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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Chap.3.9:番外篇(2)下 …… ...


  •   VI

      那场告白成为祖萝恩日后时常在梦里见到的场景,和那些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黑暗画面,还有那些在他身下受辱的片段交叠出现。她本不愿再与闪鸣菈有任何瓜葛,可他仍旧一次次来,带着食物,或只是安静的陪伴。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日子在日升月落中重复,祖萝恩拒绝的态度也渐渐松动了,她开始好奇闪鸣菈来的时间似乎越来越早,花在她身上的心思也愈发明显——他送来的不再是寻常食物,而是新鲜的鹿肉、猪肉等野兽的肉,一看便知是刚从雨林中猎来的。以闪鸣菈的本领,猎取狮、豹这类顶级掠食者也完全易如反掌,但他怕吓着她,便只挑那些相对没那么凶猛的动物下手。

      有一次,随肉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大捧由藿香蓟、红花酢浆草和马缨丹等四五种野花扎成的花束,起因是闪鸣菈在城里看见有男人给女人送花,便想效仿,从军营出发后一路走走停停,在路边和灌丛间寻寻觅觅,终于凑齐了这一束。冬天能采到这么多五颜六色的花实属不易,祖萝恩虽不太情愿,却还是收了下来,整理出一个空罐子安置它们。这些花在闪鸣菈再次来看望她时就已经枯萎了,于是下一回,他带了几包种子。祖萝恩的屋外有块被矮栏围起来的空地很适合栽种,她自己正好也有这份闲情逸致。

      “这是向日葵的籽。”打开树皮纸,看清楚里面的花籽后,她说道。

      “哦。”闪鸣菈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从祖萝恩的表情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从园艺商人摊铺上顺手牵羊得来的花籽,大概种不出什么富有浪漫意味的花,拿它送给心上人,似乎不太合适。

      “也不错,”祖萝恩用安慰的语气说,“花盘可以观赏,里面的小籽还能嚼着吃。”

      第一株幼苗在种下一周后破土而出。很快,其它种子也仿佛约好了似的,在一两天内相继发芽,整片地都染上了一层新绿。一个半月后,绿意中绽出了第一朵向日葵,像小太阳般明亮,随后越开越多。祖萝恩悉心照料着它们,拔除杂草,保持土壤湿润,让每一株向日葵都得以健康成长。

      花蕾刚开不久的向日葵,每个白天都跟着太阳从东慢慢转向西。祖萝恩喜欢这种逐日的意象,却也感叹它终有一天会停止这样的转动。她的话勾起了闪鸣菈的好奇,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追问其中有什么含义。祖萝恩解释道,等三四个月后花盘完全盛开,向日葵就会停止向阳,固定朝向东方,就像人一样,年轻时思想不成熟,缺乏阅历和见识,只能盲目跟随着大人,要成长到一定年纪,才慢慢学会自己看路、做出决定。祖萝恩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真正成熟起来,走出一条属于她的路。

      谈话间,她随口问起闪鸣菈,为何最近来得比往常早了——以往他从不会在中午和下午现身,总要等太阳落山后才来造访。少年答得坦荡,说以前担心来得太早碰不上她,如今想多和她见面,多陪她一会儿。祖萝恩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明示,胸口却因为一股刺向自己的羞耻感而揪紧起来。她白天有时的确会外出,去长着野菜和野果的林子里挖些回来储存,可近来出门的次数却减少了,像是有意待在家里,等着他上门。

      “我还以为你是个夜间生物,只喜欢在夜里活动呢。”

      “是吗?你这样认为?”

      面对闪鸣菈那充满探求与真诚的眼神,祖萝恩有些不自在,故作随意地拢了拢发辫,“你给人的感觉,就像黑夜里的风。危险,神秘,不可捉摸。”她如此评价道。

      “你不用怕我。”他马上说,“我再也不会对你做那样的事了。”

      他们的关系正逐渐变得微妙。闪鸣菈的许多举动都明显是示爱。他不仅送她鲜花,还送她陶珠串成的项链、贝壳耳坠、铜臂钏和手镯,都是此地女人时兴的首饰,见她愿意佩戴,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他常常缠着祖萝恩,求她教自己人类社会的风俗,解释那些刻在巨型纪念碑和战士浮雕柱上他看不懂的文字究竟记载着怎样的故事,还有男女间应当怎样正确地相处。祖萝恩嘴上不答应,心里却渐渐柔软。在某个下着细雨、窗外飘着花香、气氛恰到好处的夜晚,她向闪鸣菈娓娓讲述起本地的文化,从神话中的众神传说,到镌刻于史册的伟大城邦的兴衰往事,自此开启了对他的“教化”之路。闪鸣菈每次都听得入迷,可一旦话题滑向男女之事,祖萝恩就会轻巧地绕开,要么扯出一场久远的战争,要么转而讲起当地的节庆仪式。她当然知道,那才是他最想听的部分。

      在这名人类女孩的教导下,闪鸣菈慢慢学会了明辨基本是非,学会了礼貌、克制和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明白了自己过去强迫她的那些行为都是罪恶的,甚至还学会了如何轻柔地抚摸和拥抱。尽管仍然缺乏人类的道德观,仅仅是出于对所爱之人的喜欢才愿意收敛自己的本性,但比起最初的那个他,已经改变了不少。

      经历了从被迫接受到渐渐适应、从防备到缓和的心理转折,祖萝恩与闪鸣菈这段别扭而复杂的关系,一直延续到第二年的三月。彼时,距离雨季来临还有约两个来月。在一个大风天的凌晨,祖萝恩所住房屋的屋顶突然塌了一角,所幸人没有被砸伤。次日中午闪鸣菈赶到时,祖萝恩正因搬运塌落的废料累得直不起腰,喘着气坐在外面休息。闪鸣菈望着半塌的屋子,二话不说就开始徒手清理起来。这个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少年只用了十分钟就将所有建筑残骸集中搬到屋外一处空地上,隆起一个由烂泥、断木和枯叶堆成的小堆,又花了一刻钟和祖萝恩一起把屋内收拾妥当,用她打来的水洗干净手。但对于那残破不堪、四处漏风的屋顶,如果不动用能力,他也实在是束手无策。这间屋子太破了,村里其它空置的房屋情况也差不多,祖萝恩急需一个新住处,这个问题已是迫在眉睫。

      准备搬迁前,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在闪鸣菈的陪同下。

      午后的阳光穿过林间小道,斑驳地落在祖萝恩沾着泥点的裙摆上。闪鸣菈走在她身侧,询问起回乡的路程有多远。从村子步行回到她的家乡,以人类的速度少说也要走上半天光景。祖萝恩是个身体结实的姑娘,完全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完这段路,可如此一来一回恐怕得走到凌晨了,于是,闪鸣菈终于决定不再隐藏自己的能力。

      他双臂绕过祖萝恩的腿弯和后背,轻轻松松就将她打横抱起。她的惊呼声尚未落下,他已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残影,贴着雨林上空的树冠疾掠而过。

      半天路程在达斯机械兽人族将军的神速加持下,仅用十几分钟的工夫就到了。当闪鸣菈把她放下,两人双脚落地时,太阳仍高悬于空中,几乎没变过位置。

      祖萝恩抬头望着这个外表秀气清冷、身高只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人不可貌相,对于他并非凡人这一点,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掩饰不住惊讶。刚才被他抱着在空中飞行时,她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脖子,一路都没敢松开,也没能问出口。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她张了张嘴,想要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闪鸣菈小声说,“答应我,不要说出去。”

      看他神情既害羞又认真,祖萝恩点了点头应下了。

      这片石头聚落有几百户人家,平日向邻近的城邦乌斯马尔缴纳贡赋,换取庇护,如今,它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听不见半点鸡鸣或犬吠,仿佛所有住户都被抹除了一样。走到一栋熟悉却早已破败的屋舍前,祖萝恩忽然有了一股倾诉的冲动。以往她对闪鸣菈讲述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从不谈及自身。而在这座老屋前,她第一次向闪鸣菈说起自己家族的往事。

      在这个由贵族、祭司和武士占据上层统治阶级的社会中,不同阶级间壁垒分明,各自的社会地位截然不同。祖萝恩的家族虽不显赫富贵,但比起那些终年搬运石灰岩、将一生耗费于金字塔神庙建造的底层民众和奴隶,她的出身已经称得上体面了。家中父辈世代为染匠,母系一脉则几乎都是织布工,不工作时,父亲负责耕地,母亲则制作陶器,编织衣服。自幼耳濡目染的祖萝恩,从不怀疑自己将来能继承父母共有的技艺,或在其中选择一条更适合自己的道路,将家族的事业延续下去。从被抓走的那天起,直到今日悄悄潜回之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归来,还能否见到一些悄悄留守的住民。可是,眼前只剩下满目苍凉。所有人都不见了,整个聚落被洗劫一空。走入天井的小作坊,祖萝恩看到了令她心碎的画面。织布机不翼而飞,陶盆与木杵尽数碎裂,父母辛劳半生所依仗的工具不是被毁就是被掠走。她原本还指望着至少能带上一些尚有用途的物件,为将来在大城邦谋生打基础,最终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对于这样的结果,她或许早有预料。回到这里不过是想再看一眼。

      “我的名字,在我们民族的语言里,有蜂鸟的含义。”她伫立在颓圮的后院废墟间,带着一丝回忆的怅惘和伤感说道,“但它不同于贵族名字中的神鸟意象,父母为我取的这个名字,特指的是田间常见的那种褐喉蜂鸟。”

      “蜂鸟。祖萝恩。”闪鸣菈轻声念道。心爱之人的名字在他的舌尖流转,如蜜一般化开。

      “蜂鸟只有人的拇指那么大,飞行时需要非常快速地震动翅膀。尽管体型微小,却能飞上几千米的高空,是迅捷、勇敢和不屈的象征。部落里的长者说,蜂鸟是太阳在清晨派来的使者。它飞越战场的废墟,为活着的人带回希望。我想,他们把这个名字赠予我,也是期望我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你已经做到了。”

      “……是吗?”

      “嗯。你为我带来了‘希望’。”闪鸣菈说得有些动情。

      在点头肯定的少年面前,祖萝恩第一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向他微微一笑。

      然而,是他的错觉么?他总觉得,祖萝恩那仿佛能融化一切的笑容里,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回程的时间依旧短暂,远在黄昏降临前,他们便已抵达祖萝恩暂居的村落。屋里没多少行囊要收拾,随时都能出发去玛雅潘,她却蓦地想起一件要命的事——雨季前是祭祀最为频繁的时节。这里的人崇拜一百多个不同的神灵,其中最受人尊崇的是羽蛇神,世人相信,神的能量并不是无穷无尽的,只有地上的人献出祭品,神力才能得到补充,所以,各大城邦普遍会在近期举行盛大的求雨仪式,以活人为祭品讨好伟大的羽蛇神,祈求甘霖天降,润泽大地,带来丰饶。生面孔在这时候进城,很容易被当作逃奴或奸细。像玛雅潘这样的大型城邦,祭祀活动会更为隆重和频繁,最好避开这段时间,过阵子再去。

      祖萝恩无奈地环视四周,即便这栋小屋墙壁和屋顶剥落,无法再遮风避雨,她似乎也已做好了将就住下去的打算。然而,闪鸣菈却不希望让她继续受这份苦。

      这位将军被称为「虚实之镜」的绝技,其本质在于扭曲、改写和替代现实的规则,将不可能化为“现实”。无论是无中生有的创造,化有为无的抹除,还是物质形态的任意转换,皆不过是他翻手间的余兴。屋顶的原料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因此,自然也能重新变回倒塌前的样子。

      祖萝恩被身旁骤然亮起的一阵刺目光芒逼得眯起了眼。这抹似曾相识的淡紫色光晕再度出现,包裹住闪鸣菈,掩去了他使用能力时身体向机械形态转变的画面。

      一阵沉闷的震颤在大气中扩散开来。堆在地上的泥木被风托起,逆着重力缓缓倒卷升空。屋架归位,棕榈叶重新铺盖,不过几次呼吸间,房屋结构就复原如初,严丝合缝,整幅景象恍若时光倒流了一样。

      祖萝恩敬畏地望着这宛如神迹的一幕,尽管已多次见识过闪鸣菈那凌驾于自然法则之上的力量,她也依旧感到不可理喻。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将视线投向了他。

      “这样就不会淋雨了。”光芒消失后,他语气温柔地说。

      祖萝恩的脸色像藏着某种隐忧似的明暗不定,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你今天已经帮了我很多,也待得够久了,我不想再麻烦你。早点回去吧,你的朋友们还在等你。”

      “不。”闪鸣菈本能地摇头,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气氛中某些细微而不妙的讯息被他捕捉到了,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他的内心猝然涌起一阵焦虑。“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吃晚饭。别赶我走。”

      祖萝恩轻轻叹了口气,想要坚持的话语在舌尖绕了几个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她走向炉灶,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晚餐很简单,主食是闪鸣菈前几日猎回的鹿肉,配上祖萝恩烤制的玉米棒和几种蔬菜炖成的一锅杂汤。氤氲的热气很快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闪鸣菈的腹中传出真实的饥饿感,人类食物的气味充盈着四周,他却觉得闻起来很香。

      两人无言地进食,偶尔传出餐具互碰的轻响。窗外,雨季的前奏已悄然降临,雨点细密落下,敲打着新修的屋顶,发出有规律的节奏。

      “肉快吃完了,下次我再帮你打一些。”餐桌上,少年率先说道。

      祖萝恩不置可否,只是垂眸盯着食物。

      “我就当你同意了。”他鼓着脸,小声嘟囔。

      可她还是不说话。这让闪鸣菈心中的不安预感又扩大了。他擅于捕捉敌人临死前的恐惧,对危险或死亡降临前的气息尤其敏感,但面对这样的无端沉默,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驱散她的忧虑。

      “我送你去玛雅潘。”终于,少年提出了一个能让祖萝恩立即潜入城中又不惹嫌疑的办法,满心以为这能使她开心起来,不再为前途困扰。“相信我,不会有士兵发现你的。我还可以陪你找工作。”

      “不要。”岂料,祖萝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还没有到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地步。我的路,我想自己走。希望你能让我自己来处理。”

      “我不明白。”他握着肉块的手顿在半空,“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轻啃着玉米。

      “我不想和你断了联系。”闪鸣菈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祖萝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紧紧抿住。她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这副模样在闪鸣菈心中掀起了一阵情感——人类称之为怜惜,是见到珍视之人受苦时,恨不得将其护在羽翼下的冲动。

      于是,他用布擦了擦手,站起身,绕过木桌。祖萝恩身子一颤,放下食物,向后仰去。闪鸣菈把手伸向她的举动让记忆中那些灰暗的画面再次重现了。不过,现实却和想象不同。闪鸣菈只是轻按住她的后背,把她半环在怀里。祖萝恩的额头抵着他的腹部,身体僵硬了一瞬,在发现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后,才慢慢松弛下来,任由他抱着。

      闪鸣菈弯腰凑近女孩,鼻尖抵住她的颈窝。那里混杂着劳碌后的汗水气息、残留的淡淡皂角味,还有一丝独特的体香。他用力去嗅,样子像极了一只渴望温暖的雏鸟,继而难以自抑地轻吻起她的颈侧。

      那散发着肉香的肌肤,薄薄一层之下脉动的血管……

      刹那间,达斯机械兽人族刻在骨子里对人类血肉的渴求几乎激起了闪鸣菈心中的暴戾,不过,祖萝恩教会他的东西,以及他对怀中之人真切的爱,牢牢约束住了这股原始冲动。他没有逾距,只是留恋地、贪心地嗅闻她的气息,低声呢喃并赞美着,“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虽然他的本意不带恶念,却实在令祖萝恩感到浑身恶寒。她偏过头,试图起身逃离,肩膀却被他抱住。闪鸣菈力气极大,只寻常一拢就轻而易举地将她固定在身前。他腾出一只手,抚上那张他所钟爱的脸。

      “让我帮你,好吗?”喘息与呵气声几乎盖过了他的问话。

      祖萝恩大而明亮的杏眸中没有憎恨和厌恶,只能说有些慌乱,“我已经说了,不用了。”

      她罕见地误解了他的意思。于是,他把嘴贴近她左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要你……你就不想吗?”

      闪鸣菈呵出的气息拂过祖萝恩耳际,如此直白的暗示霎时点醒了她。她的身体带着拒绝的意图扭动起来。

      某种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兽性再次抬头。闪鸣菈环抱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开始不受控地顺着她的腰线摩挲。

      祖萝恩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令她战栗的危险——这不是拥抱,不是爱,而是赤|裸|裸的占有,是欲望释放前的信号。

      “闪鸣菈,你放开我。”

      闪鸣菈置若罔闻,喉间滚出一声近似兽类的低吼,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扛上肩头。

      “放开!”

      祖萝恩的声音变得凄厉了,双拳狠狠捶他的背,双腿在踢打中踢中了桌沿,震得碗碟一阵乱响。

      闪鸣菈几步就跨到床铺边,奋力挣扎的女孩像一条扑腾的鱼一样被放上去。他的身躯沉沉地压下,一边吻她,一边用膝盖顶开她的双腿,一只手已探入她的衣襟。

      祖萝恩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并非来自周遭环境,而是源于他。恐惧填满了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她只能屈服。她死死地闭着眼,眼帘后的世界一片漆黑。这一切也许很快就会结束,也可能长如永夜。他每一次的侵犯,都持续得那样久。每一次。

      看看吧,祖萝恩,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信任他的代价。她在心底近乎绝望地怒斥自己。

      他哪有一丝可称之为“善”的地方?那精心扮演的善良、温情,在这一刻剥落得精光。究竟是何种罪孽,要让她一次次承受这样的惩罚?

      不对,这根本不对!

      祖萝恩胸腔中的呐喊化为拼死抵抗的能量。她指甲几乎嵌进他前胸的皮肉,双腿屈膝顶住他的腹部,发现推不动后,狠狠咬向了他的嘴。

      清晰的痛感终于穿透了闪鸣菈几乎被欲望烧却的理智。他眼中的狂乱情|欲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片茫然和懊悔。嘴唇又被她咬破了。上一次强吻她的画面仍历历在目,那时的他是一只野兽,可悲的是,现在依然是。

      温热,腥甜,像生蚝的咸腥混着铁锈味,引得他忍不住舔了舔。还好,是自己的血,不是她的。他庆幸地想。

      两人粗重的喘息在这狭小空间里彼此碰撞。“你说过,不会再强迫我的!”祖萝恩声音颤抖得几乎要哭喊出来。枕头下藏着一把他以前带来的燧石小刀,没想到真有能用上的一天。她抽出它,抖着手朝他比划。

      “我……对不起。我错了。”

      看着她愤慨到崩溃的模样,闪鸣菈认识到自己险些铸成大错,立刻从她的身上翻下,退回床边。

      但祖萝恩依然没有任何放松。“不许你再碰我了!如果你再敢乱来……我虽然杀不了你,但我也不会——”她龇着牙,像一只濒临死境、绝地反击的凶兽。

      瞥了眼寒光凛凛的刀,兽人族将军仅凭意念就将它夺了过来,握在自己手中。

      “进城那天,把这个带上。若有人对你不利,而我来不及赶到的话,就用这个捅他。”他的声调毫无抑扬顿挫,却隐约透着一丝关切,“别捅自己。”

      这番温柔的话语,几乎能骗过任何天真的人。在不断模仿人类行为的过程中,少年似乎懂得了许多,表面看来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人类,但内心深处依然潜伏着黑暗的欲望,只不过平时被他极力压抑着。他尚未完全稳固的人性,偶尔仍会被突然回涌的兽性击败,那些欲望、那些越界的情感,有时会掩盖不住地从眼神里流露出来。望着这个人面兽心、时而残忍又时而温柔的少年,祖萝恩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分裂了。

      “我们继续吃吧。”闪鸣菈回到座位,把刀放在陶碗边,挽起袖子准备继续撕肉,仿佛刚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但祖萝恩始终没有再坐回去。

      “怎么了?”他侧过身,“不吃了吗?”

      祖萝恩望着地板,很长时间都没有看他,等到他唤了声她的名字才抬起眼,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眼睛里闪动着疑惑、担忧,以及更多别的情绪——比如饥渴。

      “我很抱歉,闪鸣菈,我没有办法接受你。”她低低地说,“我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遗忘你曾经对我做的一切。我知道你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曾想过,也许我可以放下过去、抛开那些噩梦,就这样一直和你相处下去……但,我做不到。”

      过去好几个月,他都没有再强迫过她了,几乎让她忘了他曾是多么可怕的一头怪物。现在,她只想要一个了结——不管是能够彻底摆脱掉他,还是会被他报复杀害。

      “我要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启我的人生,在那之前,我要和这一年浑浑噩噩的生活彻底做一个告别。带着你的那些秘密,你所有的罪和所有的恶,从我的生命中退出去。”

      她注意到闪鸣菈咽了咽口水。“请你不要……”少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祖萝恩的话语让他陷入了强烈的不安。“我会为了你变得更好。”

      “也许会吧,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什么都愿意……”闪鸣菈把手放在胸口,“我以我效忠的王和我的族人起誓。”

      祖萝恩拾起毕生以来全部的勇气,望向少年那对蓝到发黑的、固执而脆弱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呢?”

      “再也不想?”

      “对,我的意思是,永远。”

      闪鸣菈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许久未有动作,直到手指慢慢握成拳,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懂了。”

      VII

      梦总是短暂的。闪鸣菈很少做梦,更少会梦到她。在那个世界里,自己又重新受到了欢迎,与祖萝恩一起在林中狩猎、奔跑,追一头鹿。多甜美的梦啊,他无力地想,若美梦可以成真……

      可惜,他终究无法将梦境里的事化为现实。这样的短期记忆,或许再过几小时便会消失。除了劝自己接受事实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闪鸣菈掀开毯子,走出独住的帐篷,舀起一瓢水泼洒面孔。晨雾弥漫天际,只有几许阳光从东边的云隙间漏下,穿透雾气,形成一座建筑物的轮廓,恍若当地人为取悦众神所建的大金字塔——尽管从这儿其实根本望不见任何城邦中的神庙。他想念祖萝恩到了出现幻觉的地步,却明白这份自我感动的痴情并不能为早已书写好结局的故事带来任何转机,只能默默祝愿她往后在玛雅潘一切安好。他凝望了一会儿,匆匆洗完脸,打算吃点东西。

      早餐是用玉米、豆子和南瓜籽粉熬成的粥,两个红薯,外加一颗鳄梨。闪鸣菈坐在帐篷口,尝了一口粥,觉得还没有祖萝恩那天烤的玉米棒好吃。他又想起了他们共进的最后那顿晚餐。

      自从被祖萝恩赶走,他已有小半个月没踏出军营,整日沉溺于郁郁之中,就连军中分发人肉时,他也觉得味同嚼蜡,提不起半点兴趣。阿茨翠德看他的眼神总透着古怪,还来问过他如何处置了那女孩。“料理干净了吗?”他这么问道,恶意揣测着闪鸣菈对祖萝恩的感情,仿佛期待他能详尽描述自己是用何种方式杀了她的。可他怎么会那样做呢?相较之下,还是老上司更了解他。安摩尔从不开口询问,却也不时投来目光,对闪鸣菈连日来始终规矩老实,没有再私自跑去见对方而感到好奇。

      旁人对此事的过度关心,像盐一样撒在闪鸣菈心头未愈的伤口上,加深着他的痛楚。他的思想始终在“想去见祖萝恩”和“应当尊重她的选择”之间反复拉扯。自己理应体面地退出她的人生。可事实上,他已经好几次忍不住要向那个村落的方向迈出步子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太过复杂,闪鸣菈自知还懂得太少,但几经思索,也渐渐摸索出一些感悟。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很多缘分往往在不经意间就会从生命里永远消隐,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正因如此,才更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一段关系有始有终,不留遗憾。当初他走得太急、太洒脱了,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欠她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道别。

      闪鸣菈清楚自己不该再去打扰祖萝恩的生活,可心底仍有一个未了的结——那日他答应过,要再为她带一次鹿肉。既然以后不会再见面了,那么不止是肉,他还想多备些别的送过去,好让她搬往玛雅潘之前的日子能过得丰裕,不必为食物发愁。安摩尔早已警告他不许再动仓库的粮食,因此他决定再去打一次猎。

      年轻的将军如一阵疾风掠出营门,全然不顾白昼之下众人的目光和私语,只凭着自己的本能行动。

      此趟收获颇丰,闪鸣菈在丛林深处的河边猎获了一头体型雄壮的白尾鹿,又顺手捕得三只野兔与一只鬣蜥。他将死鹿横扛在肩,一手扶稳,另一手提着其余猎物,快步赶往祖萝恩的村落。抵达时,日头刚到上午。

      他来到熟悉的屋门前。四周异常安静,门诡异地半掩着。屋旁那片祖萝恩亲手栽下的向日葵已不复往日的挺拔之姿,金黄硕大的花盘微微低垂,叶片打蔫发软。最近十来天虽下过两场雨,但土壤表层已经干透,暴晒和缺水正一点点蚕食着它们的生机。无人照看这些花,让闪鸣菈打心眼里觉得奇怪。

      他推门入内,把猎物搁在桌上。屋里的所有摆设都保持着原样,却充斥着一股缺乏人气的清冷。她提前搬走了?不是说好要等这段祭祀高峰期过后再动身吗?还是又出门采野菜去了?

      闪鸣菈心头发闷,眼睛四处扫视着。这屋子小得根本藏不住人,祖萝恩到底……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门框上。那里的泥灰掉了一小块,露出几道崭新的抓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划过。不仅如此,门前的地上还有一片凌乱不堪的拖痕。

      太大意了……虽说脚下的东西通常很难被发现,可刚才进门时,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闪鸣菈蹲下身,尽可能冷静地端详。原本平整的土面被磨去了一层,拖痕断断续续延伸,一直到屋外五六米处才渐渐消失……

      “——”一只由恐惧和绝望锻造的手,攥住了达斯机械兽人族将军那颗猛然间噗噗狂跳的心脏。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冲破血管,爆裂开来了。

      那一日,天空如一只倒扣的巨碗,盛满了氤氲不散的血雾。

      这片长久浸泡在战火中的大地又一次震颤起来,被无尽的鲜血一遍遍浸润、冲刷和灌溉。

      诸神渴慕又嫉妒,纷纷从云间探头俯望,争相享用起这场饕餮盛宴。

      闪鸣菈所过之处,一切阻碍皆如草芥般被碾碎,他势不可挡,所向披靡,无数身影在他脚边凄然倒下。

      垂死战士的哀嚎掩不住野兽的恸声。无人能够脱逃的屠杀宛如一首残酷却失传的诗,只因再无亲历者能刻石记述,消亡于历史之中。

      随着震天的战斗声慢慢停息,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风吹过时发出呜咽,如同千万亡魂在低语。

      最终,万籁俱寂。

      当杀戮终结后,人们只看见一个满身血污、双目空茫的存在。

      “闪鸣菈……将军?”

      天边挣扎的最后一缕残阳浸染着密林间的营地,为那缓步走来的身影勾勒出一圈细窄、颤动、橘红色的亮边,像火又像血。看守营门的族人怔怔地望着那道影子,瞭望架上察觉到异样的人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眼前之人不仅浑身浴血,状如恶鬼,就连原本的容貌和性别也改变了。

      但与这名将军相识多年的族人不会认错,从那狂乱缭绕的雷压气息中,他们辨认出这个呈现为人类少女外形的来人,正是闪鸣菈。

      他从清晨离去后就不知所踪,如今终于回来了,却变成了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会……?”有人上前探问,声音里混杂着惊疑、担忧和关切。

      可闪鸣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仍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躯壳中的灵魂似已熄灭了,身体只是单纯依循着大脑的指令而活动。

      士兵们惊惶的议论声引得帐中的两位将军同时掀帘而出。安摩尔大步赶至营门,随后阿茨翠德也到了。

      “闪鸣菈?”望着几步外的那名“少女”,安摩尔的神情十分复杂。这模样,他曾在魁尔斯的分享中见过——毫无疑问,她正是闪鸣菈追求并相伴了一年的那个女孩。闪鸣菈的变化只有一种可能。安摩尔推断出定有重大变故发生,才使他沦为如此模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道,“你身上的血哪来的?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们杀了祖萝恩,”闪鸣菈回答,“我要他们死。”

      “你说的是谁?”

      “尤苏姆城里的人。”

      尤苏姆——玛雅潘联盟的一座中型城邦,坐落于玛雅潘西北三十英里处一片灰白的石灰岩台地上,人口近六千,城市周围筑有坚厚的石墙,墙内聚居着贵族、工匠与普通农户,墙外环绕着大片玉米田。

      “你——”安摩尔声音里的愤怒远多过惊愕。闪鸣菈从不撒谎,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真的。“你竟敢做出这等暴露我军行迹的事?王早就明令过不得滥杀人类,你全当耳旁风吗?”

      “没有暴露。”他女性化的嗓音静如死水,毫无半点起伏,“我把他们全杀了,一个不留。”

      “……”这下不止是安摩尔,连素来对人类生命十分漠视的阿茨翠德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位将军相继厉声斥责起闪鸣菈,可他听不见。所有声音都恍如虚幻的回响,被那道他用来自我封闭的心墙阻挡在外。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些人临死前的哀求和哭嚎声。

      为了寻找被掳走的祖萝恩,闪鸣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袭了方圆数百里的数个城邦,从玛雅潘到乌斯马尔、蒂博隆、索图塔、马尼、查坎、埃兹纳……他踏遍每一座城邦与城市中的神庙,自暖阳当空一直找到日影西斜,都没有取得任何收获,直到他抵达尤苏姆。

      身形鬼魅的兽人族将军在城中肆意穿行,轻松避开了所有的卫兵和居民,从一个屋顶跃向另一个屋顶,如入无人之境。

      在一座神圣建筑的“脚底下”,他终于找到了祖萝恩。那个曾经健康鲜活的女孩,已成为一具残破的尸体,与其他死法相近的平民、奴隶一同被丢弃在一座金字塔神庙旁的尸坑里。它们杂乱堆叠着,底层和中间的死尸早已腐烂,最上面的十数具则新近死去——祖萝恩就横陈其中。

      人类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她,手段之酷烈,与闪鸣菈的族人相比亦不遑多让。祖萝恩身体上涂着祭祀所用的蓝色涂料,胸腔空洞,心脏被取出,头颅也不知所终。祭司们为她换上了简素而清凉的献祭专用服饰,但腰部以上的衣物已被扒光,闪鸣菈是凭借她手臂手腕上自己所送的臂钏和手镯才认出了她。

      尸身的轻微腐败程度,道出了她遇害时间不超过两天的事实。闪鸣菈无言地望着这些失去头颅和心脏的尸体,想象着献祭仪式上,惊恐的祭品们被集体送上神庙顶部的祭坛中心。祭司们控制着祖萝恩仰躺在石台上,她的胸膛被大祭司的石刃剖开,在仍活着时被剜出一整颗心脏,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而这并非终结。只有贵族才能在仪式中保留全尸,平民和奴隶没有这种待遇。最后,大祭司会将她斩首,任首级沿着祭坛高高的石阶滚落,跌入下方欢呼的人群之中。

      闪鸣菈纵身跃上石阶,让每一个被他擦肩而过的守卫瞬间脖子飙血地倒在地上,连索命者的模样都没能看清就气绝而亡。他们的鲜血和那些献祭后常年未经清理、层层凝结的血垢交融在一起,使台阶表面愈发黏腻腥滑,触目惊心。

      少年寻遍了整座神庙,始终找不到祖萝恩的头和心脏。最后,他心灰意冷地回到尸坑,伏在女孩遗体旁,为没能阻止这场悲剧而自厌着。倘若自己能早几天想到去找她,也许就不会……

      他对祖萝恩的感情,自始至终都是真挚的,可当初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那股兽|欲和邪念,再一次伤害了她呢?

      自己果真是人类口中被称为禽兽的东西吗?那么,以如此残酷的手段夺去她生命的那些人类,又算是什么?

      对于整件事,闪鸣菈只感到一种无法理解的迷惘。

      他与祖萝恩在去年三月相遇,到如今恰好一年。他唯一爱过的女孩,死在了她终究难以逃脱的人祭仪式上。他的救助让她多活了一载光阴,可最终,命运还是没有饶恕她。

      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原来,这就是痛失爱人的滋味。

      眼睛也好疼,干涩肿胀地发痛。是要流眼泪了吗?可他没有能真的哭出来。装得再像,毕竟也不是人类。自己只是一头粗鲁凶蛮、永远也学不会哭泣的野兽而已。

      “嘻嘻……”少年突然笑了。那是从胸膛深处挤出的、压抑着自嘲与苦楚的笑声。

      闪鸣菈将祖萝恩的遗体从尸堆中抱出,轻轻平放在一旁的地面上,捧起她早已僵硬发黑的手。

      无头的躯干如一个残破冰冷的容器,散发出死亡特有的气味。没有了能够抚摸的脸庞和触碰的发辫,他只能无力地抱着这具残躯。

      一丝雷压从指尖漏出,随着「虚实之镜」启动,祖萝恩遗体缺失的部分神奇地回来了,像一个坏掉的人偶被重新拼接起来。闪鸣菈将她拥入怀中,脸颊深埋进她重获饱满的胸口,一手托住那失而复得、与脖子紧紧接合好的头颅后脑,沉溺于这份幻觉里。然而,逝去的生命终难挽回。那颗心脏静默得像石头,不会跳动,眼睛也死闭着,再也不会睁开。闪鸣菈从祖萝恩胸前抬起头,目光涣散地凝视着她的脸,良久,终于还是撤去了力量。于是,她又一次变回了那个身体残缺、死状凄惨的模样。

      某种决意在这拥抱的几分钟里慢慢坚定下来。兽人族少年低下头,用牙齿咬向那被剖开的胸膛间已有些微微变质的肉,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出,只是一味麻木地咀嚼着。

      我多希望我们能这样永远在一起啊……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吞咽下腐肉的兽人族将军喉头滚动、满嘴是血地站起来,感受着体骨深处传来带有轻微刺痛感的异变。自己的体型和骨架正顺应着肉|体进行重塑,这一事实更加印证了祖萝恩是不久前才死去的。如果能早点行动,他本有机会将她从尤苏姆士兵的手中救下。悔恨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闪鸣菈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他飞身冲上神庙祭坛,将祖萝恩的尸体放置在石台上。此处高达四十米,是整座城市的至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尤苏姆的全貌。

      闪鸣菈的目光朝下方望去。

      城市在夕阳中静卧,从中心大广场到周围的金字塔群,再到兼具娱乐和宗教用途的蹴球场,每一座公共建筑都燃起熊熊的炬火。火光勾勒出巨石的轮廓,犹如一群匍匐在大地上的怪兽。不远处的另几座金字塔神庙以一种傲慢而高耸的姿态刺向天空,中间的宽阔广场足以容纳几千人集会。所有建筑都以石灰石筑成,层层叠叠的石砌宫殿里居住着统治此地的圣主和贵族阶级,富庶平民的居所分布于宫殿附近,雕刻着可与王家建筑相媲美的艺术浮雕,其余屋舍则环绕着富人区向外延伸,各区之间以堤道相连。此时,家家户户几乎都在准备着晚餐,一排又一排的灰白色房屋中飘出炊烟和食物的香气,松脂燃烧的浓烈气味与可可豆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弥散在全城的每个角落。屋檐下嚼着粗粮的庶民,宫殿里享用膏粱的权贵,高台上仰观星河的祭司,以及手持兵器在城垣值守、在街巷巡逻的士兵,根本不会知道将有怎样的灭顶之灾正向他们逼近。

      致密的雷压不断聚拢,伴随着雷电和火花在其中翻滚,全身被能量包裹的闪鸣菈展露出他一直以来被自身能力掩藏和遏制的机械原形,不再压制力量,让所有目标都能够看到、见识到自己的真身。一瞬间,那屹立在神庙顶部,身高足有半个神庙高的灰色金属巨人的身形落入了人们的视野。仅是抬手间,一道蓝紫色的电弧便向下劈落,贯穿了半座广场,激起的烟尘如同一朵蘑菇云。他踩着空气,几步便跨过数百米距离,跃至广场中央,静立于风中等待守军集结,其庞大的重量与冲击力让地面犹如遭巨兽践踏般向下塌陷了数米。广场处的轰鸣声毫无疑问是敌袭,城市被攻击的信号立即扩散。没多久,一批身穿棉布和皮革,手持神面浮雕盾牌的轻装步兵匆匆赶到了。

      最先掷出长枪的那名士兵胸口顿时一热,那是黑曜石枪头刺入人体后迸出的鲜血。闪鸣菈连手都没有碰到他,就借力打力,将这个士兵像穿糖葫芦一样钉在了其队友的盾牌上。

      “怪、怪物……”

      人们惊恐地尖叫起来。这份恐惧不仅源于敌人弹指间便扭转了武器投射方向的可怕能力,更在于他那非人的外形。

      机械巨人的外在没有一丝血肉,身体格外光滑、冰冷,覆盖着灰暗却能够反光的装甲,面部的金属面甲同样冷硬,掩去了所有五官,只在独眼位置留出一道狭长的缝。

      怪物猛然抬手,灼热的高压电光扫过大地,所到之处,士兵们瞬间如同被熊掌拍碎的陶偶,护甲和骨骼一同迸裂开来,最后在高温中汽化成齑粉。

      更多的人赶来支援。

      兽人族将军的身躯像一个醒目的靶子,任人集火,但尤苏姆士兵手中的武器却完全脱离了正常的物理规律,坚硬的投枪软如泥浆,不痛不痒地擦过他的躯体,或是在接触他之前便突兀消失。

      人类军队的所有攻击都对闪鸣菈不起效,他只需轻转手掌,便能将那些黑曜石或木头制成的长矛、标枪、弓箭和大棒或化为轻烟,或统统抹除,甚至直接反弹回去,根本打不中他。

      他闷声不响地收割着生命,看也不看那些蝼蚁的面孔,在杀死扑来的士兵、粉碎他们的武器、撕裂他们的身体时,脑中浮现的,是与祖萝恩最后一次在小屋的交谈。如果当时他没有听从她的话,不那么草率地离开,而是像从前一样依自己的意志替她做决定,提前带她前往玛雅潘安顿下来——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闪鸣菈回顾着这番心路历程,手中的杀戮没有片刻停滞。

      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唯有碾平此处,杀灭一切生灵,才能稍许缓解祖萝恩之死带给他的痛楚。

      军队溃败的消息很快从街巷传到宫殿,人们拖家带口仓皇出逃,一些贵族则躲进地下密室,祈求这场突发的动乱能自行平息。闪鸣菈不愿放过其中任何一个,但挨家挨户搜寻实在太麻烦,他在安放祖萝恩遗体的金字塔附近设下一道厚密的屏障,随后将全身雷压凝聚为一颗超大型雷光炮弹,飞升至数百米高空,一炮轰了下去。

      在强大而残忍的死神面前,身份、血统与地位再无高低之分。整座城邦的绝大部分区域被瞬间夷为平地,上至贵族祭司,下至平民奴隶,没有一人幸免。就连居住在城邦的外围聚落、一闻风声便立刻遁逃的人,也悉数被他追上。数千居民皆如牲畜般被发狂的兽人族将军宰杀殆尽。

      尤苏姆沉入血色夕阳,尸体堆得比献祭后丢弃遗骸的尸坑还要高,活人的声息彻底消失,目力所及只余下雷火中燃烧崩塌的建筑,以及四处零落的兵器和残肢。不久前还热闹喧嚣的城邦已化作死寂的坟场毁灭了。远方密林中传来鸦群的啼鸣,好似为死亡而欢唱……

      “你这小子,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做起事来却如此冲动,不计后果!”

      阿茨翠德的尖厉叫声将闪鸣菈的意识从一小时前那场屠杀中拽了回来。耳边的哀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位将军既恼怒又无奈的呵斥。

      阿茨翠德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毫不反抗、默默挨骂受训的同族,对他似乎有了全新的认知。越是外表沉默寡言的人,爆发起来就越是天崩地裂。原以为他对那女孩只是随便玩玩的,没付出多少真心,如今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安摩尔牙齿轻咬,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闪鸣菈一眼,还想再说两句,最终却收住了声,转而与阿茨翠德对视,“这件事性质太恶劣,已经不是我们能私下处理的了。交给王裁断吧。”

      两人命旁观的族人们各自归位,一同领着闪鸣菈走向营地北端阿迦述王的石屋。屋内点着几盏灯,空气中缭绕着焚香与树脂的气味,陈设简约而不失庄严,除了大厅靠墙处那把雕刻着蛇纹的沉重石座凸显出王者威仪外,满墙悬挂的兽骨与历法石板也同样肃穆逼人,与这片区域原住民贵族的宫殿装饰风格极为相近。

      一个头戴鹰羽木冠、面容冷峻威严的人坐在石座上,如一座沉默的山峦,此人正是早已听闻了外面喧哗之事的阿迦述王。他身披玉珠、黄金吊坠和鲜艳羽毛组成的轻薄华服,腰间系着条图案繁复的宽幅腰带,上面用细绳串起成百颗翡翠珠,并缀有一些拼接的美洲豹皮边饰。“王之眼”魁尔斯侍立在侧,上半身胸膛袒露、近乎赤|裸,下半身极其隆重,是一身狂野与华丽相结合的装扮。当安摩尔、阿茨翠德带着闪鸣菈走进来时,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对方。尽管早就用“眼”的能力了解到祖萝恩的样貌,也目睹了方才营门前的景象,可等到真正面对这名将军以崭新的少女之姿出现后,魁尔斯仍然感到很惊讶。

      闪鸣菈在离王座数米处屈膝跪地,听候发落。安摩尔、阿茨翠德分立在他的两侧。

      阿迦述抬起双眼,静静地审视着这位将军。他看上去和过去不太一样了,往常的他虽也寡言少语,但眼中永远透着冷冽的斗志、战意和杀气,现在,他显得太过平静了,那张少女般明丽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他本人的心智和阅历全然不符的沧桑,仿佛一位过尽千帆的老人,在历经无常世事后,早已无惧荣辱,看淡一切。阿迦述已大概知晓了事情经过,也明白他如此大动干戈、屠灭一整座城的动机是什么。但即便他有充分的理由,也必须为自己的过错接受审判。

      “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知罪吗,闪鸣菈?或者,你还有什么想辩驳的?”阿迦述的指尖轻敲着石座扶手,语调听不出喜怒。

      “没有。”闪鸣菈神情木然,甚至可以说是呆滞,“我认罪,请您责罚。”

      “你的态度很诚恳,可为什么就不能在冲动行事前,好好用脑子想一想这么做的后果呢?你以为有了无视世间法则的能力,就可以肆无忌惮、毫不顾忌地大开杀戒了?你这样做,不只是在害自己,也把我们所有人都置于险地。”阿迦述不断施压,企图让对方真正认识到错误。可闪鸣菈却在这时候沉默下来。于是他继续逼问道,“你真的明白自己犯了多严重的罪吗?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而要惩罚你?”

      “我不该杀那些人。”

      “是屠城。”王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就算要报复,针对性地杀几个也就算了,可你做的又是什么?虽然我们目前并没有要大规模劫掠那些中大型城邦的计划,但他们终究是我们潜在的食物。你如此轻易地将整座城屠戮一空,只为图一时之快。你知道这中间有多少资源被浪费吗?”

      “但我必须这么做。我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杀光他们。”

      这话近乎叛逆,安摩尔听了不禁替他捏了把汗。

      然而阿迦述却是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闪鸣菈的话不像是不服,更像是藏着某种难言之隐。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罪加一等。此事绝不能姑息,你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但我仍有一个问题。闪鸣菈,你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吗?魁尔斯向我详细禀报了你和那女孩之间的事。不必怪他,这是我的命令。”被点到名的王之眼稍稍欠身,以示对王的尊敬。阿迦述对他点点头,目光始终未从闪鸣菈身上移开。“你最初对待她的方式,可不像人类对所爱之人应有的行为啊。为了一件发泄欲望的工具,犯下如此重罪,甚至还吃了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真的值得吗?”

      闪鸣菈看着地面,对王的前半段指责没有半分抗辩,只轻轻道,“我……没有吃她。”那顺从下跪的姿态尽管卑微,却隐隐透出一丝倔强。

      “哦?”阿迦述的眉毛抬了抬。

      如今他这副形态,无疑是吞噬了祖萝恩的明证。他的辩解之语如此苍白,令在场几人不由得神色诧异,面面相觑。

      闪鸣菈没有立刻回答,那张尚存血污的少女面孔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吃了一口,但不忍全部吃完。我把她火化了。”他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只有这样,才能洗涤一切污秽与束缚,让她的灵魂挣脱躯壳,获得自由,重新归于万物的轮回。”

      在屠尽尤苏姆的全体城民后,闪鸣菈回到神庙顶部,用自己化为人形的手最后一次与祖萝恩的手相握。石台上的无头尸骸僵直着,了无生气,是他最爱之人存于世间的最后一丝证明。在这片土地上,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当地人视死亡为生命循环的必经阶段,死亡与重生,就如玉米的播种、枯萎与再萌发,是自然和宇宙秩序的体现。这些知识都是祖萝恩生前教会闪鸣菈的。纵使心中千万个不舍,他也仍希望她能够如风一般自由离开,回归循环,而不是被永远困在自己的血肉里。他拿起一支火把,点燃了她的遗体,让它随满城烈火一起升腾为灰烬。火焰吞没了祖萝恩的身体,也将他的心一同带走了。

      得知这一细节的众人脸上纷纷显露出不同程度的惊愕。最震惊的不是阿迦述王,而是闪鸣菈昔日的上司安摩尔。他早就知道闪鸣菈真心喜欢那个姑娘,尽管他表达情感的方式绝非常人所能接受,但那份心意确实不假。安摩尔始终认为闪鸣菈对人类产生如此深刻的感情完全是多余且有风险的,一直盼着他能够早日抽身,认清楚对方不过是一个处于食物链下层的捕食对象,将来也能少点伤心。然而,他竟能为了这份爱,战胜自己的天性,这一点实在大大超乎了安摩尔的想象。不止是他,阿迦述、阿茨翠德和魁尔斯也同样深受震撼。

      一个普通人类哪怕提供不了什么力量,至少也能充饥,为他们补充营养。换作其他任何一个达斯机械兽人族,在这样的情形下,都必定会吃掉这个人类。吃同类的情况虽不多,但也有一个极端的例子——阿茨翠德,当年他就曾吞食欧蕾丝塔的亡骸用以强化自己,想着将来有一天能为她报仇,只不过这个愿望至今尚未实现而已。而闪鸣菈却在复仇后选择了以人类的方式送别自己的爱人……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人类有着不同的安葬习俗,有的地方推崇土葬,将亡者置于棺椁之中,配以象征身份和财富的陪葬品;有的地方则崇尚在柴堆上进行火葬。闪鸣菈火化了祖萝恩,或许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墓地和陪葬物,但这一行为本身已足以证明,他是在用人类的思维模式处理这件事情。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知道,我们这个种族一旦拥有了人类的情感,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身体或思想上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阿迦述眉头舒展,感慨着。

      他的话暗示了他一直都纵容着闪鸣菈——在本族利益没有被出卖的前提下,容许他和那个人类女孩在一起,进行那场所谓的“恋爱游戏”。这一点,为阿迦述提供消息的魁尔斯最为清楚。

      “你虽然出生在这颗星球,从没有见过尤古斯,但毕竟是诞生于我尚未颁布禁食人令的时代,狩猎者的本能始终流淌在你的骨血中。我们与人类往来数个世纪,早已洞悉这个种族的一切特质,无论是优点或弱点,光辉或丑恶的一面。没想到众多族人中,只有你真正萌发出人类语境下那种被称作‘爱’的情感。”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这名年轻的将军,“不得不说,你的确丧失了一部分变异后的达斯机械兽人族作为捕食者的天性。这种改变是偶然一例还是必然趋势,对我族的将来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难以断言。我们曾为了适应这个星球,被迫改变了习性,成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命。这究竟属于进化还是退化,见仁见智,各有评判,但环境确实会改变许多东西,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也许在很久以后的将来,我们还会迎来新的变化。”

      “王,您真是这样想的吗?”安摩尔稍稍探身。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很多人种、民族,我们如今所处之地的人,就与昔日在欧洲和非洲所见的完全不同。环境之于物种的影响极其深远,只是生物的演化过程终究是非常缓慢的事,这一点我也逐渐明白了。就像我曾以为我们终有一天会放弃食人、转而以其它东西为食——这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同样,觉醒人类的情感,拥有如他们一般的喜怒哀乐,或许也将是我们终可抵达的境界,哪怕它邈远得像天边最触不可及的星星。但现在我已经清楚了,它虽然离我们很远,却并非虚妄。若我真有幸得见那一天,大概会由衷地发出赞叹吧。”

      处于事件中心的闪鸣菈,仍是一副平静、麻木甚至漠然的样子。无论王是寄予期许还是愤怒失望,似乎都与他毫不相干。这场谈话的走向,自己将面临怎样的惩处,他仿佛根本无所谓。

      一番罕见的剖白过后,阿迦述王陷入沉默,整个人靠向椅背。

      安摩尔在一旁紧锁眉头,为老部下的命运和前途忧心忡忡。阿茨翠德的表情稍许放松,更多是对王将作出的裁决感到好奇。虽说王不至于处死闪鸣菈,但以他赏罚分明的秉性,恐怕也不会是轻描淡写地略作薄惩这么简单。

      “你因心爱之人的死一时失控,其中的怨愤、悲伤和痛苦,我全都理解。但你仍须为自己的冲动之举承担后果。军中的铁令不容轻视,何况你还一口气杀了足足五六千个人。”阿迦述的眼神复杂难明,“我要判你鱼鳞之刑。”他转向阿茨翠德和安摩尔,“带他下去,暂时收押,三日后的正午行刑。”

      但两人谁都没有动。

      “鱼鳞之刑……您这是要将闪鸣菈处决吗?”安摩尔忍不住叫了出来。

      这个刑罚过去是用来处置不遵守禁食人敕令的族人而设的。受刑者将被一片片割下全身的肉,喂给观刑的同伴,直至血肉尽失,能量枯竭丧命为止。重刑之下,没有人敢轻易犯罪,尽管该刑罚设立了很久,但过去一次也没有真正实行过。

      “这是不是太重了?”情况不妙,阿茨翠德也不得不站出来,为这个曾经顶撞过自己的晚辈说话。“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损失一名将军。”

      “是啊,将军,”阿迦述没有理会两名部下的劝阻,目光沉肃地俯视着闪鸣菈,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如此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将军,你是很有天赋的,只可惜,仍然是个孩子,肩上没有一丁点将军该有的担当。”他加重了凝视的力度,“做好觉悟了吗?”

      “女孩”深深埋下头,跪伏的身躯连一丝颤动也没有,仿佛自祖萝恩离世后,他的生命也随之消逝了。

      “我接受您的判决。”

      VIII

      尤苏姆城一夜之间消失,尤卡坦北部的局势骤然变得紧张。玛雅潘认为尤苏姆的覆灭乃触怒神灵所致,不仅加紧了城防戒备,还举行了大规模的祭祀。有传言称其未来可能会对周边的城邦采取军事行动,一时间整个半岛风起云涌。

      闪鸣菈所引发的大屠杀,严重破坏了当地原本相对平衡的秩序,但由于所有目击者均已死亡,阿迦述的部队幸运地未受到任何牵连,得以继续驻扎在原地。

      营寨南侧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木板搭建起临时高台,竖起一根粗木柱,顶端横向固定着一截短木棍,形成丁字形结构。柱旁的小桌上放着一排长约六英寸的短而锋利的刀具和几个用于固定及拉开皮肉的钩子,这些工具能使行刑者精准切割肌肉组织而不伤及主要血管,从而延长受刑人的痛苦。闪鸣菈在众人注视下被押至高台,上衣剥去,双手被绳子向上吊起,仅靠脚尖勉强触地,承受着身体的重量。

      观刑者共704人,是目前阿迦述军的全部人员。这种被称为“鱼鳞处刑”的极刑虽有着千刀万剐的别称,但实际动刀数量通常与观刑的人数相关。

      第一个动手的是阿迦述,他用小刀割开闪鸣菈左胸脯的皮肤,剐下一小片肉,随后将皮肉向外翻起,用钩子钩住,以便后面的人能一刀刀把肉割下。接着,按职位高低顺序,阿茨翠德和安摩尔也分别在其右胸与左腹各剐一刀,再然后是王军和将军军团的先锋、传令官,普通士兵。人们依次上台,从闪鸣菈的胸腹到后背,再到四肢,一点点小心而细致地切割着。

      阿迦述念其可观战力在未来战事中的价值,以及安摩尔、阿茨翠德与部分将士连日求情的份上,最终决定,将原需剐上704刀的鱼鳞处刑减至三百刀。

      众多参与者上上下下,轮流对犯人施刑,吃掉自己剐下来的肉片。长达数小时的刑罚结束后,绳子被割断,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软软倒下,像是砸烂的血浆一样黏糊在刑台上,已无法辨认出任何形状。即使是杀人如麻、见惯血腥的达斯机械兽人族,目睹这一幕也不由得胆寒心惊。

      整个行刑过程中,闪鸣菈除了偶尔喘息几声外,没有发出任何痛苦难抑的嘶嚎或呻|吟,也没有因剧痛和失血过多而休克,始终保持着清醒状态熬到最后一刀。现场也很安静,人们无不为他默然坚忍的表现暗怀敬意,纷纷投去怜悯、钦佩和惋惜的目光。

      阿迦述以自身雷压封印住闪鸣菈的自愈能力,将不成人形的他投入“惊密之扉”,刑期为五十年。

      被关押的这几日,他反复回忆着与祖萝恩结识后的点点滴滴,反省自己此生所犯的一切罪孽。他擅自替祖萝恩报了仇,却从不去想这是不是她乐于看到的。他不常思考,许多事甚至从来没有在他的脑海中停留过哪怕一刻,比如,她的生命中是否真的需要他?自己带给她的究竟是帮助更多,还是伤痛更多?

      不过以后,闪鸣菈有的是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这位初尝情爱,却骤然失去一切的少年将军,将在不吃不喝、伤口无法愈合的状态下被囚禁半个世纪,于无尽的黑暗中,悔悟和怀念……

      - 番外篇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Chap.3.9:番外篇(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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