因是另一个——她看见了闪鸣菈刚才凝注自己的眼神。那种不带欲望的欣赏,反而比欲望本身更令她心悸。一个掠夺者竟会那样安静地聆听她的音乐,这实在太让人不安了。她宁愿相信,他只是一头没感情、没人性的野兽。

      “你吹得很好听,是你的养育者……父母,教你的吗?”

      一提起父母,祖萝恩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她绷着脸摇了下头,不愿对他透露。诉说那些私事,就等于允许他更进一步介入自己的生活,而她绝不想给他任何这方面的错觉。

      “你该走了。”她冷静而大胆地下了逐客令,心里却在揣测,自己的这个举动究竟会激怒他,还是使他顺从。

      闪鸣菈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小孩子般懵懂无辜的神情,“可我才刚来……”

      “你来得太晚了,天都已经黑了。”祖萝恩强硬地堵住了他的辩解。在她的注视下,闪鸣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却又不知何故阻止了他。

      “你……究竟是什么人?住在哪里?为什么总要给我送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几乎是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不过,她其实有点害怕他真的说出实话。某种直觉告诉她,知道真相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我不能说。”和以往一样,闪鸣菈的回答依旧简短果断,甚至连丝毫支吾和敷衍都没有。

      他走后,祖萝恩独自在屋里闷闷地思索。她不傻,这些日子所见的种种不寻常迹象已让她隐约察觉到,闪鸣菈绝不是普通人。他讲的当地语言带着奇怪的口音,总能从外面神秘地带来许多东西,有些甚至是城里的富裕家庭才用得起的物件。他显然不是本地人,莫非……是从尤卡坦以南的佩滕地区来的移民?或是归属更南方,那些由好战的基切人建立的高地王国?不管真实情况如何,他必定来自某个祖萝恩完全不了解的地域,拥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超能力。想着想着,一个更离奇的念头忽然划过她的大脑:这个少年……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人类?

      如此猜测的依据不止是因为他曾数次在她面前展现出神奇的力量,还在于……她有些难为情地想,他们在一起交|合了那么多次,可她还从未有过任何怀孕的迹象……

      IV

      尤卡坦半岛内陆的冬季从不下雪,只有早晚的风透出几分凉意,带着湿气,拂过遍布棕榈、愈疮木和桃花心木的林梢。阳光褪去了雨季的黏稠,变得明亮、充足而干爽,夜里只需多加一件薄披风便足够保暖。入冬后的某个傍晚,祖萝恩刚吃完饭,就从窗口瞥见闪鸣菈远远从村外疾步而来的身影。他上门打扰她的次数早已多得数不过来,大多是在黄昏或夜晚,这次依然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的身份。祖萝恩心中充满了好奇,却也从不强求。他不愿说自有他的道理,而她选择尊重这份沉默。

      这次见面,两人分坐于桌子两旁,破天荒地聊起了天。闪鸣菈一向少言寡语,比起交谈,他更习惯直接行动。过去,他总是刚来就将她一把扛起,要么抱到床上,要么带进林中。最近则喜欢默默关注着她,看她在这间几步就能走完的小屋里忙前忙后地做家务。可今天,他却主动问起她还缺什么东西,说下次可以带来。以前他从不关心她的想法,凡事只凭自己的判断。如今突然这么一问,着实让祖萝恩吃了一惊。

      “你居然也会征询我的意见?真难得,好像太阳从死门升起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讥讽,表情也是。即便是向来不通人情,对当地神话所知甚少的闪鸣菈,也听出了她的不满。“为什么我不能这样?”

      “因为你以前对我……”明白多说无益,祖萝恩抬高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不用那么麻烦,上次那罐辣椒番茄炖菜还没吃完就坏了,我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多换洗的衣服。空手来也不是不行。不——其实我想说,你可以不来的。”

      “我要来。”

      “你看,你嘴上说听我的,可还不是照样固执己见。”

      “我想见你。这难道对你不是件好事吗?”

      “当然不是。一码归一码,你救过我,也接济过我,我本该感谢你……可我谢不出来。你对我做的那些、那些事……”祖萝恩紧紧绞着手指,再也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闪鸣菈尝试理解她未说完的话。“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高兴?”如此荒唐、傲慢甚至残忍的话语,让她猛然间转回视线,眼中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你哪只眼睛见到我高兴了?你难道不明白,你一直都在用暴力强逼我屈服吗?从这点上说,你和那些闯进我家、掳走我家人的玛雅潘士兵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恶劣。因为你对我的伤害,是持续不断的!”

      过去同她的每一次亲热,闪鸣菈都感到无比满足,事后常回味无穷。在这个女孩身上,他体会到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愉悦,却从未想过她是否也乐在其中,从未在意她被压覆的身体、被紧缚的双手是否情愿被那样对待。强取豪夺,罔顾弱者的意愿,在达斯机械兽人族的观念中本就天经地义,他们对人类向来肆意猎食、任意宰割,这不过是食物链的规则罢了。对喜欢的女孩用强,也只是延续了族群一贯的做法,根本不值得多愁善感。直到此刻,祖萝恩激愤的态度才终于让闪鸣菈如梦初醒——她也许,不,几乎一定是不愿意的。

      “哈,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女孩带着悲戚和自嘲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碾破了闪鸣菈的思绪。“你不就是想让我用身体来换取你给我的食物和资源么?直说就好了,扯什么爱啊、恋人的……简直莫名其妙。”

      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字眼,被她一字一顿地加重念出。这里面的含义,他尚未能完全摸索清楚。但她如此抗拒、如此强调,足见这些词对人类而言,确实承载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怎么不说话了?没法反驳了是吗?”

      “你想得好复杂,我从没那样想过。”

      “那、那你为什么总是……”

      “我想要,便这么做了。”

      “什么?”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想。所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强迫你了。”

      “真的吗?你能保证?”

      闪鸣菈望进她眼底,沉默片刻后,确定地点了点头。

      一个恶徒的承诺不应被信任,可祖萝恩多么希望他能够守信。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告诉我,下次需要我带什么?”闪鸣菈把话题绕了回去。营地里每十天才供应一回人肉,平时他们大多以人类的食物为生。几个月前族人们播种了葫芦瓜,用来填补冬日作物的空缺,如今已到收获的时候。这些外表寡淡的绿东西,闪鸣菈历来不爱吃,但他想祖萝恩应该不会拒绝,毕竟这也算当地常见的作物。“葫芦瓜,要不要?”

      “不用了。食物够吃就行,况且……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你要走?”闪鸣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身体忍不住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暂时不会,但总归是要走的。这村子没人,也没什么生存资源,我不可能永远待下去。”尽管闪鸣菈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祖萝恩,他十分在意她的去留。她叹了口气,说道,“像我这样独自流落在外的人,很可能会被再一次抓走充当祭品,找个城市或城邦落脚,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这一带的战争太频繁了。小城邦容易混进去,却不见得安稳,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大城邦的臣属,被迫敬献俘虏。不如直接投奔一个强大的城邦,反而比在小地方提心吊胆要安全些。”

      在这片北抵尤卡坦半岛北部、南至太平洋岸低地丘陵与河谷的狭长地带上,世世代代居住着多个文化相同的民族,数以百计的大型城市和较大规模的聚居地星罗棋布般散落着,部分城市发展为城邦,借由复杂的贸易网络相连。历史上从未有哪个政权真正统一过这片地区,只有七十多个各自为政的城邦,有的已具国家雏形,有的仍停留在酋邦阶段。城邦与城邦间时而敌对、时而结盟,一些城邦曾建立起地区性的支配霸权,将周边城邦纳为附庸,形成围绕着霸权城邦的松散联盟,但处在边缘定居点的居民往往朝秦暮楚,时常变更宗主,有时也会独立存在。武力是巩固统治的必要手段,霸权城邦常以俘获及羞辱敌方战士为荣,用暴力向臣属城邦榨取人质和贡品,上层贵族统治者与武士阶级间崇尚荣誉及争强好胜的风气,让仇杀和械斗现象屡见不鲜,导致战火频仍,整片大地长久陷于动荡与分裂之中。

      由科科姆家族统治的玛雅潘聚集了近两万人口,虽不及历史上那些南方古国的宏大都城那般人口浩繁,却仍是现今该地区最大的城邦。它通过联姻和军事手段控制了约二十个城邦,形成了玛雅潘联盟。

      祖萝恩家所在的聚落属于乌斯马尔的统治范围,该城邦曾与玛雅潘结盟。后来,玛雅潘在扩张过程中,对乌斯马尔发起战争并取得胜利,双方关系急剧恶化。部分原属乌斯马尔统治阶层的贵族逃往其它城邦寻求庇护,乌斯马尔人口减少,日渐衰落,其贸易和宗教活动逐渐被玛雅潘掌控。在此背景下,返回乌斯马尔或许并不是一个明智决定,尤其对于像祖萝恩这样经历过家乡遭玛雅潘洗劫的人而言。从长远看,投靠强大的玛雅潘或者它的同盟城邦,也许是更理想的选择。

      “等再过些时日吧。等我真正能自力更生了,就去某个城邦找份活儿干,当个染坊学徒或助手,实在不行,就帮人洗衣服。也许我会去玛雅潘。虽说我差一点死在了那里,但既然那些士兵已被你打倒,应该也没有人能认出我了。具体如何,等到了那一步再说。”眼下,祖萝恩的生活多半还要靠闪鸣菈照顾。她对自己能独立谋生这件事,暂时还没什么把握。想到这儿,她不觉微微侧眸看向对方。他太安静了,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副听得入神的样子。

      闪鸣菈默默思忖着她的话。在这个地方,和平总是很短暂,战争和随之衍生的死亡才是常态。阿迦述王当年为避免被卷入连绵不绝的战事,带领族人迁居野外,但闪鸣菈偶尔外出时,还是能遇见穿着相近战服的两拨人为争夺资源打得头破血流,也曾途经某个废弃城邦的集市,看见断裂的旗帜随处悬挂,陶器碎片散落满地。不过,那些城邦间的厮杀对他们来说倒也并非全无益处。需要俘虏的,不止是那些彼此攻伐的人类城邦,达斯机械兽人族同样也要。阿茨翠德就曾冷笑着说:「死的人越多,我们就越容易趁乱得手,捞到想要的猎物。」

      “你呢?”祖萝恩突然问,“一直都在问我,却从不提你自己。你就没想过……要过正常一点的生活吗?”

      “我……不太明白。”

      “总是这样偷偷抢抢的,终究不是办法吧?”

      她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每次闪鸣菈捎东西给她,她都怀疑是从其它地方偷来的。

      “有些不算偷,是从我的朋友……嗯,朋友那里拿的。”

      闪鸣菈低头抠着腰带。这里的人喜欢在衣服上点缀羽毛、贝壳、玉珠、动物骨、流苏等这样那样的饰物,行动起来总发出声音,他穿了至少有一百年,却依然不太喜欢,所以,早就把每件衣服上的装饰都拆了个干净。此时,他突然变得非常焦躁。

      “你教我,好不好?教我过正常的生活。”

      他极少表露出这样近乎恳求的神情和口吻。似是无法面对,祖萝恩借着整理散发的间隙,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我?我怎么教你啊……我自己都还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呢。你去找你的朋友啊,为什么偏要我来教?”

      她等待着,想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这种期待让她突然对自己感到羞耻。她怎么会动摇?不,她不该对这种粗暴对待过自己的人,产生哪怕一丝接纳的念头。

      “因为我喜欢你。”闪鸣菈眉宇之间神色坚决,眼中透着执拗的光,直直望着祖萝恩。

      “……”祖萝恩在半分钟之内都没有说话。终于,在被他望得有些发慌后,她恼火地别过了头,“别开玩笑了。一个根本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的人,没资格这样说。”

      油灯摇曳的光模糊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闪鸣菈几番欲言又止。他多想将心事细细剖白,向她进一步表明心迹,却又担心自己词不达意,更想将她拉入怀中发生点关系,又怕她会生气。

      “你快走吧,”在坚定回绝了他的表白后,祖萝恩开始赶人。她起身背过去,语气冷淡,“不要再占用我的休息时间了。”

      祖萝恩身后,异族将军像一道墨影掠过木门。尽管才八点多,尽管心中满是不舍,可闪鸣菈还是听从了她的话,离开时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快得让祖萝恩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回身望向敞开的门,静立了半晌,才走上前轻轻关上。

      V

      天上的星子像银钉般嵌在墨蓝色的夜幕中,微弱而固执地亮着。闪鸣菈踏夜而归,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军营西南角一隅自己的帐篷,可时间尚早,营地里篝火未熄,瞭望塔架上不断有卫兵巡回,一些族人仍在帐外走动。更不巧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迎面向他走来——安摩尔,他过去效力的长官,像是无意间撞见了他。

      安摩尔用那双感情淡漠的浅绿色眼睛打量着这个数小时前偷溜出去、此刻才归来的少年。闪鸣菈仗着身手敏捷,翻越围栏时没有被岗哨发现,却没能逃过安摩尔的眼睛。“到外面说话。”他歪头向少年示意。

      闪鸣菈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两人一前一后从营地西门走出,来到数十米外一片葫芦瓜田中的田埂。

      “你擅自跑出去见那女孩,已经很多次了吧。”安摩尔开门见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带她来军营,要么杀了她。”

      “杀了?”闪鸣菈愣在了那里。

      “让一个知晓我族存在的人类女孩在外面自由行动,实在过于危险。”

      “这是王的命令吗?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三天两头往一个人类姑娘那儿跑,还把从库房里偷拿的粮食和工具当礼物送给她?是的,王无所不知,就算我想替你隐瞒也瞒不住。他没有揭穿和处罚你,是出于他的宽容,以及你的行为暂时还没有触及到我们的根本利益。”

      “我从来没说漏过嘴。”

      闪鸣菈用发誓般的口吻说道。话虽简短,安摩尔却相信这是真的。这名心思单纯的少年从不骗人。不过,这不代表他会放松对他的督促。

      “即便如此,也不能确保什么。你敢说,与她相处的这半年多,从没有动用过能力?你做的许多事,早已经超出常人所能。本来王也没有严格禁止我们与人类来往,偶尔有族人进城办事,抓捕牲口,或是和人类进行贸易,这些都很正常。可你不一样。你不仅私自放走她,频频与她相会,更迟迟没有做一个了断。你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在刀尖上走路一样。”

      “可是……”闪鸣菈没有说下去,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

      将他焦急又不甘的样子看在眼里,安摩尔不禁挑了下一边的眉毛。“真这么在乎她?既然在乎,就把她带回来养着。”

      “不!”

      那些关在军营石屋铁笼子里的人,迟早会上桌成为食物,但她不行,闪鸣菈绝不答应。他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怪物,是她的天敌。

      闪鸣菈斩钉截铁地拒绝后,听到了一声叹息。安摩尔似乎对这位一向顺从的旧部难得一见的抗命行为流露出一丝讶异。

      “我要你保证,不再动库房的东西,能做到吗?你的每一次偷盗,我都一笔笔记着,期盼你有一天能够自己回头,可你没有,居然还要我亲自来告诫你。闪鸣菈,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我不拿了。如果我再犯,就请你砍掉我的一只手,两只也行。”

      “别耍滑头。谁都知道砍手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

      安摩尔观察着他欲说还休的神情,片刻后又问,“还打算见那姑娘?”

      “我喜欢她。”闪鸣菈脱口而出。

      银发将军收紧目光,脸上肌肉抽动着,以让人察觉不了的幅度微笑了一下。这句祖萝恩不曾相信的话,安摩尔却立刻信了。“那就别做可能伤害到她的事。你可以偶尔去见她,但不要越界,不要公私不分。否则,等到王再也无法容忍你的那天,事情可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简单了。”

      “我发誓,我绝不会泄露我族的任何秘密。她也不会。”

      眯着眼继续端详了闪鸣菈一会儿,安摩尔抬起脚步,慢慢地离开了这名陷入沉思的少年,先行返回了营地。

      闪鸣菈在老上司走后一个人待了很久。过去他始终抱着一种天真的想法,认为只要自己不说,哪怕祖萝恩当真觉察出他身上的某些谜团,也只是猜测而已,无法证实什么。他以为,他们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能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地交往下去。

      但安摩尔这次的提醒,无疑给他敲响了警钟。以后该怎么办?分属不同种族的他们,真的能走到一起吗?他该怎样向一个人类坦白自己身为达斯机械兽人族的秘密?难道要瞒她一辈子?

      闪鸣菈此前从未认真长远地考虑过这些问题,也许,是时候该好好想一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Chap.3.9:番外篇(2)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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