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詩鈐

33、一半

　　在古爻刚出生未满百日时，他就应该去阎王那里报到的。古爻是其母第三子，之前有一男一女，既然生，就养着。
　　生时不顺，一日一夜才落地，很不讨喜的开头。刚出生的古爻，唇憋成紫色，手指脚趾也是紫色，光开口喘，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叫了大夫，大夫说心脏有问题，大费周章。
　　古家人听来的土办法，说用烟草来熏，把烟引到孩子的口鼻处，辛辣助开窍，折腾大半宿稍见回转。之后还是不吃不喝，软硬兼施不见效，很安静，不吵不闹，尽日里静得连呼吸都小。古爻的母亲因生产耗损过大，一日一日虚弱下去，服了许多汤药都不见起色。
　　在一百天的时候，按例要庆生。
　　古家大家长，也就是现在掌事的族长，决定吧古爻送到庙里，一来太难养，二来飞长流短说他是妖异，之后，就被放在柳编篮子里带出古家。
　　孩子没送到庙里，领了差事的人嫌麻烦，只是把柳编篮子放在一棵大榕树下。那个篮子被路过的沈昔伏和古爻看到了。当时蚂蚁爬满了奶香孱弱的小东西，气息微弱。
　　沈昔伏摸了半天的脉，对卜圭摇摇头。
　　「没了吗？」
　　「不行了。」
　　卜圭听到山宗的笛声。沈昔伏当时是来白水给甯爷带消息的。见山宗，便上前作揖。卜圭连忙见礼，手却一刻不放下篮子。
　　「要引他去？」
　　「差不多了。」
　　「能不能……」
　　「卜圭，别乱说话。人各有命，不要为难山宗。」沈昔伏开口。
　　「这是你家亲戚？」山宗问。
　　「不是。」卜圭答。
　　「认识的？」不是。
　　「那为什么？」
　　「太小了，那么小。」
　　「我领的，都小。」
　　「能不能留下他？」
　　「阴阳有隔。」
　　「他还有一口气。」
　　「所以我在等。」
　　「求你留下他。」
　　「终究只是因为可怜他？」
　　卜圭点点头。
　　「可怜什么？」
　　「那么小就要死。」
　　「这可怜？人世间就是个大苦海，还要死要活要快乐，留他做甚？」
　　「他已经被人丢了，就这么死了，怎么能？这不公平。」
　　「哦。不公平。命数如此，你问问你师父，是不是我诳你。公平。你可听过『阎王要人三更死，哪能留人到五更』，他命当绝，要他活下来，拿什么换？」山宗一字一句，「早死早超生，谁知道这小东西的后来是怎么样的。」
　　「有得换就能留下他？」
　　山宗看了卜圭一眼，有转头看沈昔伏。
　　沈昔伏静默片刻，对卜圭说：「定数。」
　　「看吧。」山宗说。
　　「不是说『我命在我不在天』天？是不是有得换就能留下他？」
　　山宗不语。
　　卜圭继续开口道：「那，我把我的阳寿划一半给他，可行？」
　　山宗看着他，说：「你可知你阳寿的一半是什么？你又拿哪一半去换？又凭什么你觉得能换？」
　　「能，或者不能。」卜圭犟上了。
　　「好，卖你个面子。沈昔伏，你可听见了，今天，是你徒弟自己要换的。」
　　「卜圭，慎重。」沈昔伏皱眉。卜圭不语。
　　「这孩子，往后的命便从你卜圭的阳寿上划过去了。不管是福是祸——福，已然划给他；祸，也不可能替他挡，只能由他。」山宗的样子，正经得不能再正经，「还有，你能看见的，一半归他。沈昔伏，这小鬼将来也要当你徒弟。卜圭和你的师徒缘也有一半给了他。卜圭，你可是这意思？」
　　卜圭点头，干脆利落。
　　「好。那可就定了。」
　　山宗下的这个决定，不在其职权之内。山宗有孩子脾气，千万年修成的经，却还是算不清人，于是有了这一出。山宗因此受了罚。卜圭和古爻，还有沈昔伏，也损了福报。所谓「乘除加减自有苍穹」，老天爷总是出入相当。
　　「这是哪家的孩子？」沈昔伏问山宗。
　　「白水古家。古家欠着他的，才有这一百天。这下好了。只是他往后的日子，与古家就没有多大干系了。倒是你俩，呵呵……」山宗有笑意，却还是严肃。
　　卜圭很后悔，当时，真不该，现在古爻受了那么大的罪——这就是契约，好的坏的，都要自担。
　　他们见了这小东西，山宗自顾自赶路。沈昔伏和卜圭站在树下。
　　「先生，现在怎么办？」
　　「这样，先去甯家。那边的事办妥之后，再解决这小鬼。」
　　一百天的故事就是这样。
　　沈昔伏把信带给甯爷。甯爷和古家都是这一带上得了台面的人家。这件事，甯爷主动为沈昔伏搭桥牵线。甯爷的意思，沈昔伏和卜圭到处跑，带着这个小不点儿上路多有不便。甯爷是场面上的人物，这里头怕是想要古家一个人情，之前和古家总也攀不上关系，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是个关系。
　　连夜，领着沈昔伏师徒俩就往古厝埕去。
　　古家的爷，脸色相当不好看，碍着甯家的面子不好发作。听引荐知沈昔伏会卜卦，便问了小鬼种种，沈说这孩子生秦养楚，最好送到外戚家中寄养；还说，瞅着和这孩子有缘，待日后时机成熟，便收他为徒；说这孩子命格奇异，生养皆是大恩，只是在本家生在外家养。
　　古爷回来一盘算，便觉得这个台阶好，顺着就下了。让沈昔伏给取名，沈说单字「爻」。
　　姓古名爻，这就是古爻。
　　留孩子在古家是甯爷的意思，沈昔伏折中，能把孩子扔出去一回，难保有第二回，还是过继好些。同时给古家和宁家都留了一点空间，周旋起来方便。