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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Chap.3:荷雅门狄(50) ...


  •   CXXVIII

      - 五十二年后 -

      秋日的雨夜里,荷雅门狄推开桑斯城郊一间小屋的木门,自斗篷中取出未被淋湿的布包,把几束鼠尾草和一小袋芸香放到桌上。

      点燃的烛火跃动起火光,映得木架上的瓶罐与晒干的草药泛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她脱下斗篷轻轻一抖,雨珠顺着羊毛纤维滚下。挂好斗篷后,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稍稍驱散疲惫,才缓步走向靠窗的书桌。

      桌上摊着一张柔黄色的厚牛皮纸,荷雅门狄坐下,执起搁在旁的羽毛笔,却迟迟未落,只是对着纸面沉思。她在这间荒废的屋舍住了多年,窗外是细密如针的冷雨和远处桑斯主教座堂——圣艾蒂安大教堂尖塔的朦胧剪影。秋风裹挟着凄冷掠过屋檐,呜咽敲打着窗玻璃,犹如敲在她的心脏上。她的目光落在纸中央的图案,那是一个由层层嵌套的圆环、繁杂的几何图形和交错盘绕的魔法符文构成的圆形循环结构,能最大限度防止魔法能量在运行中流失。此刻,这精妙的魔法阵正随着她指尖注入的一丝魔力与外界的游离能量微微共振,脉动起来,好似有生命将醒。

      作为少数在卡塔特学习过各类魔导知识的术士,荷雅门狄对魔法阵的绘制自然也略通一二。她所进行的是以六芒星为核心结构的绘图。与传统的召唤魔法阵不同,这个法阵的所有线条都需反向调整——那些向外延展、扩张的线条,统统改为朝内收敛、聚拢,所使用的符文也全然相反。为确保这个经过改良的六芒星魔法阵能发挥应有的效力,荷雅门狄奔走于城镇与荒野之间,遍访欧陆的繁华腹地与偏远边陲,从民间魔法书所记载的最具驱秽、破邪、澄心功效的十数种植物中提取精华,每一份药材的获得,背后都是一段艰辛的跋涉,只为达成一个目的:净化T体内的“第二个灵魂”——那个将他拖入狂乱,几乎毁了他一生的邪恶根源。

      魔法阵的绘制已相当成熟,草药也全部备齐,只待研磨成粉,撒入阵中,再通过咒语令二者融合。可是……

      “还是不行,我在这方面大概真没什么天赋吧。”女术士低声自语,手点在牛皮纸上。

      身为实战派的荷雅门狄,在理论知识上的天赋远不及她在战斗中那般出色。如果只是简单地将召唤魔法阵反向构筑,并不能实现驱散或抹除的效果,最多只能起到镇压作用。

      “终究还是缺了点最为关键的东西啊……”

      荷雅门狄尝试过各种类型的魔法阵,搭配不同的净化草药与咒语,却始终找不到一种能真正有效地“切断灵魂”的机制。她所设计的净化魔法阵能够压制并安抚恶灵,却无法斩断恶灵与宿主灵魂之间的纠缠——就像把浑浊的水搅动后再静置,污物也依然存在。

      对T而言,真正需要的并非镇压,而是将恶灵作为独立个体从体内分离,并彻底消灭。但荷雅门狄不知道该怎样借助魔法来实现这一步。

      荷雅门狄拿起纸张看了一眼,将它揉成一团,向后一抛。纸团撞上墙角的铁皮桶,发出一声闷响。

      她叹了口气,视线飘向窗外的雨幕。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到六年前与T的那次短暂重逢——那是两人分开的九年里唯一一次见面,也是一个雨天。

      雨丝在特鲁瓦的街巷间斜织成帘,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冷光。一名深紫色头发在脑后扎着小辫的男子拉起粗布斗篷的兜帽,快步穿行于街道中。外出采购食物却偏巧遇上了降雨,市集里摊位稀疏,买客也寥寥无几。男人从钱袋中掏出铜币塞给摊主,将几块面包揣进怀里,又在蔬果摊前驻足。

      身后蓦地晃过一个影子,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宛若一只小型捕猎动物的爪子踏过积水。可当他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绝不是错觉或幻觉,身为战士的自己从不会误判。

      T瞬间抛下继续采买的念头。常年的逃亡使他对“被注视”的感知比猎犬还要敏锐。他压低兜帽边缘,迅速隐入市集尽头的巷弄,将自己从人流中抽离。

      对方仍在尾随。那独行的脚步太过沉静、太过轻微,不像是追兵——或许是贼?毕竟他兜里揣着不少在码头搬货挣来的钱,方才逛市集时不经意露了一下,足以让某些人起歹念。

      T加速拐进一条泥泞失修的小路,随后步入一条窄巷,两侧石墙高耸,尽头是被堵死的木栅栏。他打算在这个死胡同里教训一下这个贼,对付普通人,倒还用不上腰间那柄缠着布条的守护者之剑,因此,在猛地转身的刹那,他只抬起了右拳。

      挥出去的拳头陡然停在半空,拳风拂开了一缕白色的卷发,如被风吹乱的雪花。他曾在无数个梦中见过拥有这短俏头发的女人。呼吸哽于喉头,手僵在离对方脖颈、肩膀极近的位置,T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人,这个从市集一路跟踪自己到此的人,正是荷雅门狄。

      数年分离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没有打伞,站在细雨里,睫毛上凝着水珠,眼神里浮着他曾经见过的情绪——仿佛是他们分别那天,她所流露过的眼神。

      “特维。”就连轻唤他名字的声音,也和记忆里的分毫未变。

      “你……?”T的嗓音卡在喉间,“居然是你……”

      “嗯,是我。不是龙族的追兵,也不是小偷。所以,不用紧张。我只是……突然很想见见你。”风卷着雨丝灌进巷子,撩起荷雅门狄的裙摆。她眨了眨眼,目光在T的身上流转,从他始终悬着的手,看到沾泥的衣鞋,再瞥向他怀中的食物,最后又落回他的脸。“你一点都没变,还和我们分开时一样。看样子有了一份工作,日子过得还不错。”

      T的手终于放下,在身侧虚握成一个拳。“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是碰巧。”

      “我不信。你一定又用了某种卑劣的手段。”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

      “对。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么?我早就把你看透了。”

      “我以为,时间能慢慢平息你的愤怒……可已经三年了,你的怒气还是没有消。”

      “这无关愤怒,是正义。正义不会因为时间而冷却。你对迪特里希的屠戮,对我的欺瞒,别说三年,就算再过三百年,我也绝不会忘。”

      荷雅门狄望着T,心口一阵发紧。许多想对他说的话,都被他冷酷的态度生生堵了回去。

      与T分别后,荷雅门狄曾悄悄回过那座楚格郊外他们刚扩建不久的草顶木屋,取走了木箱中两人那些年攒下的积蓄。她还瞥见了老埃尔马独自劈柴的身影。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位老人和他的女儿女婿——他们如同布鲁格修道院的那些修女一样,成了荷雅门狄生命中的又一群过客。可是,她不愿让T也成为过客。

      她本无意打扰他的生活,却终究难抑牵挂,循着魔力的痕迹追至塞纳河畔的特鲁瓦。能够在茫茫人海中寻得T,全凭当初他离开时她悄悄留下的那只用来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的魔力鸟的实时跟随。然而,T如今戒备、疏离的态度,瞪视她的眼神中毫不掩藏的怒意,无不显示出一个讯息——他并不欢迎她。对他们的这次重逢,他既不期待,也不快乐,甚至至今仍对她抱有深切的痛恨。

      荷雅门狄一时怔忪,神思有些恍惚。忽然,她察觉身前的男人正朝旁侧移动——T脚步微转,似要越过她离开这里。

      她赶忙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接着又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试图拥住他。

      出乎意料,T没有躲闪和推开,身体僵硬地接受了这个拥抱。荷雅门狄心下诧异,不敢相信他竟容允自己的触碰。她抬眼,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在痛苦之外,是一如既往的依恋与渴望,却少了一分温柔,多出一丝哀怨和恨意。

      眼神与肢体不会说谎。T仍心系于她,仍对她存有一些爱,可那恨也同样真切,无处隐藏。

      荷雅门狄刚要说话,手指却无意间触到T锁骨的皮肤。那条刻有她名字首字母的木制圆形护身符吊坠,已经不在了。相反,T送她的绿松石银项链,此刻正贴在她的心口微微发凉。这条项链她一直珍藏于木盒中,今早特意戴上,盼它能在T看见时,唤起从前的情意。而此时,荷雅门狄却惊愕地发现,T不再佩戴那件他过去从不离身的爱物了。

      “那个护身符呢?”她的脸仰向他,“你把它怎么了?”

      T目光一沉,短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转向别处,“扔掉了。”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挣脱她的怀抱,肩线绷直,转身欲走。荷雅门狄再次拉住他的手,执意不让他离去。

      他或许还爱着她,却仍坚定地同她划清界限。这个曾经的爱人,再也不会与她同行、与她相伴了。

      都是我的错。她想。是我让一切变成这样,让原先的铭心之爱,变成了刻骨之怨。

      可事已至此,愧疚毫无意义。与其懊悔,不如付出实际行动。

      荷雅门狄仰首望向T,眼中的热切被雨气稀释,声线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我们之间已没有情分可言,但还剩一个约定。”她等待T转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然后以近乎不容拒绝的口吻继续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无论你接纳与否,我都会去做,会亲手送到你手里。”

      “不用了,”T的声音冷硬如石,斩钉截铁,“我不要你的补偿。”

      “这不是为了减轻我自己的负罪感,而是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要为你解决那个‘恶灵’。既然说过,我就一定要做到。”

      双方都明白,这番对话所指为何。当初他们还在一起时,荷雅门狄就曾满怀信念地提出,要制作一个净化装置,驱散T体内的邪灵,将他从双重人格的悲运中解放出来。那时候的T,也同样对此怀有深深的期待。

      “这是你最需要的东西,特维。不要因为怨恨我,就放弃希望,放弃你本可以拥有的全新人生。当然,这不会很快完成。目前我正在满世界寻找能增强魔法效力的药材,魔法阵的设计也仍在初步阶段,还有一些关键问题尚未突破,但我一定会想办法攻克的。请你等我好消息。”

      这份礼物充满了诱惑,可T仍然摇头,眼中掠过一丝锋利,“你要把它送给我,就意味着你还会跟踪我。你跟踪一次,我就离开一次。今天我就会搬离特鲁瓦。我不会再让你找到我的。”

      “我不是要……!”荷雅门狄因想要制止他而略微扬高的声调又迅速平静下来,“好,除了最后给你送礼物的那次,我保证不会再来这里找你了。别让我影响到你的生活。如今能躲过追杀,享受平静,有多么不容易,你比谁都清楚。不要再回到那种辗转流离、无法安定的日子了。特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藏好自己,努力地活下去。至少这一点,希望你能答应我。”

      荷雅门狄说完低下头,手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袖,揉成一团。T的心仿佛也被她揉皱了一般猛地揪紧。

      她不愿他轻生、不愿他走向自我毁灭的心意是真诚的。她固执地要他活下去,费尽口舌延续着他的生命,哪怕这同时也延长了他的痛苦,可他无法对她的这份心意有半分怀疑。

      T紧绷的唇线抿了抿,没有再反驳。见他的态度似有缓和,荷雅门狄仿佛看到一丝希望,伸出双臂搂紧他。可这一次,T却抬起手,轻轻将她推开。

      巷子两侧的墙将天光压成窄窄一线,水汽聚集成雾,把四周封锁进湿重阴冷的幽暗里。荷雅门狄的发丝和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淋透,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和脸颊旁,衣服紧紧贴着身体。

      T沉默地解下斗篷,披在她肩头。他的脸上有凝重之色,手上的动作却异常温柔。斗篷带着他体温的余暖,为她挡去了些许风雨。

      那一瞬间,荷雅门狄望进T的眼底,好像又看见了昔日那个熟悉的眼神——冷淡中藏着真挚的关切与爱意,像雪天里燃起的篝火,并不炽烈,却足够驱散骨子里的寒意。

      可这份温暖只存留了一瞬,他便垂下眼帘,绕开她,独自走入雨幕之中。

      荷雅门狄裹紧斗篷,望着T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无以言述‌。

      回忆被一阵骤起的雷声打断。窗外,夜空中划过数道闪电,雨势更大了。荷雅门狄起身拉上窗帘,忽然又想起T曾不慎泄露的那一丝温柔,便移步到床边,从床下拖出一只箱子,取出里面那件深灰褐色的粗麻布斗篷。它厚实、耐脏,十分普通,却被荷雅门狄洗得干干净净。此刻,她爱惜地将它捧在手中,久久未动。

      自那次承诺会完成与T的约定、请求他躲好等待自己后,两人就没有再见过面了。那极短的相聚,已是六年前的往事。他给了她最后的关怀,却也在她心头留下重重一击。当天晚上,荷雅门狄感应到T离开了特鲁瓦——他终究还是不相信她会守信,不惜放弃自己得来不易的数年平静生活,决绝地避开了她,足迹朝塞纳河畔的巴尔移动。荷雅门狄没有打草惊蛇地继续追踪,而是就近迁至离那不远的桑斯居住。可之后不到半年,她就彻底失去了对T的定位——那只悄悄陪伴他三年多的魔力鸟,在某个清晨被他发现,用剑劈碎了。

      荷雅门狄的研究较前几年有了些进展,虽然进步不大,她却一直盼望着能再与T相见,亲手将自己制作完成的魔法书交给他。可如今,定位的使魔已被毁去,往后她又该到何处寻觅他呢?真后悔当初没有多派几只啊。

      荷雅门狄把斗篷仔细叠好,收回箱中,心中盘算着过几天去巴尔走一趟,看看能否在那里找到T待过的痕迹,从中推测出他如今可能的下落。虽说希望渺茫,但她正好也想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

      两日后的上午,天色不晴不阴,云层舒卷。荷雅门狄只带了随身佩剑,轻装简从,自城东门步行出发。她沿商道向东南行去,穿过收割后的麦田与疏落的阔叶林,走了几英里,道路开始朝南偏转。途经几处村庄和葡萄园,脚下土路的地势渐渐变得起伏,蜿蜒伸向丘陵地带。待道路再次贴近塞纳河时,巴尔镇上的宗教建筑塔楼便已在东方的暮色中若隐若现了。

      行至巴尔郊外的林道,一阵突兀的魔力涟漪自远处掠来。那并非寻常的波动,而是混杂着凛冽杀意与异样气息的能量震荡。

      荷雅门狄的目光被城镇南方一片笼罩在迷雾中的树林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抑制住自身魔力后,她循着那能量的源头慢慢靠近。

      这是怎样的景象啊……她早已不奢望能在被龙族监视者分隔多年的如今再次见到对方,可雾气中那个与敌人缠斗的女人身影,她绝不会认错。

      “耶莲娜……竟然是耶莲娜……?”

      对方正在树林深处与异族交战。上一次她们见面是什么时候?荷雅门狄竟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这位敬业的龙术士朋友早已张开防止外部窥探的结界,将战场严密封锁。她与她的龙族从者丹纳在雾气弥漫的昏暗环境中并肩作战,可即便如此,荷雅门狄的视线仍能直达其中,窥见战斗的景象。耶莲娜手中那柄高过她身高的雪白魔杖流转着光华,顶端的新月形晶石在力量激活时断裂为三节,每一次魔力释放都如破晓晨光般撕开空气,冻结敌人的躯体;她左手中指戴着一枚藓纹玛瑙戒指,能将储存的魔力顷刻化为光束射出,威力堪比一根小型魔杖。火龙丹纳展翼横扫敌群,不时张口喷吐炽烈的龙息,将扑近的异族焚成焦炭。她们奋战的英姿令荷雅门狄屏息凝神,移不开眼,但更吸引她注意的,却是那些与她们交锋的“敌人”。

      那些家伙与荷雅门狄过去遇见的敌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尽管外形仍维持着类人形态,全身也像普通的达斯机械兽人族那样覆着冷硬的金属表皮,但表皮及皮下少数露出的皮肤却并非常见的灰暗色调,而是一种沉淀了死气的暗沉青色,像是尸体放置时间过长后呈现出的颜色。

      与以往那些聪慧狡诈的龙术士老对手不同,这些颜色怪异的家伙智力显得相当低下。他们在战斗中几乎从不言语,只是不断重复着简短而缺乏语意的嘶吼,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性的、令人不安的回响。他们仿佛早已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副受刺激而动的躯壳——没有灵魂,仅被原始的杀伐本能所驱使。

      因此,尽管他们数量多达五十个,彼此间却毫无任何战术配合,被耶莲娜和丹纳逐个击破,迅速溃败。

      这场被荷雅门狄偶然目击到的战斗,才开始不久便显出一边倒的态势。仅仅几分钟后,整片树林就沉寂下来,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异族。

      荷雅门狄隐在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树后目睹了全程,双方间相距千米有余,她又将魔力压抑到极点,未泄出一丝破绽,因此没有人发现她。

      除了耶莲娜和丹纳的气息外,还有两股极淡的魔力隐没在林中暗处,一个藏于枯枝和苔藓背后,另一个半蹲在粗壮树根盘错的凹陷里。那是两名黑袍密探,看上去都很年轻,荷雅门狄并不认识他们。通常一项任务只会派遣一名密探随行,此次却有两人,她立刻意识到,其中一个必定是长期监视耶莲娜的眼线。由此看来,海龙王对耶莲娜的疑虑仍未消弭,自己恐怕还是无法堂堂正正地与她会面。

      战斗结束后,两名密探现身,与耶莲娜、丹纳会合并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被林间的风声掩盖,荷雅门狄竖起耳朵,将听觉强化到极限,仍是难辨一字。她看见四人开始清理战场,拾捡敌人尸身散落的残肢装进布袋,准备集中焚烧,又用药粉细致地洒在地上,掩去血迹和魔力灼痕。

      趁着密探们与耶莲娜拉开一段距离的间隙,荷雅门狄悄悄释放出一缕极细的魔力,凝成一枚隐形小球,操纵它缓缓飘向耶莲娜的方向。

      这个举动很大胆,但那两名仅为第三等级术士的密探远不足以识破高于他们层次的魔力,不擅魔法的丹纳也拙于魔力感知,荷雅门狄赌他们无法察觉。

      几人中,她着重观察耶莲娜。魔力小球在她身后百米处,依照操控者的指示消散了。耶莲娜的肩头轻轻一颤,头略微偏了偏,没有朝荷雅门狄的位置望过来,但这个反应已明确显示出她感应到了这缕魔力。

      两人隔着遥远距离,确认了彼此的存在——明知对方就在附近,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谁也没有惊动丹纳和密探。

      风自然地穿过树叶缝隙,仿佛刚才的那场试探从未发生。

      耶莲娜将法杖隐去,目光扫过地面上装有异族残躯的布袋,抬手止住了密探们即将燃起的火焰,语气温和又自然,“清理到这样便可以了。这些敌人的形貌前所未见,并非我们以往所遇的对手,其表皮的死青之色,低微的灵智,都表明这是一种全新的兵种。这些尸体不可焚毁,要妥善保管,带回去给族长和长老查验。”

      “我同意。”丹纳双臂抱胸,沉声应和。

      两名密探互望一眼,也默默颔首。

      荷雅门狄小心藏匿着身形,远远望着这一切。与这名阔别许久的好友的短暂相逢眼看就要结束了。丹纳移至空地化作龙形,双翼舒展,静候耶莲娜登临。龙术士身形一纵,稳稳落于龙背。密探们同时快步朝林外走去,预备牵马启程。

      火龙振翅离地的刹那,荷雅门狄瞥见耶莲娜侧了一下头。随后,她纤细的身影便融进暮光中,逐渐远去了。

      不过,她同样留下了讯息——是一枚临行前自指尖悄然弹出的魔力小球,与荷雅门狄不久前的冒险举动如出一辙。

      那透明小球乘着气流悠悠飘近,直到落入荷雅门狄掌心,才显现出颜色和形状。银白的光晕一闪而过后迅速分解,排列成一个明晰的词——

      “‘皮洛朗斯’,”荷雅门狄轻声念出,“这是……”

      字迹停留了一瞬,便如烟尘般散去,只余下指间一丝微暖而熟悉的魔力。毋庸置疑,耶莲娜将自己如今栖身的地名坦率相告。荷雅门狄很庆幸她们之间的友谊仍没有断。

      走出藏身之处,荷雅门狄步入了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林地。暮色将枝叶染成褐金。她俯身细察,目光拂过几丛交错的蕨草缝隙,忽而停住——那里静卧着一颗几乎完好无损的达斯机械兽人族头颅,颈部断面参差不齐,暗沉的黑血凝结在肌理间,脸上独眼圆睁,肤色如死人般青灰。

      想来,耶莲娜在接收到她的魔力信号后,误以为她对这些异族的尸体有兴趣,才特意避开同伴,留下了这个。

      荷雅门狄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指尖轻触那死气沉沉的面颊,凝视间,她觉察出异样。

      这颗脑袋后侧,有一道细长的、被缝合好的切口,针脚细密匀整,却掩不住曾被剖开的痕迹,显然,死者生前经历过某种实验。荷雅门狄凝结出一把短小冰刃,小心翼翼地将切口稍稍拓宽,直到里面渗出一丝紊乱的气息……

      那气息微弱却灼热,恰似苍白的火焰跳动着,外部裹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将它的能量锁住,不致外泄。荷雅门狄凝神注视着这团“火”,隐隐感到,它像是一团被囚禁的灵魂之火。

      原来……事情不是她最初所想的那样。这些家伙并非丢了灵魂,而是在原有的意识中,被强行塞入了别的意识。

      这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荷雅门狄眸光倏然一亮,眼前仿佛被叩开了一扇窗。

      这些怪异的敌人,毫无疑问是被精心改造过的傀儡,这一发现,让她突然对目前正陷入瓶颈的驱灵研究有了新的启发。

      在龙族的诸多敌人中,也许存在着一些能够操控灵魂能量的人。荷雅门狄并不清楚异族势力里究竟是谁拥有这样的能力,但在过去与奥诺马伊斯老师的交谈中,他们有时会聊到龙族历史上那些惨烈的战役。荷雅门狄从中得知,有一些契约龙是被抽去灵魂而死的。后来,在与T的对话里,她确认了康德奈斯长老在她离开卡塔特十几天后的一场战斗中逝去。她还问过耶莲娜当时的情形,耶莲娜并未参战,表示不知细节,只听人说,长老丢失了灵魂。

      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可以推断出,这些龙术士们此前从未遭遇的新兵种,来自于刹耶阵营。那位王的身边有某位能人,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摄取人类乃至部分龙族的灵魂,将目标灵魂从肉|体中扯出,还能把多个灵魂碎片融合进一具躯体里,制造出受控的死士。

      “哈……原来,你偶尔也会对我展现仁慈。”荷雅门狄喉间不由得滚出一连串低沉、自嘲的笑。

      过去,她曾不止一次被荒诞而残酷的命运所愚弄。她既嘲笑它,也反抗它,有时亦不得不屈从于它的安排。长久以来,她几乎从未被命运真正眷顾过。可此刻,一个完美的时机竟猝然降临——自己在曲折的求索之路上追寻已久的关键,居然就在这样一个场合、以如此巧合的方式,悄然揭开了答案。

      这颗宝贵的异族头颅无疑将成为最具研究价值的素材。身为前任首席龙术士,荷雅门狄对自己将来能从中参透驱除邪灵的奥秘抱有充分的信心。

      施下一道防腐的咒语,荷雅门狄脱掉斗篷,将头颅仔细包裹起来缚在腰上,当作行囊带走。

      当晚,她在巴尔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静静度过一夜。次日上午,她在这座不大的镇子里走了走,午后便动身离开了。

      此行虽未能寻到任何与T相关的踪迹,却意外收获了远比这更重要的线索和启示。为此,她由衷地感谢那位友人。

      返回桑斯的途中,阳光铺洒在田野与河面上。腰间布包随步伐轻轻叩击着身侧,防腐的香味隔着布料微微渗出,浮在空气里。荷雅门狄步履缓慢,心神飘远。

      她期盼着,或许有一天,自己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与耶莲娜相见,不必再躲躲藏藏;又或许……若命运再度垂怜,她还能和T再一次重逢。

      她的复仇之旅远没有终结。她会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怀着希冀,默默等待。

      CXXIX

      - 五十四年后 -

      远方的彩虹桥笼着一层鲜明亮眼的七色光晕,宛若水彩绸带搭在空中。奥利弗沿浮空山路信步前行,身后披风随步履轻轻晃动。他这会儿没有巡逻任务,只是单纯想出门散散步。前方有一对举止亲密的人影向他靠近,最终,双方在三条山路汇拢的交叉口遇上了。

      其中一人是乔万尼,他在迪特里希死后有过数位新欢,这次与他在一起的是蒙特拉,两人的笑语懒洋洋地散在风中。与仪表堂堂的乔万尼相比,蒙特拉的相貌可谓平平无奇。他沙砾色的头发像是秋收后翻起的干土,只在阳光下隐约透出些许光泽,一双不大的三角眼每每笑起来就几乎看不见。此刻,两人正勾肩搭背地走着,姿态亲昵得仿佛早已共度了不止一夜。乔万尼嘴角挂着轻佻的笑,似乎自爱人离去后,他就总在人前摆出一副快乐无忧的模样。但有传言说,他独处时常常情绪低落、以泪洗面,深夜里有时能从屋外听见他房中传出压抑的啜泣声。奥利弗是从其他几个死党还有消息灵通的马杰拉那儿听来的,不知真假,他只当作是无稽的闲言。

      “哟,奥利弗,”乔万尼脚步停驻,语调轻松地向他打招呼,“你这是要去哪儿?表情这么严肃,有任务在身?”

      “哪有什么任务,只是出来散会儿步。”经他这么一提,奥利弗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皱着眉,连忙展开笑脸,礼貌地回应,“你们呢?”

      “随便逛逛呗,这个点还能干嘛,呵,总不能钻被窝吧。”

      “说话没个正经。”蒙特拉笑着拍开乔万尼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平棱角的温吞,他转向奥利弗,正色道,“我们刚结束巡逻,不想那么早回宿舍,就顺路走走。你怎么一个人散步啊?”

      平时奥利弗身边总是不缺伙伴,此刻独自一人,着实有些反常。他略显局促地低下头。“嗯,一个人。”

      两名守护者看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仿佛猜到他是故意避开朋友出来的,却也不说破。

      “倒是你俩,”奥利弗声音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挨得这么近,一点也不避讳,是不是太过高调了?多少也该注意一下,免得被人传到族长耳里。”

      乔万尼耸耸肩,嘴角仍挂着笑,“有必要担心这个吗?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儿待多久了。”

      奥利弗目光一沉,疑惑地望着他,又看向蒙特拉,“你要走?你们两个都打算走?”

      蒙特拉没有开口,用一个肯定的眼神代替了回答。

      “留在这儿做什么?”乔万尼的目光飘向远处天空中掠过的两头龙族巡逻兵,“这里有龙族守卫着,我们这些人早就没用了。海龙王大人难得施恩,愿意放我们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可错过?”他的视线又移向天边洁白的流云,仿佛望着某个无法触及的人,“说不定去了人界,还能碰上那个叛徒!”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捏紧腰间佩剑的系带,半笑不笑地补充道,“只不过就凭我这点本事,也不知能不能在那恶魔的剑下撑过一回合,没准也会被一剑捅穿喉咙呢。但那也好过憋屈地活着,有气却无处发。”

      蒙特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如今正值1337年夏,距离火龙王逝世、T流亡在外、菲拉斯部队大海捞针地追击,已过去十三个年头。一提起那个至今仍未落网的罪犯,乔万尼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狠厉。见他仍对故人之死念念不忘、仍没有放下对凶手的恨,无论是蒙特拉还是奥利弗,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短暂的沉默中,只有风吹过云隙的低响。奥利弗咳了一声,试着转变气氛,“那些事就交给菲拉斯大人去操心吧,他一定会替你伸张正义的。别灰心,总要抱着希望。不管怎样,今天天气还不错。”

      “这儿的天气从来都是一个样。”乔万尼将目光移回身旁两人的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散漫的笑容。他拍拍蒙特拉的肩,朝奥利弗挤眉弄眼道,“走吧,不打扰你思考人生了。”

      两人往山道另一头去了。奥利弗望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对着虚空叹了口气。

      目送了他们一会儿,奥利弗继续往彩虹桥那边走,脚步虽不急,心绪却像被山风搅动的云,翻涌不息。最近族里杂七杂八的事特别多,尤其是守护者要被遣散下界的相关传闻,在群山众海间传得沸沸扬扬。奥利弗始终举棋不定,倒是那两人,竟如此干脆地定下了去意,令他不由得升起一丝佩服。再想下去只觉得心里闷得慌,他便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风景,任由思绪飘到别的事情上。

      门德松提斯长老曾在一次部族会议上提出一项建议,获得参会全员的一致通过,海龙王对此尤为赞赏。随后,龙族高层开始着手设立用于祭祀的节日,一口气增设了七个——除祭祀创世神的节日外,还包括三次恶魔降伏战的胜利日、康德奈斯长老的忌辰以及火龙王的忌辰等。这些节日于前几年正式确立。龙族过去并没有设节庆贺的传统,他们寿命漫长,一生经历丰富,且记忆力极强,无需借助任何形式来巩固记忆或纪念什么。但海龙王认为,效仿人类设立节日,有助于在这个龙裔与人才日渐稀少的时代增强族群的凝聚力。由于龙族的时间观念与人类不同,这些节日并非每年举行,而是每三年一次,节期也不限于一天,可能持续一周、半月,甚至一整月。每逢此时,散落在人界的契约龙都须强制返回卡塔特,共同参与祭祀仪式。

      此外,近两年族中最受瞩目的事件,莫过于芭琳丝和翁忒斯的婚事。芭琳丝自火龙王死后再也没离开过卡塔特,她接替雅麦斯成为火龙族新一代的继任者,以往追捕荷雅门狄的任务也随之终止,她的一名部下陶瑞斯随菲拉斯前往人界抓捕T,另一名部下金荻斯则解职归来,对于翁忒斯当选芭琳丝夫婿一事,始终郁郁寡欢。海龙王决意留雅麦斯和荷雅门狄在外自生自灭,若运气好,没准在抓获T的同时,也能顺带找出荷雅门狄的下落,而对于如今的龙族子民,海龙王只希望他们能凝聚在联姻欢庆的喜悦与积极向上的氛围中,永远团结一心。

      芭琳丝与翁忒斯这对被硬凑到一起的火龙族男女,于两年前的四月缔结了婚姻。他们的婚礼比先前丹纳和亚尔维斯的还要盛大隆重数倍,却没有邀请任何一名龙术士赴宴。二人婚后常常同进同出,据说感情维系得还不错,但奥利弗也无从打探更多的细枝末节,仅在茶余饭后听朋友们谈笑时拾得些零星片段。

      彩虹桥就在前方几百米处,奥利弗朝它望去,心头的纷扰似被那美丽的彩色光晕滤去了几分。他找了个不硌屁股的位置坐了下来。

      若换作杜拉斯特站在桥的那头,兴许会过来与他闲叙几句,但此时镇守彩虹桥的是扎杰斯。这头海龙曾在过去的某段时间被要求与守护者莫伊宁轮流值守这座桥,而最初的守桥人杜拉斯特在那次暂退养伤后,向海龙王申请重返岗位,却没能获得批准。如今,这里的守卫工作由扎杰斯、芬玖斯和赫得斯三名龙族成员轮替负责。杜拉斯特成为守护者部队的总队长,除了日常巡逻,他仍不时前来彩虹桥协助执勤,这并非他的本职,只是出于忠诚与对往日失职的补偿而自加的责任。

      作为今日的当值者,扎杰斯正站在千米之外的桥头,守望着入口。他发现了坐在彩虹桥末端的奥利弗,却只淡淡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卡塔特山脉的天空常年明亮,不见星月。不过,据说龙族和龙术士凭借超凡的视力,能隐隐望见银河如一条莹白长带悬挂于天际。奥利弗试过很多次,可哪怕把眼睛瞪得发酸,他也始终没能从那湛蓝透亮的天幕中,看见除了太阳、云以及偶尔经过的飞鸟外的其它任何东西。

      自高山上吹来的风清冽沁脾,带着泥土的芬芳。从这里往下望,只能看见“龙之影”海近似透明的波涛及龙海四周漫无边际的茫茫云霭,人间的景致完全被它们遮蔽。这时,从“龙之颈”方向的山道走来一个人,脚步沉稳,迤逦而行,最终他的影子笼罩住了奥利弗。

      “很少见你坐在这里。”来者是杜拉斯特。今日不值勤的他未披甲胄,只穿着身颇具龙族特色的棉布长袍,深棕色的短发与整齐的胡须显得利落而精神,头发因没戴头盔而自然披散,在背上无风自动,别有一番洒脱之气。他素来话不多,在独居的木屋中闷得无聊,出来透透气,不料远远望见了奥利弗,索性踱过来聊两句。

      奥利弗抬眼望向他,语带笑意,“也很少见你这般闲适的样子。”

      杜拉斯特微微一笑,挨着对方的身子坐下。“天很蓝啊。”他随口说道。

      奥利弗点点头,缓缓地仰躺下来,“这样的好天气,让人心里安静。记得以前刚来这里时,看着这一成不变的天,我常常忍不住郁闷地想,难道我要一辈子在这个地方虚度光阴,还总是怀疑,守护者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守护者是一群为保卫日渐衰落的龙族而诞生的人类战士,享有不朽的生命。但长久与世隔绝的他们,其实也等同于失去了自由,被永远禁锢在卡塔特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这一点,无论是奥利弗、杜拉斯特,还是其他的守护者,都十分清楚。

      而今,一个重返人界的机会摆在众人面前,代价是——失去不死的特权。是否要做出这个选择?想必最近这段时间,许多人心中都如此纠结过。

      “现在我却觉得,能一直望着这样湛蓝的天空,其实也挺好。”

      杜拉斯特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同伴,仿佛听见了他未曾说出口的心声。“你不想再回人界去?”

      “我……不知道。”奥利弗迟疑着是否该说下去。有些话即便在好友面前都难以启齿,在这个不算熟络的人面前,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你肯定不会走吧,杜拉斯特?”他看见对方朝自己摇摇头,便笑了笑,“也是。就算所有守护者都离开了,你也会一直留在这儿。”

      奥利弗心中的犹疑,恰恰映照出近来笼罩着卡塔特的那片不安波澜。眼下族中最牵动人心的事,莫过于守护者的去留问题。这些人的生命与龙王相系。两位龙王身为创世神在人间的代理人,只要不遭谋杀或自尽,便不会死去。如今害群之马已离群,只要海龙王在一天,守护者就仍可永葆生命。然而,火龙王与世长辞后,仅凭海龙王一人的力量,终究独木难支。事实上,这位老者早已萌生遣散部分守护者回家的念头,只是一直未能决断。龙神殿站岗的护卫好多年前便换成了龙族,守护者只需负责山间巡守,理论上已不再需要那么多人。这些在历次内战外战中幸存下来的铠甲武士们,不禁纷纷猜测起自己何时会被龙族彻底抛弃,一些人开始怨声载道,对卡塔特的生活愈发厌倦,做事也越来越消极,这种情绪的蔓延甚至还掀起了一场关于“永生赐福”的舆论风波。早在海龙王调派守护者围捕T的时候,就曾无奈透露出他和火龙王一直以来都是通过活人献祭的方式为守护者延续寿命。这个秘密原本只在小范围内传播,不少知情者死在了和T的交战中,活下来的人对此缄默不语,可现在,它再也藏不住了。如此自私、缺德、甚至可堪称邪恶的行径,为两位龙王的声誉蒙上了一层阴影。

      海龙王这些年迟迟不正式公布解雇守护者的时间,焦灼中等待的人们不愿再无休止地煎熬下去,只求能得到一个准信。转机发生在半个月前的夜晚——十来个早已在私下商议妥当的守护者,鼓起勇气集体来到海龙王的寝殿外喧哗,声称有要事请教。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却仍险些与守卫发生冲突,当晚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海龙王迫不得已接见了这些人,闭门与他们展开密谈。起初大家并不知道双方在暗中谈了什么,但随着海龙王之后陆续传召所有守护者进殿,那晚的密谈内容才终于传出。

      海龙王不便强留这些去意已决的守护者,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一旦离开卡塔特,龙族将不再为他们延续生命,他们会在命定之时迎来死亡。这个消息动摇了一部分人的意志,令他们转变心意选择留下,但仍有人坚持离开。而在离开前,他们还需海龙王解答最后一个疑问。

      “你没有去问‘那件事情’吧?”奥利弗语气讳莫如深。

      “人一旦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那种滋味可不好受。幸运的是,我不需要知道这个。”

      听到杜拉斯特落拓坦率的回答,奥利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自己的伙伴们。那天从龙神殿出来后,几人聚在一起——倒不是为了互相询问答案,这种话题哪怕在挚友间也难以轻易展开——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数字,只是彼此安慰和打趣。但奥利弗记得每个人的神情,卢锡安神情黯淡,迪伦和马尔科姆也显得心事重重,只有凯齐尔表现得很平静,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莫非凯齐尔也和自己一样打算留下来,所以才如此从容?奥利弗的内心其实早已打定了主意,只是一直没有明确告诉朋友们,似在逃避着将来某个时刻他们终将面对的分离。

      “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脆弱了。”奥利弗仰头望向天空,发出感叹。听见身旁的男子低低嗯了一声,他又问,“你听说过戴米利安大人和他妻子的事么?”

      “那个啊……想不知道也难。”杜拉斯特把两手搭在膝盖上,松松地握着拳,“毕竟当时闹得整个龙族高层都震动了。龙术士和密探的结合,在卡塔特还是头一遭。”

      随着话题从那个终究要面对的问题转到其他人身上,奥利弗沉重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得以抽身旁观别人的故事。大约十一年前,龙术士戴米利安瞒着龙族,与名为波丽娜的女密探在肯普隆格的一座教堂秘密结婚。负责监管波丽娜的密探在事情过了半个月后向龙族上报,海龙王才迟迟得知。有传言说,戴米利安曾想过请求海龙王祝福这场婚姻,但目睹密探间彼此严密监视、互相倾轧的生存现状后,他推断海龙王不会应允,最终选择了瞒报。奥利弗并不清楚他们婚后的生活如何,但能让这名龙术士不惜违逆龙王也要争取的女性,二人之间必然有着极深的感情。然而,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十年就结束了。波丽娜于去年夏天离世,年仅37岁——并非因海龙王故意指派高危任务导致其战死,而是自然死亡。作为一名术士,她的寿命到了,仅此而已。据说戴米利安为爱妻的死悲痛欲绝,始终将自己封闭在与亡妻共度无数个美好夜晚的卧室里,拒绝见任何人,年迈的父母、七岁的女儿、关系甚好的从者克拉密斯,都被拒之门外,今年年初,他甚至还拒绝了海龙王指派的任务。

      这两三年来,与达斯机械兽人族的战斗中,出现了一些征兆——刹耶阵营似乎在扩军。耶莲娜最早察觉到这一动向。她带回了几具异族尸体,显示出敌人正通过某种实验,大规模地制作着不同以往的新型傀儡士兵。不过,这些傀儡的战斗力不太强,没有引起龙族方面的重视。近年来龙术士接取的任务数量依旧不多,戴米利安拒接任务后,那项任务移交给了新人龙术士格林沙,尽管完成得很圆满,海龙王却没有表达出任何赞赏。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和我行我素的戴米利安一样,又是一个难以管束的问题青年。

      戴米利安至今仍没有走出低谷,他与波丽娜那段如流星般短促的姻缘,一度在卡塔特被人们交相热议,奥利弗也不禁为之唏嘘。

      “人类的生命何其短暂啊,术士尤其如此。守护者能被赐予‘永生’——纵然是以不那么光彩的方法,却也未尝不是件幸事。”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说实话,我没有回人界重新生活的勇气。我离开太久了,再美丽繁华的大城市,也给不了我任何归属感。我想,我的归宿就在这里。说我懦弱也好、无能也罢,我注定要永远与龙族同在。”

      成为守护者的这两百多年岁月里,奥利弗早已彻底融入了龙族社会那远离尘嚣,与世无争,无需为温饱、生存或人生抱负而奋斗的安逸风气中。他偶尔会怀念年少时在地面世界经历的前半生,想起从前的亲人、邻居和玩伴,却已然遗忘太多,也不再渴望回到那里。故土诺曼底公国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因此,他深深钦佩那些毅然离开,前往新环境开创新生活的同伴们所展现出来的果敢与决心。

      “这没什么可羞耻的。”杜拉斯特淡淡说道,“人各有命,不必因此责怪自己,也不必强求自己走和旁人一样的路。”

      奥利弗因他的安慰而感到释然。两人安静下来,一同望向高空中的洁云。

      这里的守护者最多时曾有164人,经过多年战斗消耗,现存人数为92人。这几天,已有少数守护者陆续离开了卡塔特。他们在离去前被收回了盔甲、光剑和不老的体质。之后,离开的人应该会更多。

      奥利弗强迫自己中断思绪,朝空中长呼一口气,随后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目视前方。彩虹桥的入口处隐约透出一个影子。“那是?”他出声问。

      “嗯……?”杜拉斯特跟着望去,注意到山上来了位访客。扎杰斯正在为那人放行。

      一位举止优雅、蓝发飘逸的贵公子不疾不徐地朝他们所在之处走来,虽然衣着低调,却阻挡不住他雍容华贵的气质,俊美的脸上是一副自信而淡定的神态,浅灰色眼眸敏锐得像猫科动物观察猎物般一眨不眨,令与之对视的人隐隐感到不安。

      两名守护者立即起身,用眼神向这名年轻的龙术士——格林沙行礼致敬。

      随着他的出现,原先萦绕在奥利弗心头的悲伤悄然散去,转而涌起疑惑与好奇。能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个男人是很难得的机会,他禁不住仔细打量起这个让海龙王头疼不已的新人。这名平时号称公务繁忙、鲜少将族长的训诫放在眼里的男子,举手投足间展现的姿态比奥利弗想象中更为得体,不骄不傲,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奥利弗几乎能想象出这男人是如何在会议桌上用他犀利的言辞和迷人的风度左右逢源,又如何在一场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凭借其精准的礼仪和谈吐赢得满堂喝彩。这样的人是奥利弗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的那类人,他所过的那种生活也是自己永远触及不到的,但他却并不十分向往。

      “二位好。”强烈的山风中,格林沙垂至肩头的长发柔美地飘动着。他掸去旅途中黑色长外衣上沾到的尘土,以宛如书记官般的严谨态度向奥利弗和杜拉斯特微微颔首,随后从他们的身旁走过。

      “奇怪,他怎么会来?”待对方走到绝不可能听见他们谈话的距离后,奥利弗低声自语,“最近应该没什么任务派出去吧?”

      “大概是族长的特意召见。”杜拉斯特眼神微凝,“这种事对格林沙大人来说,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名成为龙术士仅仅两年的男子,被海龙王传唤的次数远高于他的众多前辈,且据说每次都是去挨训,几乎从没有好事情。奥利弗听说过他身上的一些奇闻,他原是布拉班特公爵身边的私人顾问,专为公爵提供占星和预言服务,却在从奥诺马伊斯门下毕业回到人界后短短一两年时间里,从旧主手中夺走了大半权力,成为公国首都布鲁塞尔的实际掌控者。龙术士的才能,竟能让一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家道中落者一举上位,篡夺了本属于大贵族的权柄,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奥利弗望着那个背影已变得相当渺小的男人。“玛纳大人怎么没有一起来?”

      杜拉斯特在他身边摸了摸下巴,“这就不清楚了。”

      格林沙站在龙神殿门口,等龙族守卫进去通报。当他踏入议事厅时,海龙王已端坐于王座上,目光沉静地望向他。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并非海龙王召见格林沙,而是他主动上门,还带了一份厚礼。

      他捧出一只用深色锦布包裹的长匣,微微躬身向老者示意,“海龙王大人,这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冠饰上的珍珠产自波斯湾的牡蛎母贝,需潜入深海方能采得,产量稀少,极为珍贵。它们由阿拉伯人传入罗马人的帝国,经意大利商人转手,在威尼斯与热那亚的商路中被视为顶级奢侈品,一颗上乘的波斯湾圆珠价值可抵一座庄园或一艘武装商船,不过说到底,终究是人类世界的小玩意,不足称道。我献上它不为别的,只为表达我的歉意。过去屡屡劳您费心教导,处处为我牵挂,实在惭愧,特此奉上这份薄礼,望您笑纳。”

      匣中那顶由颗颗浑圆的乳白珍珠串成的头冠堪称稀世珍宝,是格林沙在布鲁塞尔权位稳固后,从政敌的珍藏中夺得的战利品。它满载着龙术士的诚意与敬畏,在魔力的牵引下,盒子轻盈飘越数百级阶梯,停于老者面前。

      海龙王微抬下颌,指尖轻触匣面,目光掠过其中美丽的头冠。他没有夸赞,只淡淡问,“你这次晋见,不只是为了献礼吧?”

      “我始终不敢忘记您的教诲。”格林沙挺直身躯,“我没有以自己的真实姓名统治布鲁塞尔,编了一个虚构的身份。一切皆遵循您的嘱咐行事,必定万无一失,请您放心。”

      过去两年间,当格林沙为自身的名利、地位和欲望奋力拼搏时,海龙王曾多次飞书提醒他,务必要时刻牢记卡塔特的保密原则,他却一直不怎么理会。现在,他已坐稳了位子,认为有必要维持与卡塔特的友好关系,便诚心诚意地前来拜见。

      老族长注视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的野心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过去,龙术士滥用黑魔法的乱象屡禁不止,因此海龙王早已私下与魔导团的长老们商议,对今后上山学艺的新生,龙族将不再传授他们黑魔法的知识,这一决策便是从格林沙开始实行的。海龙王并非不好奇对方究竟凭借了什么手段在短时间内迅速登上高位,却也不便细问。见格林沙此刻言辞谦恭,姿态低调,他便将心里的那点疑虑暂且按下。

      “这样就对了。”老者淡声道,“龙术士的能力须谨慎使用,不应过多卷入俗务。你有你的抱负,我也能理解。如今能审时度势、及时回头,也算你有心了。”话音略停,他转而又谈起别的话题,“跟我讲讲玛纳。她是个相当任性的孩子,父母和长姐早逝,故而缺乏管教。你与她相处的这两年,没出什么问题吧?”

      “噢,族长,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玛纳更好的从者了。”格林沙抬眼笑道,“任性只是表象,实际上,她非常可靠、聪明,与我极为默契,有时甚至不需要我开口,她就能明白我的想法。”

      一说起那位海龙族从者,格林沙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一层藏不住的喜悦,眉眼间透出几分宠溺。玛纳年纪虽不小,性子却急,说话常常带刺,可这脾气也自有其可爱之处。她至今仍保有孩童般的天性,心思浅得像溪水,稍加引导便能一眼望到底。格林沙在官场上早早磨砺出极为老练的洞察力,往往几句看似随意的试探,就足以令她卸下那带刺的外壳,看到底下的真心。耐心探出玛纳心中的纠结后,他得知了原委:玛纳早前与族里的人闹了别扭,赌气发誓说今后再也不踏足卡塔特。这次尽管格林沙软磨硬泡说服她同来,但见她果然不肯上山,便也遂了她的意。契约线连接着双方,能准确无误地向格林沙揭示出玛纳此时所处的位置。

      “但我没看见她。”海龙王哼了一声。

      “她随我一道来了,只是没有上山,正在山下等候着。”格林沙忙为从者解释。

      “她既然和你签订了契约,你自当好好照拂,但也不可太过纵容。日后每逢族中过节,你务必要携玛纳同来,别让她断了和族群的联系。”

      “我记住了。”格林沙颔首应下。

      曾经,抱着羞辱的意图,海龙王把血统不高的玛纳指配给了格林沙。此刻,在故作关切地问起两人的相处后,他得到了令人意外的回答。听闻格林沙竟对玛纳颇为欣赏,海龙王心中泛起一丝奇特的情绪,但终究还是欣慰居多。不管怎样,互为契约者的双方若能和睦共处,总好过彼此敌对。假如这男人没说谎,他们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建立起如此融洽的关系,确实让海龙王稍感宽心。

      “沙卡西尔特……还在布鲁塞尔吧?”突然,老者话锋一转。

      格林沙没料到族长会提起这个人,好像有点惊讶,但语气仍然很平稳。“当然。”

      他们口中的男子,既是人龙契约的创立者,也是布鲁塞尔神厅的厅长,与格林沙在一个城里共事。布拉班特公爵正值壮年,布鲁塞尔名义上的统治者仍是这位公爵,格林沙只是代理城主,而沙卡西尔特作为神厅厅长,在教廷体系里位高权重,只听命于教皇国的教皇,并不在格林沙的下属之列。他们两人一个执掌世俗政务,另一个主管宗教仪轨与信仰教化,各司其域,属于平行关系,而不是上下级。

      格林沙脸上的诧异之色很快转为恭谨,语气里多了些敬重,“沙卡西尔特心怀公正、德智兼备,我十分敬仰他。虽说是一介普通人,但其真实年龄已快接近四百岁了吧……似乎一直藉由着某种特殊手段,使容颜在一代代人记忆中不断‘焕新’,从而长久担任着此职。我在布鲁塞尔初露头角,资历尚浅,对他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不过,能够把人龙两族通过契约团结起来,这份智慧与胆识实属少见,沙卡西尔特先生确实是一位非凡人物。”

      “确实如此。他贡献卓著,对我族功不可没。”海龙王并未对格林沙所提及的、沙卡西尔特长久维持统治的方式作出解释,只含糊应了一句。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大厅里一片寂静。海龙王注视格林沙,仿佛在衡量他此次拜访中所展露的恭敬表现有几分真,而格林沙也只是静立原地,将所有心思收敛于平静的面具下,坦然接受对方的审视。

      “退下吧。”

      最近族内事情多,遣散守护者一事已足够让海龙王烦心,实在无暇招待格林沙,他语调温和却不留客,明言不打算让对方留宿在山上。面对这份冷淡,格林沙并未流露出丝毫不满。

      “愿您统治永续,龙族薪火长存。”他庄重地道出祝愿,随即告辞离去。

      当这名拥有水蓝色头发的贵公子走到接近彩虹桥的位置时,杜拉斯特早已回屋,只剩奥利弗一人还待在原地。

      “格林沙大人,您走好。”奥利弗一听见对方的脚步便立即起身,恭送他。

      “多谢。”格林沙微微一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完全不熟、几乎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守护者,“对了,听说族长已赐予你们光荣返乡的恩典,近日已有一些守护者陆续离山,如果你也在其中,那么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话题转得突然,奥利弗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声音略显生硬,“不,我暂时还……”

      龙术士朗声笑了笑,“无论今后境况如何,我都会为你祈祷。请在上帝的恩泽中,好好活下去吧。”

      说完,他踏上彩虹桥,在守桥海龙扎杰斯的注视下离开。

      奥利弗无法忽视格林沙临别时的话语。这人看似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可话语间却毫无温度,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让人从心底升起一丝恶寒。

      奥利弗为了把这股寒气连同纷乱的思绪一并甩开而猛力摇头。他在外面已待得够久,也该回去了。

      回到宿舍,他径直走向旧木桌,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张放在木匣里用羊皮囊包裹的画纸,在桌上轻轻摊开。恍惚间,荷雅门狄大人的面容仿佛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奥利弗一直深深怀念着那个曾在山上的花季少女。如今的她,应当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她的容貌会永远定格在他们初见的时刻,只是那影像在他的脑海中已渐渐淡去。

      这幅她亲手为他所作的素描肖像,多年来一直被他悉心珍藏。厚重扎实的方形木匣是从工匠朱利斯处求来的,匣内铺有麻布衬垫,将羊皮囊稳稳固定在中央,囊内层衬着的雪松刨花既防潮又能驱赶书蠹,若保存得当,这幅画或许能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不损坏。可现实是,尽管奥利弗尽力保护,纸张边缘还是不可避免地泛黄发脆,笔迹也褪得极淡,几乎难以辨认画中的面容。但那也只是他自己的脸,只要记忆不模糊,画像的残旧并不阻碍奥利弗对荷雅门狄的思念。他凝视良久,小心翼翼地把纸张贴在自己的心口。

      留在记忆中的荷雅门狄的模样,已如那座废弃的首席居所般,从鲜明亮丽转为黯淡灰败。那里的大门上了锁,许久没有人靠近,更别提打扫。不过,奥利弗曾偷偷去过一次。在某个莫名涌起怀旧之情的日子,他瞒着所有人,独自踱向了那条通往首席居所的小径。沿途的风景变化不大,花圃里的草没有枯,鱼池的水也依然清澈,只不过许多花已不再盛开,池中的鱼也失去了踪影。几十年无人打理的房屋,在奥利弗的预想中本该是破败脏污、处处残缺的,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栋豪华的三层别墅依旧保持着昔日的轮廓与精致痕迹,外墙涂料只有少许褪色,窗玻璃蒙了层灰,却仍能透进阳光、映出室内,金属栏杆和门把手的生锈程度远不如想象中严重,唯有墙缝间顽强生长的杂草和青苔,让人惊觉时间的侵蚀。奥利弗站了一会儿,恍惚觉得,自己侍奉前首席的那段岁月仿佛已非常遥远,又仿佛就在昨天。那晚,他祈祷能够梦见荷雅门狄——他似乎真的如愿了,只是当清晨醒来时,却记不清自己究竟梦到了她什么。

      龙族中人多已默认荷雅门狄与那个杀害火龙王的凶手T是同谋,奥利弗不确定真相,也始终不愿相信,只是默默地、不让任何人察觉地惦念着她。那份从未说出口的爱恋,伴随着此时的感念,静静弥漫在空气里。

      他记得,凯齐尔当初也很喜欢荷雅门狄,其他几个朋友对她也十分殷勤,他们共同的好友马杰拉,同样对那位前首席抱有好感。但在她离开后,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大家都很少再提起她,毕竟过多讨论一个龙族的叛徒并不合适。奥利弗能感觉到,那些曾对荷雅门狄表现出兴趣的人大多朝三暮四,心性易变,对她不过是一时脑热的迷恋,或是因她的地位而趋附迎合,在得知她投向雅麦斯的怀抱后,他们很快就断了念想,唯独凯齐尔,似乎没有轻易放下那份感情,只是同自己一样选择了沉默。

      奥利弗叹了口气,重新把画包好,收回抽屉,转身躺倒在床上。腹中隐隐传来饥饿感,他想着待会儿去食堂难免会遇见朋友们,于是暗下决心,要在今晚的饭桌上表明自己的心意。

      稍作休息后,奥利弗起身前往守护者们每天都会光顾的“龙之腹”食堂,果然在那里遇到了凯齐尔等四人。食堂比往常冷清,一些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五人同坐一桌,享用起龙族厨师今日精心烹制的烤鹅、杏仁酪、炸虾球、白面包等餐点,喝着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和清爽润喉的蜂蜜薄荷茶。

      用餐的气氛始终有些沉闷,大家闲聊着没什么营养的话,直到卢锡安问起奥利弗,“你今天好像在彩虹桥那边待了很久,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该不会想在临走前多看几眼卡塔特的风景吧?”马尔科姆一边用餐刀割下一块鹅肉,一边开玩笑,“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厌吗?”

      “与这无关。”奥利弗放下手中餐具,不再像往常那样打马虎眼,目光在几位同伴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而笃定,“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决定不回人界。你们呢?我想听听大家的打算。”

      餐桌上一时静了下来。几人相互对看,似乎都在斟酌该由谁先开口。“我要回去。”迪伦张嘴说道,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要找个女人结婚,和她携手走完这一生。”

      “我也是。”马尔科姆紧接着点头,嘴里含着肉,边嚼边说,“至少得留个种。”

      奥利弗沉默了半会儿,“那你们清不清楚……自己剩下的时间,还够不够实现这些心愿?”

      这问题让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几天前的一个情景。

      在那十来个闯入龙神殿的守护者把事情闹大后,这个令所有人都为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的问题终于被摆上了台面。一些守护者恳求海龙王能告知自己剩余的寿命还有多少。海龙王应允了,取出一件镜子法器,让想知道答案的人逐一来龙神殿的密室见自己。

      人们挨个进入,在镜光下接受检视。法器照出了他们当前尚余的寿数。走出房间后,几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神态和情绪各异。有人古怪地笑着,有人一脸漠然,也有人止不住唉声叹气。海龙王当时的话语冰冷而清晰,对每一个人说的都大差不差,至今仍深深印刻在众人心中——“这件法器显示的,是献祭魔法赐予的时间经消耗后仍剩下的数字,它不会再增加,但并不完全等同于你未来必然能活的年数。你原本的阳寿是否已耗尽,就连我也无法窥见和确定,所以,这并非一个绝对精确的数字,而是一个最低数。只要不遭逢意外,你至少还能活过这些年。至于在此基础上能否活得更久、能久多少,没有人清楚。”

      那时,奥利弗也和其他人一样,怀着急切、忐忑和恐惧的心情步入了那间密室。回忆的影子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回过神来,忧郁地望向迪伦和马尔科姆。

      “就让这个问题保留一点神秘感吧,”迪伦笑了一声,“反正结婚生娃、安稳走完一辈子的时间,完全绰绰有余。”

      奥利弗的眉头却仍未舒展,“可我还是觉得……”

      “别啰嗦了。”迪伦语气轻快地打断他,“我们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你只管开开心心过好以后的日子。”

      “当一辈子单身汉,有什么可开心的?”马尔科姆在一旁揶揄,“奥利弗,至少我比你强,还能去红尘里滚一圈,成家立业,过几天热乎日子。再说了,这儿可不光是缺女人的问题,连喝酒都不方便。”他晃了晃手里的蜂蜜薄荷茶,一脸嫌弃地说,“等去了人界,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看谁还敢管我。”

      “等那时就轮到你老婆管你了。”卢锡安笑着拆台。

      “我会常来你家蹭酒的。”迪伦也马上打趣道。他早已和马尔科姆商量好,要在余下的岁月里住同一个城市,比邻而居,永不分开。

      “随时欢迎。”马尔科姆以茶代酒,与他杯子相碰。

      奥利弗为他们的阔达而内心震动,却没接话,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凯齐尔。他猜想对方会和自己一样选择留下,毕竟那天他走出龙神殿密室后的神情是那样豁然。

      感受到好友的眼神,凯齐尔垂下眼帘,缓缓说道,“我也打算告老还乡。虽然那儿早就没有我活过的痕迹了,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但未必长住,也许会换个地方,重头开始。”

      奥利弗眼中盛满了失落的光芒。“凯齐尔,你也要走?为什么?”

      “嗯,因为……我活够了。”

      这算哪门子理由,他不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别担心,”凯齐尔抢在他反驳前说道,“卢锡安会留下来。”

      奥利弗的目光于是移向卢锡安。对方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我想过了,等哪天我也活腻了,就去求族长让我随龙术士出征,清剿异族。战死沙场,也是一种幸福。而在那之前——”他话音稍顿,语气沉稳而温和,“就让我俩一块儿走下去吧。”

      “瞧,我有人作伴,你也有人陪,这就是最美满的收尾了。”迪伦伸手拍了拍奥利弗的肩头,“没有任何东西能斩断你我间的手足之谊,即便有千山万水相隔,也是如此。”

      “说得对。”一向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马尔科姆脸上难得显露出认真的神色,“今后再也见不了面又如何,我们早就是一生一世的好兄弟了。”

      奥利弗听着他们的话,胸口像是淌进了一条温热的细流。

      他既为同伴们找到各自的归宿而心生宽慰,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即将与他们分离的空落与酸楚。他明白,人这一生,终究要面对孤独的课题,身边会不断有人掉队、离场,最后只剩下自己独自前行,即便是最亲的家人、最好的伙伴,也无法例外。

      所幸,他还有卢锡安,也还有其他更多守护者会留下。在这条注定孤独的路上,他已经比许多人幸运得多。

      奥利弗抬起头,把那一丝酸楚压回心底,嘴角牵起释怀的笑,与好友们重重碰杯。

      不久,告别的日子来临了。

      奥利弗的三位朋友离开的这一天,值守在彩虹桥的是火龙族赫得斯。他伫立在桥的一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位离去的守护者,赤红色长发像一面送行的旗子在风中飘扬。说来也巧,就在奥利弗送别同伴的十几分钟前,乔万尼和蒙特拉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结伴离开。他们的全套装备都留在了宿舍,只穿着符合这个时代人类世界潮流和审美的朴素衣装,身影在桥上渐渐走远,最终没入尽头那片缤纷的炫光里。

      随后,奥利弗等人也抵达了。他和卢锡安在桥头并肩而立,看着马尔科姆、迪伦、凯齐尔一一踏上桥面。

      留下的两人将要走的三人一路送到赫得斯站岗的位置,几乎快要越过这位守桥者。告别的话语很简短,彼此只是互道平安和珍重,然后各自点头,再无多言。

      接下来的三天里,每天都有人踏上彩虹桥,之后便渐渐不再有人来了。遣返的人数不少,每个人都出于自愿,奥利弗的朋友中只剩卢锡安还在,马杰拉的圈子也唯有他自己留下,其他人都走了。卡塔特山脉的守护者由原来的92人缩减至50人,几近减半。资历深厚的杜拉斯特和莫伊宁均不在遣返之列——前者早已立誓要永远坚守使命;后者本欲回乡,却被海龙王强留了下来。余下的守护者编为七支小队,每队设一名小队长,原本就是总队长的杜拉斯特自然统管起所有队伍,莫伊宁则作为他的副手,出任副队长一职。

      这些日子,奥利弗每天都会来到彩虹桥边,望着人们在那道横跨浮云的七彩光弧上迈过曾经存在的脚步,直至人影渐稀,只剩风声回荡在苍茫天地间。

      最后,他握了握腰上的剑,转身迈向属于他的归处。卡塔特的山峰巍峨冷峻如故。他的守望仍未结束,正如人生的历程,故事的篇章,还远没有走到终点。

      - 纯白的花蕾在山巅腐败了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Chap.3:荷雅门狄(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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