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詩鈐

39、第一章 魅来

　　这个冬天对古爻来说应该很冷。我想，也猜，他不应。天天抱他出去晒太阳。沐家有张藤躺椅，铺上被子，再替他裹上一床，严严实实放在椅子上。便如初生赤子，一脸沉静。生与死，或者再至纯至粹的那个点上衔接，出生者与将死者面容都模糊，含混的轮廓，未经凋饰棱角尚未磨平，似乎也看不出区别，匆匆，从这头到那头。
　　日常开销种种皆来自先生，挂靠济安堂得点入项。
　　某日，沈先生和沐医生被人一并请去做客。前店有敲门声，半天没人应，小伙计不知道上哪去了，我出门一看，是有人来送拜帖。再回到古爻身边时，吓傻了。他不在椅上，在地上，被子搭着，手腕上全是血。
　　沐医生在院子里圈了地种草药，用红砖立个角做成围栏再扎上篱笆，古爻的手磕在那上头，划过去，血汩汩流个不停，皮肉外翻，连带着泥土，黑的，全都是黑的。
　　他好像越发冷，缩起来，肤色惨白。我抱着他跌跌撞撞往屋里去，打水洗伤口，血还是止不住；赶忙找药，记得先生那儿一直备着伤药；一慌乱，整瓶到了上去。血碰上药，结了块，一片硬，盖住伤口，好歹，总算是止血了。我一声冷汗，直愣愣看着。他只是那样，不声不应。无由一股怒火冲上来，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不明白怎么就那么不争气。我不愿再管了。心中冒出这个想法，当下自己觉得可恶，一巴掌补到自己脸上。看古爻青白脸庞泛起红印，心中难捱。
　　古爻睁开眼，无焦距看着屋顶，眼睛流出泪，透亮，像冰笋上滴下来的珠子。我一把抓住他，叫他的名字，他只是再度闭上眼睛。
　　师父和医生回来之后，我说了前后，医生检查伤口，对伤口倒是没说什么，反倒说，有了这样的反应，算是进步。医生说怕破伤风，让用榕树倒吊松根煮水加黑糖灌下去权当救急。
　　又过了几日，有封拜帖，不是找医生，也不是找先生，找我。是魅捎来的。
　　「山魈厉鬼，依草附木而为祟，是之谓魅」①——有人这样说，不尽然，「魅」是未成形之鬼，半吊子的鬼，可能依草附木，可是山魈厉鬼，却不一定作祟，有不能者，有不为者。
　　拜帖上只有一个「要」字，信封里还附了一点枯草，要草？
　　我拿那东西问沐医生。医生看了说叫莘莤，是不常见的药，稀罕着呢。医生问我做什么。我说在魅捎来的信封里放着。他又问我魅要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医生问，有没有放银票。我摇头。我问他有没有这药。他摇头。
　　沈先生初到时与医生商量过就给宅子佈了阵，因为古爻现在的情形，要是来了什么纠缠，那便真的吃不消。无论精魂鬼魅妖怪，全挡在外头。
　　我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头，出了济安堂，找了个僻静处，取出拜帖摆上，等着，不知来不来。日落西山天全黑，幸好带了灯笼，点灯接着等。近午夜时，一点蓝光现。
　　先是小如萤火虫，影影绰绰，待到飞近了，我能看见的仍只是那一点。半吊子的鬼，附在草木上，恐怕这也是我看不清的原因。
　　我找的是池塘边上，有柳树，也有石头，那蓝光点落在石头上，一会儿，紧邻的柳树整株亮堂起来。从树底，慢慢慢慢漫溢起来的光，不如先前的蓝，稍发青。
　　「是你找我？」
　　那光一暗一亮。
　　「为了信封里的东西？」
　　仍是一暗一亮。
　　「沐医生说他没有这东西。」
　　「蹭——」地一下，亮了许多，上火。
　　「那是医生有？」
　　一暗一亮。
　　「要我找沐医生出来？」
　　连着两次一暗一亮。
　　「我试试。告诉他谁找？说魅？」
　　「豁——」地一下亮了许多。
　　「那是？」
　　装帖子的信封被吹了起来，掀了掀。四下无风。
　　「给沐医生看这个？」
　　仍是一暗一亮。
　　「要能带他过来，明天还在这里，还是这个点儿。要是不成，我也无能为力。沐医生看着很稀罕这东西，说轻易得不到的。」
　　「哗——」地平地拔起，一树火光燃耀，向空中发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①「山魈厉鬼，依草附木而为祟，是之谓魅」出自纪云《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