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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Chap.3:荷雅门狄(49)下 ...
在一个寒风萧瑟的秋日清晨,东塔五楼来了一位稀罕的访客。尚未起床的布里斯隐约听见一些响动,缓缓自石榻上睁开双眼。窗台处传来细碎的啄击声,一只幼年红嘴山鸦正焦躁地用喙轻叩窗框,乌黑身子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暗红色光泽,唯有那艳如朱砂的尖嘴宛如一小块烧红的炭。布里斯披衣起身,动作利落却极轻,伸手迅速捉住了这只闯入的小生灵,想将它放归窗外。山鸦的羽毛炸开又收拢,在他的掌中僵直不动,喉间细微的颤鸣泄露了它的惊惶。恰在此时,乔贞从四楼上来,见到这一幕,顿时像发现了稀世珍宝般欣喜若狂。他凑近细看,断定这只鸟儿翅膀受了伤,猜想是才离巢学飞便遭到强风袭击,被吹落到此,翅膀也因此刮伤,暂时飞不起来了。布里斯看着乔贞小心翼翼地接过山鸦,用袖口轻裹住它揣进怀中,带回了自己房间。在温暖的布帛间,鸟儿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身体仍微微颤抖,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惊魂中定下神来。
孤独的狱卒收养了这只受伤的红嘴山鸦,将它安置在房间角落的旧木箱里,垫上柔软的旧布作为鸟巢。那鸟儿起初警惕地缩在箱角,稍有人靠近,便扑棱着翅膀示威。不过,在乔贞用面包屑、熟鸡蛋、奶酪块和新鲜果实每日精心喂养后,山鸦那灵动亲人的天性逐渐被唤醒了。建立信任的过程很自然,慢慢地,它不再躲避乔贞的手,开始接受他的抚摸,之后更是愈加大胆,会主动蹭乔贞的指尖嘎嘎叫唤着讨食,俨然把这个人类当成了自己的同类。它满身短密油亮的黑羽在营养的滋补下愈发漆黑如墨,受伤耷拉的右翅也慢慢舒展。乔贞有时会轻碰它的伤处检查愈合情况,它会象征性地啄一啄他的指头表示抗议,但并不用力。布里斯也常来逗弄它,可山鸦对待他就远没有对这位朝夕相处的喂养者那般亲近了,这让乔贞不禁自鸣得意。每当乔贞坐在屋里看书或休息时,山鸦总会歪头观察他,小而圆的深黑色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狡黠的光芒。“就叫你‘小焰’吧。”某天,乔贞看着那只正用亮橙色喙啄食桌上水果小块的鸟儿,低声自语道,“反正也没人反对。”起名字是一个仪式,代表他已经将这只山鸦纳入了自己的生活,将部分情感寄托在了它身上,尽管他知道,当它伤愈飞离的那一天,他们终将迎来分别。
两周过去了,经过悉心照料,小焰受损的翅膀重新长好,但飞翔的能力尚未完全恢复,只能在乔贞房间的家具间跳来跳去,或是在地面与桌上踱步,偶尔扑扇几下翅膀,发出清脆多变的叫声。又过了几天,它开始尝试从桌面飞到凳子,或从塔内飞到窗台,但仍控制不好。乔贞温柔注视着小焰笨拙的练习,心里却隐隐希望它能再多陪伴自己一段时间。
时间步入1334年年初。参加完一月的族务会议,于次日返回孤塔的布里斯,心情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当天晚上,他和乔贞在休息室共进晚餐。乔贞把小焰也带来了,那活泼的鸟儿停在他的肩头,已和他们生活了近两个月。如今它羽翼丰满,身姿轻盈,完全康复了,每当站在窗台上向外眺望时,那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总让人以为它下一秒就会弹跳起飞,投入广袤天空的怀抱。但或许是因为这个随时都能享受投喂、无需为捕猎和生存发愁的安乐窝太过舒适,它似乎还不太舍得离开这个将它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男人,每天依然围绕在乔贞的身旁。
乔贞一边吃着鸡肉炖豆子,一边时不时掰下一小块递给小焰,肉撕得极碎,就像育雏期辛苦抚育雏鸟的鸟妈妈或鸟爸爸那样细致入微。小焰在桌上蹦蹦跳跳,欢快地吃着碎肉,布里斯却在吃了几口奶酪块后便不再动叉子,坐在一旁,用火钳拨弄着壁炉里将熄的炭块。这海龙从下午回来后便陷入了一种低气压的情绪之中,神情黯然。在乔贞的再三追问下,他才缓缓吐露了原由。
“你知道那个格林沙吧?”
“噢,是去年新来的候补生,你跟我说过的。”
“就是他。那人类惹得族长十分不悦呢。”炭上的火星噼啪炸开几点金红,映得布里斯的一双蓝眼睛仿佛在燃烧一般。“收了那样的家伙,总感觉是一个隐患。”
“有这么严重吗?”
“身为龙术士,最优先遵循的原则,不就是保密至上么?可那个男人,偏偏是个不甘于平庸的家伙呢。”
“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你如此忌惮?”
“我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也许他现在还没怎么样,但将来……可不一定。海龙王对他的评价是‘表面谦卑,内心却蛰伏着攫取权力的炽焰’。即便是对当年的那个叛徒阿尔斐杰洛,族长都没有直接这么说过吧。这番话必定有它的深意。大概是在某次召见格林沙谈话时,他不经意间透露了什么,被族长察觉到了。”
“这样的人,在他的国家中,想必不是什么小人物吧?”
“恰恰相反,他也算不上什么‘大’的人物。”布里斯放下火钳,起身坐到乔贞身侧,指尖有意无意地敲击桌面。这个动作惊扰了小焰,它扑腾着翅膀飞向一把空椅子,在椅背上踱步,不时偏过脑袋瞅向他俩。“那男人如今在布拉班特公国的宫廷里任职。据说他祖上也曾显赫过,但传到这一代早已没落,几乎没什么影响力了。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以宫廷术士的身份继续混迹贵族圈,游走于布拉班特公爵左右。”
“宫廷术士……这种角色确实棘手啊。”听到此处,乔贞不免有些感到担忧地抚了抚下巴,“曾经高贵的出身因家族变故而跌落阶层,又掌握了一般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力量,同时还怀揣着与这份力量相匹配的野心,那可真是让人感到头疼的存在啊。”
在这个世界上,术士的数量少说也有数千人,遍布于欧亚非大陆的各个角落。
在这众多的术士之中,龙术士却显得格外稀少——仅二十多位。他们是漫长岁月中对抗达斯机械兽人族的主力,肩负着守护世界的重任。
龙术士以下的术士,则根据力量,划分为第二、第三和第四等级。
第二等级的术士人数约有几百名,其中一些人也具备与将军级别以下的达斯机械兽人族对抗的实力。不过,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知晓龙族与兽人族之间那持续近千年的纷争,更无法进入龙族所在的隐秘领域。多数第二等级的术士终其一生都不会和达斯机械兽人族战斗,也不会得到龙族之王的召唤,这对他们而言是幸运还是遗憾,取决于他们对自身使命的理解。
第三和第四等级的术士分布更为广泛,数量也更加庞大。但这些人不具备与异族抗衡的力量,因此除了少数担任龙族的密探外,大多数人都选择在世俗社会中谋生。
在这样一个时代,无论是哪种等级的术士,都不乏有人将追逐名利、地位和社会影响力奉为人生目标,为之不懈奋斗。倘若仅仅是凭借自身的才华,安于做一名占星家、医生、炼金师,或单纯抱着浅尝辄止的心态去探索新奇事物,在适当的时机选择急流勇退,也未尝不是一种浪漫热血的挑战。然而,总有一部分人心怀壮志,不甘平凡,主动投身于教廷、宫廷、修会或大贵族家族等能够助自己实现阶级跃升的势力中,依靠学识、智谋与口才赢得当权者的信任,成为其服务势力背后的智囊、幕僚或顾问,获取切实的权势和财富,最终成功跻身上层权力中心。这种野心勃勃的术士并不少见,且他们往往会刻意回避与龙族势力的牵扯。然而,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格林沙是一位效忠于世俗领主宫廷的术士。无怪乎海龙王会心生忧虑,怀疑他能否在侍奉公爵的同时,确保龙族秘密的安全性?这种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不过,我看你也不要太过担忧了。”乔贞说着,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醇厚的葡萄酒在舌尖流转,令他不禁愉悦地扬了扬眉梢。他凝视杯中的深红酒液,语气平和地继续道,“人家还什么都没做呢,我们这么背后议论,反倒显得有些小人行径了,不如静候事态发展,等真的发生了什么再说吧。”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是非常不好的影响。”布里斯眉宇间皱成了一团阴影,“我真正苦恼的是,因为那男人不怎么安分和驯服的个性,海龙王竟决定给他一个身份不高的从者,意图羞辱他。”他的声音愈发艰涩,“这次会议上已经定了,海龙王选中的是玛纳。等到明年格林沙完成训练,他们便会签订契约。”
“玛纳……”乔贞缓缓放下酒杯,不错眼珠地望着对方,眼底掠过一丝明悟。原来这名从者绕了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把话题引向那位海龙族女性。他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对象并无太多了解,但即便远离龙族领地多年,那段漫长且辉煌的首席龙术士生涯仍足以让他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拼凑出她的轮廓。“哦,我有印象,就是那个在你面前态度傲慢,屡屡出言不逊,而你却始终隐忍纵容的——那头雌海龙?”
布里斯面色如常,只轻轻点了点头,“对。”
乔贞将身体在座位上往前挪了一点。“我一直都很好奇啊,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
“有吗?”
“没有吗?”
“没有,绝对没有。”乔贞坚决地摇头。
布里斯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随后语气淡然地回答,“她是伊丽丝的妹妹。”
“伊丽丝,”乔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却显露出几分迷惑,“谁是伊丽丝?”
海龙的目光从怀疑变为了不满,“乔贞,我有时候真想敲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你究竟是老糊涂了,还是喝了太多酒,变成痴呆了?你真该戒酒了,否则怎么连我跟你说过的事都记不住?”
“我没有醉,”乔贞抬起手,稳稳地盖住杯口,目光清亮而专注地望向从者,“这才第二杯而已。”
布里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你平时就已经处于醉的状态了。”
遭到从者轻斥的乔贞郁闷地把手从杯子上挪开。眼前这头雄海龙自从言及玛纳,便陷入了一种阴晴不定、焦躁不安的状态,而当伊丽丝的名字被提起时,他的神情又微妙地柔和了几分,仿佛生命中某个重要的存在悄然抚平了他的情绪波澜。但是,在发现乔贞遗忘了伊丽丝的身份后,他平复下去的怒火好似重新被点燃了。乔贞皱眉苦思,在记忆深处竭力搜寻着那些久远的片段。时光荏苒,布里斯曾经的诉说已变得支离破碎。突然间,他惊呼一声,猛地用拳头拍了下另一只手掌,庆幸地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笑,“哦!伊丽丝……对,我想起来了——她是你已故的初恋。”
布里斯听了他的概括,神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我有说错吗?”乔贞试探性地问。那个故事——关于布里斯与一头名叫伊丽丝的雌性海龙相恋,最终却被海龙王棒打鸳鸯的故事,他确实在遥远的过去听闻过,此时,破碎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了。
“大致上没错,但我还是得强调一下,我们当时并没有正式‘恋’过。”
尽管布里斯如此澄清,但乔贞却注意到,他说起伊丽丝时,唇角扬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浅笑,如同冬日冰封湖面下偶然游动的鱼影。
“嗯。”乔贞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过,我必须说明一点,关于玛纳的故事,你还是头一次跟我说。”
“好吧,算我记岔了。”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想法。你是觉得,自己对伊丽丝的妹妹负有某种保护的责任,所以才一直容忍她对你的无礼,对吗?”
布里斯没有直接承认,乔贞却看见他下意识轻抚着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颗跳动的心脏所在之处。在坦露心声之前,他先深深叹了一口气。“感情太深,有时也是一种麻烦啊。许多龙族终其一生都找不到契合的伴侣,但为了延续血脉,族内推行了一种‘只生育不结婚’的制度。有些龙族则说服自己接受这注定孤独的命运,选择既不步入婚姻,也不轻易涉足爱情。我曾经也是如此,害怕让自己深陷情网,难以自拔,所以,在海龙王明确表达出反对我与伊丽丝来往的信号后,我便毅然止住了对她的感情。可是,往后的日子里,我却始终为当初的决定感到懊悔,夜晚入睡时总不禁自问,为什么我没有坚持下去?尤其当我看见玛纳对我充满哀怨和痛恨的眼神时,我更会这么想。”布里斯抬起手,在半空中微微挥了一下,像是试图抓住那些早已飘远的回忆。“伊丽丝和玛纳仅相差十岁,性格却天差地别。她们的父母皆死于第一次恶魔降伏战,从那以后,姐妹俩相依为命。第二次恶魔降伏战,伊丽丝到前线与异族战斗,那时玛纳才刚成年,而伊丽丝自己也不过才612岁。战争很残酷,族长似乎也不忍让这对姐妹同时上战场,便让玛纳留在了后方。然而,她最后的一位至亲也陨落在了战场上,在那次战役中英勇献身。玛纳成了孤儿,我在心底暗自发誓,要守护她一辈子。可玛纳她……自从伊丽丝死后,她就一直恨我,认为是我间接害死了她的姐姐。”布里斯的声音轻得像飘散的烟尘,“她想得也没错。如果当初我没有向海龙王妥协,坚持与伊丽丝交往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娶她为妻,她也不会奔赴战场,英年早逝,如今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吧……”
“所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你对抗。”乔贞轻声说道,目光温和地落在老友略显寂寥的侧脸上。
“算是吧。我也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把她当作亲妹妹一样看待。每隔几天,我就去她家拜访一次,陪她聊聊天,说说话,缓解她的悲伤。她们家族世代都居住在‘龙之影’靠近‘龙之躯’山的一片封闭、幽静的水域,周围古木参天,根枝盘绕交错,三面是高耸的石壁,一道瀑布从崖顶直泻而下,水帘后面藏着一个隐秘的山洞,整片区域仅有一条河流通往外面的龙海,宛如一处桃源仙境,美得令人屏息。正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伊丽丝。家人们都不在了之后,只剩下玛纳一个人住在那儿。我原以为我已经跟她建立了一定的情谊,她会欢迎我的。可谁知道,她始终对我抱有强烈的抵触,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看,每次见面说不上几句就要轰我走。但我并没有因此介怀,我想她的伤痛是能够被慢慢化解的。直到某一次,我像平时一样去看她,却发现她哭了。她以前可从不会在我面前展露任何的脆弱。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是摇头,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哽咽着向我表白了。”
乔贞诧异地将视线落在这位老搭档的脸上。海龙微垂的眼帘里,掩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当布里斯提到“表白”这词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缓慢舒展开来。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他继续说道,“因为我对她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我只是想像她的父母和姐姐那样照顾她,以兄长的身份守在她的身边。我从来没有料到,她会对我产生某种超越男女情感的依恋。更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她自尊心特别强,我的拒绝成了她心中长久的痛。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从抵触彻底变为了憎恨,多年以来始终如此。我不禁又感到后悔了,想着如果当时不那么直接地拒绝,而是选择委婉地提醒她,或许就不会发展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对姐妹身上,我总有那么多的悔意,好像所有的不幸都是因我而起的。”
“我有个问题。”乔贞抬了抬手,“她是从你和伊丽丝相识起,就一直默默地爱慕着你,还是在伊丽丝死后,你频繁去她家中探望,才渐渐对你日久生情的?”
“我……没问得那么细。”布里斯蹙着眉,目光飘向窗外,“在那次表白前,我压根没发现她对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管是哪个时间点,都没有发现。”他小声咕哝道。
“唉,你真是块木头。”乔贞摇头叹息,“算了。重点是——错不在你,布里斯。如果非要把伊丽丝的早逝归咎于你的轻易放弃,或许还能勉强扯上一点关系,但你拒绝玛纳,绝不是你的问题。任何人都有权拒绝自己不喜欢的对象。可如果你把这事拿出去炫耀,害她因此恨上你,那就是你自找的了。千万别告诉我你真这么干了啊。”
“怎么可能!这种伤人自尊的事,我怎么会到处传扬?她那天是私下向我表露心意的,附近没有旁人。”布里斯先是坦然地辩驳,随后又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但要说我完全没透露……好吧,我承认,事后我心情郁闷,和卡缪斯、俄彼斯聊起过,他俩是我绝对信得过的朋友,除此之外,再没别人知道。整个卡塔特,只有我、玛纳,卡缪斯和俄彼斯,现在再加上你,知道这件事。”
“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但后来,玛纳对我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过去也曾有族人来问过我原因,都被我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了。这件事发生后,我也只能被迫与玛纳疏远,因为她不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认为那是一种施舍。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形单影只地生活在家族故地,身边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如今,她即将履行人龙契约的职责,却是作为一件被用以表达羞辱意味的物品。虽然会议的内容不会外传,族长与我的对话也绝不会泄露,可我仍忍不住担忧,万一她知道了真相,心中会作何感想?她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曾经差点和一个大家都不看好的娘娘腔签订契约,眼下又要被随手塞给另一个同样不受族长认可的龙术士。过去,我常怀疑海龙王和火龙王大人让英格利忒在玛纳与尤兰纳之间像挑选商品一样做选择究竟有没有暗藏私心,现在,我已经非常确定了——海龙王果然还是对我当初曾倾心于一个平民家庭的异性这件事颇为在意啊。族长他们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没有将伊丽丝全家送上战场,却在伊丽丝逝去后,连她仅存于世的妹妹都不放过,一次次地寻找机会磋磨她。我……真的很难过。”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说实话,你能做的也很有限吧。难道还能让海龙王改变主意不成?”
“海龙王一旦决定的事,几乎不可能扭转。我……下个月回去的时候,我要去看看她。也许会在那边多待一阵。”
“好。”乔贞表示理解,“没事,你多陪陪你的族人们吧,我有小焰陪着我呢。”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在乔贞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天下午,那只已在孤塔寄居了两个月的红嘴山鸦似乎受到了某种刻在基因里的野性召唤,振翅飞向了高空。
它没有完全离开,每天清晨和傍晚,总会飞回来,要么轻轻落在东塔二楼休息室的窗沿,要么落在四楼乔贞房间的窗沿,歪着脑袋看他,橘红色的小嘴一张一合。它已经能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了,停立下来时,姿态更是自信而警觉。每次它来访,乔贞都会迅速从盘子里挑出几粒面包干,撒在窗台边的一只碗里。小焰蹦跳着上前,低头啄食,尾巴高高翘起,吃完后,通常只稍作停留,便会再次飞走。
二月来临了,布里斯暂别乔贞,踏上了归乡的路途。暖阳洒在卡塔特山脉的常青林间,一切都如记忆中那般宁静而安逸。天上偶有飞龙掠过,地面的守护者巡逻部队也如常地履行着职责。布里斯行至“龙之巅”,步向龙神殿前的广场,目光忽然被殿外东南角的一处花圃吸引——翁忒斯斜倚在一座石制花钵柱旁,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周围白蔷薇交织的花影中,身上的绛紫色天鹅绒长袍与垂落至背的火红色长直发在一片洁白与翠绿的世界中显得分外夺目。他额前的碎发自然垂落,遮挡住部分眉骨,让人难以窥清他的眉眼和神情,但布里斯能想象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定正带着它素来的冷峻。他为何会在这里?而且还是独自一人,身边不见那个常常相伴的费扬斯。布里斯虽满心疑惑地观察着翁忒斯,却并未放慢脚步,继续拾级而上。台阶两旁的守护者肃穆地向这位海龙王后裔行注目礼。神殿外守卫着布里斯的族人,今日轮到他的两位好友冯多斯和威瑟留斯驻守正门。布里斯早到了二十多分钟,进入空旷的议事厅大殿,那八张供长老们就座的座椅早已照惯例整齐排列,左右各四席,静置于从高到低的第二层平台。他开始沿红毯往上爬,一口气登上二百七十级台阶,仍面不改色、气息平稳。他停在特尔米修斯长老的座位边,静待其余参会者的到来以及会议的开启。
这次会议上,海龙王再度提起了芭琳丝那备受瞩目的婚事。当事人站在门德松提斯长老的位子旁,与布里斯一左一右相对而立,她面色平静,头微微低着,似乎已坦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海龙王于众长老及两位年轻继承人面前郑重宣告:翁忒斯将成为芭琳丝的丈夫。此话一出,布里斯脸上满是震惊,不过他竭力克制住了情绪,没有让这份惊讶过于显露。这桩悬而未决的婚事早已在族内掀起过很多轮猜测,经过长时间的发酵与权衡,如今终于由族长一锤定音,敲下了最终人选。那位被选为芭琳丝未婚夫的火龙族族人,此时想必仍停留在外面的花圃吧,显然他早就得到了海龙王的消息,特意在那里等候。布里斯觉得自己无需再为这件事投入更多关注了,他的心思已全然转移到玛纳身上。耳边仍萦绕着海龙王冠冕堂皇的言辞,说什么这是为了火龙族未来的最佳选择,还夹杂着他与长老们关于婚礼日期、婚后居住地等细节的商讨声,这些话仿佛只是从他的一只耳朵进,又从另一只耳朵出,没有在他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意识早已抽离大殿,飘向了“龙之影”那片静谧而优美的水域。
散会后,布里斯脚步落在诸长老身后,礼让长者先行。随后,他与芭琳丝并肩走出殿门,两人步伐相当,彼此之间却始终沉默。穿过门廊,走下石阶,芭琳丝向左拐去,布里斯则继续笔直前行,瞥见她的身影穿梭于白蔷薇丛中,走向翁忒斯。翁忒斯迎了上来,他们开始交谈,但话音渐远,显然已超出了布里斯所能听见的范围。
芭琳丝长靴轻踏在缀满草叶与花瓣的卵石小径上,停在翁忒斯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两人自然也看到了从广场上迅速通过的布里斯,他已经收回了目光,朝远处山道去了。确认他的距离已足够远,谈话的私密性得以保障后,翁忒斯才开口,“这里没有别人了,你有什么话想说,就快说吧。”语调平淡,却透着一丝与性格不符的急躁。
芭琳丝眼瞳中的平静立刻化作一道锋芒,向他射去。“这么不耐烦?这就是你对待火龙王后裔的态度吗?”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眉宇间凝结着一贯的傲慢,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尖利。
“我想你误会了,我说话的腔调向来如此,并没有不耐烦。”
芭琳丝凝视着翁忒斯略显低垂的眼帘,捕捉到他眼底隐忍的一丝不甘。婚礼的通告即将传遍龙山与龙海。一个月后,他们将搬入一处靠近“龙之巅”山顶的新龙穴——海龙王特意挑选的新居,说是为了方便芭琳丝到龙神殿参与处理族务。尽管她与翁忒斯同样要离开自己的洞穴迁入新家,但这个安排本质上是“从妻居”——翁忒斯是出于自己作为火龙王继承人的配偶身份,才得以有资格随妻子一同住进这个毗邻龙神殿的洞穴。新家很快就会打扫得一尘不染,各种精致的家具也会陆续安置妥当,婚约是海龙王亲自赐下的,纵使翁忒斯再不满,也不过是芭琳丝权柄下的一枚棋子罢了。她会扮演好她的角色,而他亦然。从踏入婚房的那刻起——不,从现在这一刻起,他就必须按她的意志行事——臣服,或者被驯服。芭琳丝垂了垂眼,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她要让这头公火龙明白,他根本没有任何说“不”的余地。
“说正事吧。婚后你会与我同住。我不要求你时时刻刻陪伴在我身边,也不会强迫你必须与我共处一室,你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但在公开场合,你需要侍奉于我身侧,履行你作为我伴侣的责任。”
在芭琳丝几乎不容抗拒的勒令下,翁忒斯只是默默听着,默默点头,没有表达出任何异议。直到对方问出了一个问题,他那张几无表情的脸才稍稍有了些波动。
“你的下一次繁殖期还有多久到来?”
这样一个直白的问题,从来不会出现在龙族男女的日常社交对话中。一旦这么问了,便意味着双方已经决定组建家庭或计划生育后代。这个问题让翁忒斯一时怔住,似乎还无法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角色转变。他比芭琳丝年长一些,两人基本算是同龄,不久之后,他们都将迎来生命中的第二次发情期。虽然翁忒斯还未完全准备好与一个自己压根没有感情的对象繁衍后嗣,但面对族长的旨意,他终究无力抗拒。稍作心算后,他低声回答,“大约十六年后吧。”
“嗯,我的是二十六年后。”芭琳丝抬手拂去一缕被风带到脸颊边的白蔷薇花瓣,淡然道,“不知这次我们的时间是否能够重叠。不过,即便对不上也不要紧,再下一次一定会契合的。相信你也明白,这正是海龙王大人选择你的一个重要原因。到时候,你要助我诞下一个子嗣,若得天神眷顾,最好能一次诞下两个不同性别的子嗣。”
“……我会的。”翁忒斯应声说道,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作为你的伴侣,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很好。”
事实上,只要这家伙愿意软下身段给予她应有的尊重,确保这段联姻能为她的继承之路服务,芭琳丝本无意探究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然而,她却无法抑制地揣测起那位出走的火龙王后裔是否仍在影响着她的未婚夫。翁忒斯的身份很敏感——在芭琳丝的众多追求者中,没有一个属于雅麦斯的党羽。海龙王对那些人一概拒绝,独独选中他,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火龙族中与芭琳丝平辈的那些异性,能与她繁殖期重合、为族群添丁加口者,不足五头。除开已经彻底无缘的雅麦斯外,余下的几头平民火龙中,翁忒斯是最符合条件的一个——不仅实力较强,更是前任火龙王后裔的心腹。海龙王欲借芭琳丝的婚姻弥合火龙族两大派系之间的裂痕,因此早就属意要在雅麦斯的旧部中为她择偶。费扬斯的力量与翁忒斯大致相当,但其性格过于桀骜,且发情期与芭琳丝错开较多,因而遭到摒弃。而那些被派往人界的雅麦斯旧部中,也鲜少有人能同时符合多个条件的。综合考量之下,翁忒斯成为了最优选。过去他曾是雅麦斯派系的中坚力量而非边缘人物,与芭琳丝联合,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翁忒斯接到海龙王的命令后,没有抗命,可芭琳丝却忍不住暗忖,他的内心是否仍怀念着雅麦斯?是否仍会为他的地位被取代而叫屈?这些疑问让她意识到,有必要挖掘一下他在这方面的想法。
“你虽然曾经是雅麦斯的支持者,但你冷静、睿智且有原则,并不像费扬斯那样极端。以你的智慧,想必一定能理解海龙王大人的良苦用心,也会甘愿为此付出吧?”
翁忒斯的竖瞳微微眯起,“我当然愿意为族群的未来贡献自己。但是,芭琳丝,你不要搞错了,我是不会与我的任何一位朋友切割的。”
“难道你还没有死心?”芭琳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还在盼着雅麦斯有朝一日能回归,重新夺回属于他的荣耀和尊位吗?”
“我绝无你所说的那个意思。”翁忒斯面不改色,语调如流水般从容,“为了火龙一族的和谐与稳定,我与你联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你在这个位子上也有些年头了,无需再因一个早已远去的旧人而心存忌惮。雅麦斯他……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愿意展望未来,拥抱新的命运,为我族的繁荣倾尽全力——包括辅佐你稳固地位,孕育强盛的血脉。但是,我的过往信仰与情感,就像生长在身上的龙鳞一般不可剥离。雅麦斯在我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位置,那段支持他的岁月也不会成为我的污点。就只是这样而已。你若是不接受,那我也没有办法。”
翁忒斯将自身骄傲掩藏在礼貌的措辞下,鲜红的眼眸里暗芒流转,仿佛熔岩在深处翻滚,尽管他很快就低下头,向芭琳丝行了一个谦卑的俯首礼,但眼底却始终潜藏着一丝倔强的坚守,像是在无言地捍卫着某种底线。
一丝暗火在芭琳丝眼中跃动,她持续用尖瞳盯着对方,唇角微扬成锋锐的弧线。这头公龙或许不会做金荻斯那样甘心对爱人唯命是从的附庸,更不是琉庇斯那种令人厌恶的趋炎附势之辈,只会对上位者阿谀奉承,不过,芭琳丝却并不讨厌他在顺从之余流露出的一抹私心与棱角,这反而撩拨起了她的征服欲。她缓慢而优雅地抬起下颌,薄唇勾出一个带着自信和威仪的弧度,“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在这对未婚夫妻坦诚相对、直抒胸臆的同时,布里斯已化作原身,接近了“龙之影”东北方的海湾。
这片区域属于海洋的一部分,却三面被陆地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河流与外海沟通。这里的海水深度较浅,平日鲜有族人出没。布里斯在空中盘旋片刻,几乎瞬间就看见了以人形态独自仰卧在水帘洞外平静海面上的玛纳,她的身影在广阔的内海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那些温柔的水流宛如母亲的手臂轻轻托举着她的身体,让她缓缓沉降。玛纳早就发现了这位闯入领地的拜访者,当布里斯降落于对面山壁顶端时,她依旧装作若无其事,怡然自得地享受着阳光浴。布里斯恢复成人形,从山壁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石滩边,眺望着玛纳。或许是难以忍受他那灼热的注视,长久静卧于水中的领地主人终于有所动作,甩动着长及腰窝的蓝发,从海面上漂浮起来。尽管已在水中浸泡许久,但她的头发、皮肤和长裙却好似受到了某种保护一般,没有全湿,只是微微沾染了些许水珠,这是海龙族天赋的恩赐——即使处于人身状态,也能凭念力在肌肤表面形成屏障,隔绝大部分水分。若非如此,这些成天泡在海水里的海龙族,恐怕个个都要变成狼狈不堪的“落汤鸡”了。
“玛纳,有段日子没见了,我来看看你。”布里斯踏着浅滩的鹅卵石,步伐轻快地迎上前,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静啊,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玛纳皱了皱眉,脚步迟疑地踱到岸边。为保持距离,她穿着凉鞋的双脚依旧踩在清凉的水里。海水漫过她的小腿肚,微微打湿了淡蓝色的裙摆边缘,细碎的浪花与浮沫在她身边轻轻荡漾。“我喜欢清静。”她低声说道。
“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一个人待着,是么?”布里斯依然客套地问着。
玛纳没有再回应,也未将视线正面投向这位稀客,仅用余光扫过他的神情,试图从他微笑着的唇角和放松的面部肌肉中揣测他此番来的目的。要让他尽早离开,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问明来意,让他把话说完。想到这里,玛纳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会都开完了,怎么还不走?这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我平时哪有走得那么快?”布里斯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卡缪斯他们总要缠着我聊到下午,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这次回来,我打算多待几天。”
“为什么?”玛纳的询问声冷淡而短促。
“我已经说了,是为了……看你。”布里斯向前迈了一小步,海水没过他的脚踝。“你不欢迎我吗?”
玛纳终于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眸。
布里斯上一次来这里找她,是多久以前的事?玛纳已记不清了。不过,也不难推测,大概就是在她告白被拒后不久吧。那时,他偶尔还会来看望她。但自从某一天玛纳情绪失控,冲他大发脾气,直言再也不想见到他之后,他的身影便不再出现了。
双方的关系早已生疏得如同路人,他为何突然造访,还扬言要为了自己多留一段时间?此刻,玛纳有些想逃避他的热情,便随口问了句,“会议上都说了些什么呢?”她没有指望布里斯会回答,毕竟有些族务以她的身份并不适宜知晓。这一问,不过是用来岔开话题罢了。
然而,面对玛纳的问题,布里斯却显得格外认真。“等到中午,海龙王便会向全族正式公告吧。芭琳丝的联姻对象已经定下来了,是翁忒斯。”
这桩在族内被很多族人和守护者热议的婚事,对于玛纳来说,却是她全然不放在心上的。“那么,”她目光淡漠地垂下,落在两人脚边的一颗石子上,语气状似随意地说道,“接下来,海龙王应该要为你挑选伴侣了吧?不知道这份荣幸会降临在谁身上呢?露雪纳、缇纳、克莉纳,珀蕾纳,还是萨日纳?啊,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轮到我的。”
玛纳讥诮话语中所藏的弦外之音,即使是对感情颇为迟钝的布里斯,也立刻听明白了。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但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虽然我无法给你爱情,但仍可以给予你其它东西。只要你愿意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玛纳并没有接话,只是低垂着眼帘,仿佛布里斯的承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微弱的、没人在乎的耳畔轻风。
看到她这般冷漠又消沉的模样,布里斯刚刚鼓起的勇气仿佛瞬间被浇灭了。“你最近……有没有听到过什么?”他匆忙转移了话题。
“还能有什么?除了你刚告诉我的这个消息,不就是我要和那个新来的龙术士候补生签订契约的事吗?上个月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见过那个人类吗?”
“别再扯东扯西的了。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玛纳抬高嗓门问道,话中不仅暗藏着对布里斯方才提到的“其它东西”的在意,同时,更隐含着她不愿明说的心绪。
自上月消息传出后,玛纳曾悄悄去过一次训练场,暗中观察那位名为格林沙的人类。初见之下,她便被此人的外貌所吸引——那是一种异于常人的妖异之美。他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在日光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青筋;浅灰色的眸子宛如警觉的猫科动物,眼瞳部分尖锐而细长,竟与龙族化为人形时的眼睛有些相似;头发是水蓝色的,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不长不短,恰好披肩,颜色比海龙族常见的发色浅了几分。无论是那与众不同的瞳孔,过于白皙的肤色,还是奇异的发色,推测都是其魔力特质所致的独特外形。不同于先前英格利忒在玛纳与另一人选间抉择的情况,这位长相奇特、却又异常俊美的男人,是海龙王明确指定的契约对象,这意味着玛纳已被确认为格林沙未来的契约从者。基于这一原因,她才决定悄悄来到训练场,在远处窥视对方。训练内容并无特别之处,奥诺马伊斯向这位学生指导着某种玛纳所不了解的魔法,随后给了他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格林沙擦去下巴的汗水,双手抱胸,倚靠在场地中央的一根立柱上,白色训练服包裹住他精瘦的身躯,虽然简洁朴实,却难掩他雍容华美的外型和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这次偷窥本该悄无声息,毫无波澜,但令玛纳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两人居然会有短暂的对视。当时她隐匿于石墙后方,透过半开的训练场大门缝隙向内窥探,而格林沙却似有所察觉,目光猛然转了过来,穿过围墙边缘,投向了她的藏身处,貌似只是随意一瞥,但那双异于常人的灰瞳所投射的视线却极其锐利,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戏谑。双方视线相遇的一瞬间,玛纳仿佛感觉到有一根冰棱刺入了自己的体内,后颈汗毛陡然竖起,仿佛做错了事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瘦削、文弱的人类,看人的目光中竟散发着一种侵略感,让她产生了仿佛面对龙族首领的错觉。然而,仅仅几秒后,那男人又忽而对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而玛纳则咬紧了下唇,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迅速逃离了现场。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
过去发生的事已无法更改,但未来的隐患却仍有办法杜绝。布里斯想,自己应当多照应玛纳一些,让旁人再无机会轻贱她。他早该这么做了。但这时候,谈话却进入了僵局。玛纳深陷于某种沉思,目光空洞地穿过布里斯,仿佛他并不存在。布里斯渴望捕捉她内心的想法,可即便问了,恐怕也难以得到回应。他清了清嗓子,在心中做好了准备——做好了阐明此行来的目的后、可能会遭到她拒绝的准备。
“我有个想法。我听闻,在人类的某些国家和部族中有一种文化,关系亲密或志趣相投的人之间会彼此结义,建立一种超越血缘亲属关系的纽带,男子称兄弟,女子称姐妹,男女之间亦能结为兄妹或姐弟。我想收你为我的义妹,你看好不好?”
玛纳未发一言,任海风卷动发丝。她安静的神情带着几分思索,好像真的在酌情考虑对方的提议,这让布里斯胸中燃起了一丝信心。
“你想要的东西,我或许无法给你,但我会永远关心你,爱护你。”公海龙昂然说道,右手虚按在左胸,眼瞳中诚意十足,“我会让所有族人都知道这件事。虽然我如今不在族里常待,但好歹身份还摆在那里。做我的义妹,今后若再有人敢欺负你,轻视你,可就得掂掂分量了。”
阳光透过玛纳浅蓝色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垂眸沉默良久后,她微微侧首,看向了布里斯,“这算是对我的一种补偿吗?”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
“其实,我都明白。”她打断了他的话,“你从来都只当我是妹妹,这一点我一直很清楚。”随着她摇头苦叹的动作,那头宛如碧波的发丝在微风中像飘带一样动起来。“而且,你之所以对我有这份兄妹之谊,也只是把对我死去姐姐的那份愧疚转嫁到我的身上而已。说白了,你只是在同情我,可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不是同情,我是真心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那般看待的。倘若我真有一个妹妹,大概也会像你一样,总是叫我操心吧。”
“可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哥哥。我有伊丽丝姐姐就够了。”
“玛纳。”布里斯上前半步。
而她则向后退了半步。“行了,别老是摆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她扬起下巴,让目光与对方保持平视,语气冷冽,“你对姐姐并非真心喜欢。否则,明知上前线九死一生,你绝不会任由她——”
尽管这是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争辩过无数次的话题,但布里斯仍然无法对玛纳的指责进行任何辩驳。他与伊丽丝的接触并不深,对她仅仅只是停留在稍有好感的程度,如果他们的相处时间能更久一点,或许这份感情也会更加刻骨铭心,那么,他就一定会竭力恳求海龙王不要让伊丽丝奔赴战场,避免她早早凋零的命运。布里斯活到现在,生命中还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掏出全部心肝去深爱的恋人,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心呵护、全力保护的对象。他不否认,在伊丽丝生前,他几乎从未注意到她妹妹的存在,而在她逝去之后,他将所有自责的情绪加倍地投射到了玛纳身上,试图以此来填补内心的遗憾。他对玛纳的关心是真诚的,可对方却无法释怀他对姐姐的“抛弃”,直到……
等等——为什么,明明憎恨着自己的玛纳,最终却又向自己表露心迹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自己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这个乔贞曾经问过布里斯的问题,突然如一道电流划过他的大脑。
“都是你不好,都是因为你,最后才会变成这样……”谈话进行到这里,一直表现得冷静自持、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玛纳,突然像是被击溃了一般,用双手捂住脸庞。她似乎不希望让布里斯看见自己哭出来的样子,慌乱地背过身去,单薄的肩膀在风中不住颤抖。“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啊,为什么要经常来看望我,陪伴我,我又不是姐姐。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就因为你的温柔和关怀,我才会对你……萌生出那种不该存在的幻想。”
布里斯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玛纳就已经给了他答案。然而,紧接着,她的另一句话却如锋刃般刺入他的胸膛——
“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怎么又说这种话了?”快步上前的布里斯用轻柔而克制的动作拉住玛纳的一只胳膊,让她转向自己,随后,他像一个兄长般抬手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不要听你的气话,我只想知道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难道……你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浅海的水微波粼粼,映在玛纳那双碧水般湛蓝的瞳孔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正闪烁其中。她仰起脸,凝视着眼前这位她至今仍爱恋着的男子,嘴角微微扬起,对称的笑涡如春日初绽的花朵。“是的。哪怕将来会后悔,我也要了结这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我不愿再见到你,也无需你以义兄的名义替我撑腰。不妨告诉你吧,我已经决定了,和那个人类签订契约后,我会随他去人界。除非族长召唤我回来战斗,否则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再踏足卡塔特,更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让你难堪。所以,放心吧,既然我不再久留于此,自然也不会再受任何气。那些刺向我的轻蔑目光,我再也不会看见了。”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不想再回来了?”
“对。跟你学的。”
布里斯只觉得胸口一片透心凉。尽管他如今归来的机会不多,但好歹还能抽空见一见玛纳。可是,如果连她都要离开这片土地,远赴他乡,那便意味着,他们今后恐怕很难再相见了。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能够让这位刚强果毅的公海龙颤抖,但玛纳却做到了。望着布里斯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得意,一种微妙的报复快感。她把布里斯的手从自己脑袋上移下来,轻轻地甩开。“这能怪谁呢?当初两位龙王大人派乔贞镇守孤塔,又没让你去。是你自己偏要执意陪在他身边的,对吧?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阻止我跟随契约主人常住人界呢?你选择了你的道路,而我只是效仿你罢了。”
“你还是在跟我赌气。”布里斯低声道。
玛纳的目光久久停驻在他身上,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捕捉到了他极力掩饰的慌张。那一瞬间,她满意地勾起唇角,不着痕迹地压下了心中渐渐漫溢的、盖过了所有快意的酸涩和惆怅。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之遥,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却又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永远不会成为自己梦想中的那个角色,永远不配站在他的身旁,成为他的伴侣。她早已不再奢求会得到回应,但仍然希望能够为这段苦涩的恋情留下点什么。
就在这恍惚间,她猛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和伊丽丝,还真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呢。”尽管嘴上说着深感不可思议的话语,但布里斯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的姿态,没有推开或闪躲,当然也不曾回抱,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任由玛纳像一只历经长途飞行后归巢的倦鸟,疲惫又依赖地埋入他的胸膛。她的双手不知该如何安放,只能虚扶在他的手臂与肩背上,那只落在他手臂上的手,略显无措地揪住了他的袖口。“如果换作是她,”布里斯的声音柔和得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让人感受不到丝毫锋芒。他垂眸望着玛纳半掩在发丝间那隐约可见的小半张脸,轻叹道,“绝不会对我做出这样的举动。”
怀中人忽然仰起脸来,湿润的瞳孔里倒映着布里斯极力压抑住惊愕的面容。“那么,这样呢?”尾音消散在浪涛的低吟中,玛纳踮起足尖,仰起脸,朝着那张唇吻了上去。
不要避开,不要推开。她的睫毛剧烈颤动,几乎用尽全力在心底嘶叫。求你了,就这一次,让我放肆一次吧。
布里斯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瞬,所有的挣扎都凝固在眉间。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任何拒绝的动作,只是微微阖上双眼,刻意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那柔软的触感如暖水般漫过神经末梢,但她吻得很克制,几乎只是用两片唇轻轻贴住他的。他知道,玛纳正在与他告别。这放肆大胆的行为,这看似任性的吻,不过是她所选择的一种令人难忘的告别仪式。在这种时候,面对如此明显的离别暗示,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让她失望和难过的。
当这个轻如羽毛的吻结束,双方唇瓣分离的刹那,玛纳立刻后仰着弹开身子,离开了所爱之人的胸怀,别过头去,碧浪般的长发在海风中划出凄美的弧线,发梢轻轻刮过布里斯的面颊和睁开的眼睛。玛纳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姿态宛如白鸥振翅,脸颊上凝结着某种决绝的美丽,布里斯睁开眼,只来得及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侧脸,看着她飞速远离自己。她面朝苍茫的大海走去,步伐坚定,再未回头,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布里斯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站立成一座礁石,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就是结局了。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建立过友谊,布里斯总是一厢情愿地帮助她、弥补她,而玛纳则单方面地爱他又怨他,最终,他们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断交的命运。公海龙沉默地立在原地,注视着那抹身影逐渐融进半透明的海水与雾霭间,像一叶孤舟,在海面上越漂越远。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无法挽留。
布里斯没在族中多待,当天就回了孤塔。太阳快要下山了。厨房里,乔贞正俯身向炉膛添柴,见他进来,显然有些惊讶于他的早归,不禁问起他今日的际遇。布里斯用平常的语调叙述着白天经历的事。乔贞听罢,只淡淡地劝他看开,便又继续低头忙碌。餐桌上的蜡烛将两人的侧影镀上暖光,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餐具的轻碰与细碎的咀嚼声。日子照常度过,时间不疾不缓地流逝。布里斯偶尔会站在塔外凝望卡塔特山脉的方向,乔贞则依旧招待着那只被他救助过的、每日晨昏准时拜访的红嘴山鸦小焰。某个清晨,乔贞端详起窗台碗里的食物屑,发现它好多天没被动过,这才蓦然意识到,那只总爱来蹭饭的小家伙已许久未曾出现了。他怔怔地倚在窗边,眺望天际。山风掠过漆黑的塔身,带来一丝凉意。小焰再也没有回来。
伊丽丝应该没人记得是谁了,有关她的描述实在太久远了,是在“乔贞(17)”这一章里提及的人物(翻了翻发现竟然是12年前的章节,惊!)
下一章是荷雅门狄篇最后一章,内容繁杂有点难写,容笔者慢慢琢磨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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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Chap.3:荷雅门狄(49)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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